疏影闻声驻足,轻轻晃了晃被手帕裹住的左手,语气尽量轻松。
“果然瞒不过侧妃。一路骑马赶得急,缰绳磨破了手,怕您忧心,便遮了起来。”
江明珠是不肯信的,大踏步过去要把手帕解下来查看。
疏影按住她的手,眉眼低垂,掩去眼底酸涩:“侧妃还是别看了。千里奔波回来,只想在您跟前留个体面模样。”
江明珠牵着那帕子一角。一方鸭卵青素罗帕,边角浅绣“竹报平安”,素净雅致,缠在疏影的手上。
这帕子下,仿佛缠着豺狼虎豹、魑魅魍魉,像五行山上那张封印,又轻又重。
巧燕追上来,按住江明珠的手道:“疏影还有事呢,这刚回来就迟到恐怕不好。不如暂且作罢,明日您再慢慢细看也不迟。”说罢暗中朝疏影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尽快离开。
江明珠却猛地攥住疏影的手腕,不让她抽身,然后将那手帕解开。
左手本应五指,可是小指和无名指齐根切断,断口皮肉收拢成圆钝的一截,因着天热,在暑气蒸腾下泛着刺目的艳粉。
罗帕晃晃悠悠飘落在地。
江明珠整个人如遭雷击,连连向后退步,一脚踏空,径直跌入身后的泳池,巨大的水花轰然四溅。
为什么?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落水的瞬间,心神大乱的她连基本的平衡都握不住,仿若要溺水一般在水里挣扎。疏影和巧燕惊呼着扑到岸边,伸手便要拉她。片刻后江明珠勉强稳住身形,手臂扒住池沿,止不住地剧烈呛咳。她抬手捂住脸,肩头微微耸动。
巧燕要把她拉上岸,她却抬手摆了摆,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没事。你去送送疏影吧。别忘了,明日来云槿院用饭。”
巧燕见状,只得扶着心绪低落的疏影转身离去。疏影走至影壁处忍不住回头,只见江明珠依旧维持着捂脸的姿势,水珠顺着指缝不断滴落,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巧燕扶着疏影走出老远,才缓下脚步,轻声宽慰:“你别多心,侧妃并没有嫌弃的意思。她人内里如何,你也知道。只是她早产就身子不好,前段时间又闹了场病,不敢让她再劳神伤心,才把你匆匆拉出来。她一直惦念着你呢。”
疏影也叹:“我如何不知呢?我也一直惦念着侧妃。背叛四爷,这是我应得的惩罚,四爷留我一条命已是开恩。你快回去照看侧妃吧,别让她再出事。”
巧燕又叮嘱疏影别忘了明日回云槿院,才跑着回去。
回去之后,江明珠已经表现得并无异样,除了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她拿着大毛巾呼噜着擦下身上头上的水,披了外衫,就招呼巧燕拿着衣服回云槿院。
巧燕惊骇不已:“侧妃就穿着外衫吗?奴婢帮……”
江明珠却不理她,顶着大毛巾,把衣带随意一系,双手抱胸垂头走了。巧燕只得抱着衣服匆匆跟上。
到第二天,江明珠果然让豆儿整治了一大桌疏影喜欢吃的菜,为疏影接风。
疏影先去看了两个孩子。她离开的时候,江明珠虽然月份已大,但也不能确定是双胎,如今两个孩子也已经长大。哪怕是头一次见疏影也没显出认生来。她给两个孩子戴上金镯子,上边錾刻着精细的树叶纹和蝙蝠纹。
疏影看向一旁的江明珠,细细解释:“这是南洋当地汉人常用的样式,香榄叶寓意驱邪护佑,蝙蝠象征福运,愿两位小主子平安康健,岁岁无忧。”
江明珠只是安静地在一旁看着,听到她的解释就露出一个笑来。
疏影轻车简从赶回来,带的行李很少,大部分都是给江明珠带的礼物。
江明珠也非常高兴,换上蓝色纱笼,陪着疏影吃饭。她吃得不多,更多的是看着疏影,听她细细讲述南洋的事情。这一顿饭吃得时间漫长,更多的是聊天。
正说着话,院中小丫头匆匆进来回话:“回侧妃,松涛院来人了,请疏影姑娘过去议事。”
江明珠脸上笑意瞬间敛去,淡淡颔首:“知道了,退下吧。”
疏影见了就摸着江明珠的手道:“侧妃若是不嫌弃,明日奴婢也过来蹭饭。”
江明珠这才缓了神情,送她出门。送出门后并不回去,跟着一道走。
松涛院的丫鬟见了就停下来道:“侧妃回去吧,疏影姐姐只是跟着去松涛院。”
江明珠冷笑一声:“怎么?这条路莫非只许松涛院的人走?旁人还沾不得了?”
那丫鬟赶紧道歉。江明珠一路跟到松涛院门口才转回去。路过的丫鬟婆子见她穿着奇装异服也不敢置喙,只低着头匆匆问安。
疏影就好像灰姑娘一样。接下来几日,每日午膳刚毕,松涛院的人便准时前来传唤疏影,江明珠的脸色就一天比一天难看。到了第四天,云槿院的小丫头又来通传松涛院的人来了。
江明珠听了就“嗯”一声,没有别的反应。
小丫头等了一会儿,见江明珠还在慢条斯理地吃饭不放疏影走,忍不住抬头轻唤了声“侧妃?”
巧燕赶在江明珠前头说:“侧妃已经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丫头犹不敢信——那可是四爷的人!她还要开口问,巧燕已经给了她一记眼刀,让她下去了。
江明珠叫着疏影陪着一起睡饱了午觉。
巧燕轻声告知,松涛院的人求见。江明珠才让人进来。
松涛院的人都是四爷的人,伶俐得很。见江明珠没让人出来,她也就老实在外边等着。天热,脸晒得通红。见了江明珠,笑盈盈规规矩矩行礼,告罪道:“打扰侧妃休息了,奴婢过来是请疏影姑娘去松涛院跟诸位管事议事。虽说扰了侧妃休息,但又怕太晚了疏影姑娘商议得太迟,扰了晚上休息,这才贸然前来打扰。”
江明珠这才给个好脸色:“辛苦你了。巧燕,把湃着的西瓜和糯米糍让疏影拿着去,这天热得很,他们好一并解解暑。”
料理完了这一摊事,过两天王妃差人来问,三皇子下帖子邀人参加聚会,江明珠要不要去?
王妃到底不是傻子,江明珠之前生病闹那一场她也知道了,本来想江明珠毕竟身体不好也懒得应付那些繁文缛节不会去,又想还是要出去散散心也好。
江明珠听了立马回复“去”,王妃倒是有点诧异。
到了六月十四聚会那天,王妃和李侧妃就惊了一跳。李侧妃更是欲言又止。
江明珠穿了件不出格的衣服,但是却没有戴假发,依旧是短发,戴了个现代样式的发箍,象牙白色的绢布上绣了花草,倒是很别致。
见了王妃和李侧妃,她神色如常,招呼她们:“可是怪我来迟了?时间应该是来得及的。”
还是王妃迟疑了一下,问道:“你不戴假发了?”
江明珠听了就摸了一下发箍,信口胡诌:“啊,四爷同意了。”又催着她们两个赶紧上车,“外头日头毒辣,快上车吧。”
马车上,李侧妃道:“你这头发虽说是爷同意你这样出门,但是少不得也有人闲言碎语,你不要往心里去。”
江明珠老实点头。
一下马车,所有人都忍不住看江明珠的头发。毕竟只有罪人才会髡刑,一个堂堂的郡王侧妃怎么会如此呢?
到了席间,作为主人的三皇子妃虽然觉得被羞辱,但也牢记这是为了灾民募捐的慈善宴会,只得忍下来。
旱情虽然得到了缓解,但饥荒不会那么容易缓解——种地又不像游戏里,浇完水就会长出来。
在粮食没下来的时候,还是靠陈粮应急。
三皇子妃见众人都已落座,就道:“去岁冬日到今年初夏,京畿一直不曾降雨。我家三爷奉圣上之命巡视灾情、抚恤灾民,每每谈及百姓惨状都忍不住涕泪涟涟,只恨自己势单力薄不能为圣上分忧、为百姓解难。时至今日,虽然上天感动于圣上恩慈降下甘霖缓解旱情,但饥荒非一日能解。”
“我虽为一介妇人,也从三爷日日忧心之中有些明悟,今日着急诸位姐妹,就是想举办一场慈善募捐,多少都是心意,也让外头人看看,我们女眷亦能出力相助。”
底下人听了就一片附和与称赞。
不多时,就有丫鬟举着托盘一一收集捐赠物。来的人也都知道要干什么,况且谁能不给三皇子妃面子呢?镯子、钗子、串子堆了一盘子,珠光宝气,煞是好看。
三皇子妃见了也笑,志得意满,又招呼大家随意游玩。
太子倒台,四皇子做郡王,今年大旱偏偏皇上点了三皇子做巡视。
代天巡狩,如朕亲临!好不威风!
一群人就越过四皇子妃,围着三皇子妃奉承,听三皇子妃讲三皇子巡视时见的惨状,也跟着装模作样掉两滴眼泪,就当悯农了。
聊着聊着,自然有跟三皇子妃相熟的夫人代为开口,问王妃为什么江明珠的头发是那个样子的。
为什么?谁知道为什么?谁知道四爷同没同意啊?他又没满世界宣扬!
王妃心里把这两人骂了个遍,面上依旧笑着道:“这是四爷同意的。王侧妃生了龙凤胎之后身子一直没调养过来,四爷就许了她把头发剪短重新养一养,毕竟添了龙凤胎也是难得的喜事呢。”
有人就道:“说是这样说,但是就这样一头短发出来也未免太不成体统了些。”
有人就跟着附和。
王妃笑着应了:“是呢,等我回去就把各位的话转告给四爷,这么多人都批评他呢,让他好生检讨。”
众人就不说话了——谁不知道四爷冷心冷情?他要知道了,自己和家人指不定怎么受连累呢。
如此就换个话题重新聊。
王妃在心里冷笑:说啊,怎么不说了?不只四爷记仇,她也记仇呢。童童被人贩子绑走那晚说话逼迫她的那些大人,她回头寻了机会就把他们夫人排出到贵妇圈子外了。
江明珠跟这些人聊不到一起去。
她们看着这一头短发也不敢上前来搭讪,江明珠就自己随意在水榭溜达。水榭连着连廊,曲曲折折绕出一圈能够赏荷赏鱼的步道。
江明珠捏了鱼食,走走看看,看哪条鱼顺眼就投喂哪条。
富贵人家总是要造个池塘的,不管是为了赏鱼还是赏荷都是可以的。
三皇子府的池塘里就游着一群姿态颜色各异的金鱼,鲜艳可爱,分外灵动。
江明珠自己院子里养了鱼之后,就对鱼多了一些关注,细细地看。
一些夫人小姐见她如此关注,以扇遮面打个招呼就匆匆离去,眼底的轻视毫不遮掩,嘲笑江明珠这样的人居然还懂得赏鱼?
天已近中伏,实在热得很,江明珠也懒得跟她们吵,况且她今天的目标也不是这个。
如此,江明珠就像一滴洗洁精落入油水里一样,走到哪儿身边都会有个真空区。溜溜达达,居然碰见了八皇子侧妃。
江明珠不免有些尴尬,毕竟年前到八皇子府赏梅的时候,她撞见了八皇子侧妃跟人私通。虽然她没法跟别人说,但再相见也还是觉得有些别扭,而且八皇子侧妃已经有了身孕。
八皇子侧妃见江明珠看着自己的肚子,扶着隆起的腹部笑着解释:“已经四个月了。八爷上心的紧,日日盯着让我吃些滋补的药膳。大夫说补益太过,胎儿长得太大了。正逢今日三嫂举办慈善会,我为孩子积善行德,也出来活动活动。”
江明珠也算生了三个孩子了,对怀孕肚子大小也有了点初步的概念。
八皇子侧妃这个肚子,绝对不可能四个月——看着像五六个月的。那这样一算,跟赏梅的日子也就差不多对上了。
怀孕时间并不是按同房的时间来算的,而是按女子末次月经首日来算。如果月初来月经、月末同房,那就差出将近一个月了。这个巨大的差异就会让傻子生出疑惑:这真的是我的孩子吗?
八皇子侧妃应该也面临着同样的困扰吧,要不然一个孕妇为什么站到危险的水边呢?
江明珠四下环顾,从路边花丛里踢了块鹅卵石过去。圆润的石头咕噜噜滚到八皇子侧妃脚下。
八皇子侧妃见了,微微讶异,但对着江明珠微微点头。然后她用力踩着石头划出一道痕迹,自己扑进了池塘里。
她的丫鬟立刻尖叫起来:“侧妃!”然后也跳了下去。
江明珠把发箍往巧燕手里一塞,也跟着跳下去。
巧燕尖叫:“侧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