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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不能问，那个也不能问。
来的两位主事多少心里也觉得不舒服。
何主事年轻些，沉不住气，端着竹杯，语气里已带了三分不悦：“王庄头，我们既然奉命过来勘察，您这也不让问，那也不让问，我们这一趟总不能白跑啊！”
王小云不慌不忙，举起手里的竹杯与他轻轻碰了一下，先赔了个礼，才道：“几位大人远道而来，路途辛苦，本该详细讲明。这蛇瓜一事，确实是利民的好事，只是小的不过是个小小的庄头，这座庄子归四爷管辖，庄子的本分便是售卖物产、谋取盈利。单靠着一种蛇瓜，别说盈利，就连每日供应的这些解暑汤，本钱都收不回来。”
她伸手一指四周，“诸位大人不妨看看，这庄子上下，哪一处不是用钱堆出来的？道路、水渠、凉棚，还有日日供应的解暑汤，哪一样不需要耗费银钱？世上哪有只往外掏钱、却不见进项的营生？小的性命微薄，实在不敢擅自做主。”
两位主事听罢，都沉默下来。眼前实打实的花销一目了然：庄内道路都经过夯实处理，宽阔平坦，车马行经平稳无扬尘，满载作物也绝不会陷入泥泞。田间凉棚不止一处，常有农人在棚下歇脚饮水。解暑汤用料实在，虽不及私人家中熬煮得浓厚，却也绝非敷衍了事。
这座庄园经营起来，着实耗费心力。
许主事轻咳一声，转而问道：“不知四爷这座庄子，原本主要用来做什么？”
王小云微微一笑：“四爷接手这处京郊庄子后，主要便是栽种各类菜蔬，运到城中售卖。此地地界不大，离京城又近，原本只种些寻常蔬菜，供府中尝个新鲜罢了。”
许主事像是抓到了话柄，追问：“种蛇瓜难以回本，难道栽种别的菜蔬就能盈利？我倒从未听闻，何种菜蔬竟如此金贵。”
王小云见他反应激烈，略感诧异，稍一思忖便明白对方接连碰壁，面上挂不住。她看向一旁的彭副管事，从容解释：“大人明鉴，庄内所有寻常蔬菜加起来，营收也抵不上各项开支。咱们庄子的收入大头，全靠暖棚培育的冬菜。待到寒冬腊月、青黄不接之时，那些反季鲜菜便能卖出高价，全凭这些才能勉强维持整座庄子的运转。”
许主事尴尬地咳了几声，这才想起郡王府的冬菜本就名声在外，连忙起身，提议再到庄内各处走走。
庄子里除了田间的遮阳棚，还能看到几座上了锁的木屋。他心中好奇，却又怕再闹出笑话，不敢贸然发问。
彭副管事瞧出他的窘迫，主动道：“那是庄里的水井。露天水井无人看管，怕有人不慎失足跌落，便特意搭建木屋围起来，也好杜绝意外，免得事后追悔莫及。”
许主事恍然：“原来如此，倒是考虑得十分周全。”
彭副管事顺势接话：“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庄子上的人都是未受教化的庄稼汉，有些事三令五申的不许做。也不肯听，好像说了就坑他们害他们一样。”
这番话引得两位主事深有同感，顺势聊起下乡督导农事时，百姓时常不肯依从管束的经历。
王小云与彭副管事也在一旁附和，顺着几人的话语应酬。
转眼到了午膳时分，众人便在庄内用饭。王小云安排席位，本想将萧沐霖及其随从安置到别处院落，萧沐霖却执意不肯，吵着要和众人同桌。
谁也不敢违逆这位小郡主的心意，只得依了她。户部两位主事、两名书吏、顺天府两名差役，再加上王小云、彭副管事，连同萧沐霖与肖倩，恰好凑满一桌十人。
王小云只好吩咐下人，把原本单独给萧沐霖准备的菜肴尽数端到这桌席上，整桌饭菜顿时变得丰盛起来。
萧沐霖全然不拘谨，落落大方地招呼：“各位叔叔伯伯，快请用饭，不必客气。”
众人纷纷道谢，待萧沐霖动筷之后，才一同举箸。碍于小郡主身份尊贵，又是皇上跟前极受疼爱的人，席间众人都不敢随意闲谈。
旁人沉默，萧沐霖却闲不住。桌上摆着炒蛇瓜、佛手瓜炒蛋、佛手瓜尖几样新菜，她热情地一一介绍，见众人尝过之后，便探着头追问：“好吃吗？”
众人只当是孩童打趣，随口应道：“好吃。”
萧沐霖却不罢休：“你们以前吃过吗？”
众人依旧顺着她哄道：“不曾吃过，今日还是头一回。”
萧沐霖当即露出几分鄙夷，直言道：“真奇怪，你们不是管种地的大官吗？地也不会种，吃也不会吃。”
话音未落，一旁的王小云连忙伸手捂住她的嘴，连连赔笑：“诸位莫怪，小孩子童言无忌，说话没个分寸。”
萧沐霖挣开手，气鼓鼓地说：“姨母，他们是不是仗着官职欺负人？你别怕，我给你撑腰！这些人又不会种又不会吃，他们到底为什么当的会种地的官。”
一番话掷地有声，在座众人个个面红耳赤。
王小云无奈笑道：“我的乖乖，几位大人要被你吓着了。”
萧沐霖依旧愤愤不平，索性站到椅子上，一本正经地说：“我说的没错呀？为什么种地的官不会种地？那他们就当的不对。”
王小云伸手虚扶着，生怕她摔落，柔声安抚，好好好。你莫生气，你听姨母给你讲。
萧沐霖却只觉得一腔愤愤，弯着腰搂住王小云的脖颈，执意道：“姨母，你说你说，我给你撑腰。你批评他们。”
王小云顺势将她抱回自己膝上，哪怕她踢蹬，也箍着她不让动，慢慢解释：“方才姨母和几位大人说话的时候，你没听清吧？这蛇瓜、佛手瓜都是南洋传来的新作物，咱们大昭原本从来没有。去年初次引种，即便带着南洋本地的栽种法子，可两地气候天差地别，南洋湿热，京畿气候干爽，试种时大半种子都没能成活。”
“咱们只是一座庄子，成败都由自己承担，自然敢放手尝试。可几位大人不一样，他们若是要下令推广，便是面向全国百姓，一旦栽种失败，无数农人白费力气、损耗钱粮，那可是天大的损失，远比咱们一座庄子的损耗要多得多。”
“所以他们才格外谨慎，必须亲眼确认作物能在此地扎根生长，才敢慢慢推行，不能随口下令，让旁人蒙受损失，那是不负责任的。”
萧沐霖似懂非懂，又问：“可我们去年明明已经收获了，为什么还不能推广？还不能认为能种呢？”
王小云揉了揉她的头顶，耐心道：“只凭一年收成，说明不了全部问题。至少要连续栽种三年，确认作物能稳定适应京畿一带的水土气候，才能大范围推广。况且大昭疆域辽阔，东西南北风土各异，能不能在各处栽种，都要一一考量，急不得的。”
萧沐霖这才不再多言，低头暗自思索。
王小云又对着在座众人拱手致歉：“小郡主童言无忌，所言所行，不过是从孩童心性出发，对诸位大人多有得罪，还望诸位大人海涵。”
何主事连忙回道：“无妨无妨，小郡主率性直言，我等反倒受教了。”
萧沐霖按下葫芦浮起瓢，大部分的说教她能理解自己不占理，但是有的还不能理解。执着地举起手来问：“那你们到底是怎么当上管种地的官的？我姨母种地这么厉害，她也能当吗？管种地的官，要怎么才能当上？”
会读四书五经，通过层层科举考上的。
考上之后分配到户部，然后按职位分管。
这些人会种地吗？
大概是会的。毕竟有少部分人家里还是种地出身，哪怕家里不是种地出身，他们也识文断字，会读农书。
真正靠种地当官的人几乎没有，更何况是一个会种地的女人。
一时间众人面红耳赤，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王小云赶忙搂住萧沐霖，解围道：“得等姨母识字呢。姨母也跟小郡主一样，刚开始认字。等认得多了，老师说跟小郡主认得一般多啦。那姨母就可以报名啦。”
萧沐霖耷拉着脑袋，应道：“好吧，那姨母也要好好学习哦。”
王小云笑着亲了亲她的发顶，让她坐回原位。萧沐霖又吩咐肖倩把自己爱吃的几样菜往几位大人面前挪了挪，算是赔罪。
这一顿坐立难安的午膳，总算就此结束。
吃完饭之后，户部的大人们就要回去。
王小云还想多留几位待一会儿——大中午的，大太阳，何必赶着最热的时候回去？
许主事却要脸，只说部里还有事情要忙，等到下次有空再来拜会。王小云便不再强留，转身从屋里捧出提前准备好的关于蛇瓜的资料，装帧精美的几页纸，里面详细记录了蛇瓜的生长条件、收获产量、照料要点，还附有详尽的图画，双手递过去：“请各位大人带回去，以备查考。”
几位主事接过，翻了两页，纸张雪白，字迹工整，图画逼真，心下不免暗暗赞叹。许主事合上资料，拱手道谢。
王小云又道：“别的没有什么可带的，就把庄子上的鲜菜给各位大人带一点，尝尝鲜。”
几人实在是不好意思收。
王小云笑道：“请各位收下吧。今日中午本想趁吃饭的时候与各位详谈，只是赶得不巧。待到下次再与各位畅谈。这些礼物，就当是替小郡主赔罪了。”
众人这才收下，再三道谢，登车而去。
萧沐霖也跟着回去。王小云本想在庄子上多留她住几天，萧沐霖却摇头，说她要回去。
王小云便不强留，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亲了亲她的脸，才把她送上马车。
萧沐霖的车驾没有回王府，径直往皇宫去了。
皇上正在殿内批阅奏折，萧沐霖起初还想着忍着，可一见到皇上，便忍不住哭了出来。
大太监尽忠吓了一跳，还以为她受了委屈，连忙牵着萧睦邻的手，引她来到皇上近前。
皇上伸手将萧沐霖抱起来，问道：“怎么了？是受了什么委屈吗？”
萧沐霖也不说为什么。只是闷头哭。
皇上看向随行的肖柯、肖倩，二人轻轻摇头，表示并无意外发生。
皇上看萧沐霖无事就抱着她，让她尽情哭了。
直把肩膀都哭湿了萧沐霖才堪堪停下来。
皇上端起茶盏，试了试温度，递到她嘴边：“喝口水，润润嗓子。”
萧沐霖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又拿袖子抹了一把脸，鼻头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萧木林扁着嘴，囔着鼻子，眼圈又红了起来：“爷爷，我好笨呀。”
皇上拿出锦帕，细细为她拭去泪水。
萧沐霖接着说道：“我今天中午没有听懂，然后还凶了伯伯们。”
皇上作为爷爷，自然是不占理的，大手一挥：“凶就凶了，有什么？肯定还是他们有做的不对的地方。”
萧沐霖靠在皇上怀里，把玩着手指，认真思索片刻，反倒为几位官员辩解起来：“可是姨母说我做得不对。姨母懂得很多，又会种地，姨母说我说的不对，那我应该就不对。”
尽忠见状，悄悄示意肖轲、肖倩回话。二人不敢隐瞒，将今日庄子上发生的种种事，一五一十禀报清楚。
皇上听罢，面色微沉，正琢磨着如何开导萧沐霖，她却自己转过了心思。
萧木林嘟囔道：“可能是我像爹爹吧。妈妈和姨母都很聪明，但是我没有聪明到，那我肯定是像爹爹。”说完还“哼”了一声，像是在说“都怪我爹”。
皇上听了，忍不住笑起来，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你爹爹怎么不聪明了？你爹爹在学堂念书的时候，也总是排在前列。出去做事，也颇有条理。你的叔叔伯伯也都不是笨人，怎么就像你爹了？”
萧沐霖又哼了一声：“那我是女生，我肯定是像女生。”
皇上还是要为他们萧家辩驳辩驳的，便耐心道：“不拘男女，你是爹爹的亲生孩子，肯定像你爹爹。”话头就这么被岔过去了。
萧沐霖中午没睡觉，刚才又哭了一场，此时便有些困乏，歪在爷爷怀里开始打盹。
皇上便抱着她，一手搂着，一手继续批阅奏折。
批了几本折子之后，皇上吩咐尽忠：“去问问户部，今日谁去了庄子上，问问他们学得如何。再差人去打听打听，问问童童这个姨母到底会怎么种地？”
尽忠应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