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翻完了下场,引得台下一片尖叫,那叫声又尖又长,像要把屋顶掀翻。
下一位上场的也是赤着上身,舞了一段剑舞——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剑光闪成一片银色的光幕。
江明珠微微一个眼神示意,巧燕心领神会,将手中绢帕系成一团,精准掷向舞台。“啪”的一声轻响,落在表演者脚下,那人微微一愣,随即嘴角一弯,剑花挽得更急了。
有了开头,台下女眷纷纷效仿。一时间,各色绢帕、香囊如雪片般飞向舞台,纷纷落在舞者肩头、脊背与台板之上,红粉紫黛铺了满满一地。
一连过了十位,个个有绝活,姑娘们媳妇们嗓子都要喊哑了,旁边桌上的茶壶续了一回又一回。
中场喝茶休息的时候,杨都夫人到底相熟一些,没忍住问:“王妃这是想起什么来?怎么带我们看如此离经叛道的东西?”
王妃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压低了声音,“这可不是我想看的,以我的心,还是爱那些风流书生、文弱才子。只是跟爷提了之后,他偏说我没有品位,在他们部里挑了这二十个好儿郎来为我今日撑场面。”
周围一圈夫人小姐面上虽然也跟着笑,心里不免暗暗咋舌——这宁郡王夫妻莫不是疯了不成?
江明珠在旁边笑吟吟地接了一句:“各位可是得看且看。等这些儿郎们成了婚,那就严守夫德,半点都不能给我们这些外人看了。”
众人闻弦歌而知雅意,原来这是一场相亲宴。
太子妃原来常办相亲宴。太子府宽广奢华,一年四季宴饮不断,太子妃就格外爱办赏花宴,说是赏花,暗地里也就是相亲宴。你若有意,就往前坐一坐,若无意,就往后稍一稍。
太子妃便点了女眷上前,或弹琴或吟诗,让对面屏风后的男人们选一选。
今日这场相亲,倒是男儿们在台上卖力表演,女眷们在地下坐着好好欣赏,真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王妃又说:“我们家四爷素来偏心眼子,觉得他们刑部里的人哪哪都好。这还是挑了又挑之后才限制住了人数,要不然今儿个这台上可就热闹了。”
这话像浪潮一样传过去,底下还未婚嫁的姑娘们心里多少有些意动——毕竟在刑部里当差也是正经差事,而且他们面容端正、身材健硕,不是吗?
等到全部人表演完,查了票,扮演织女明知的演员上台去,吊足了所有人的口味,才依次宣布前三名。
三位儿郎站在台前,面对着台下狼一样的目光,别说头脸,便是身上也都羞得红了。
明知又问台下:“可有哪位愿意上台来为这些嘉宾们颁奖?”
底下窃窃私语,你推我我搡你,但是没有人愿意上来——毕竟封建礼教在这摆着,看一看、过过眼瘾也就是了,若是真上台了,少不得要被人说浪荡风尘、不爱惜名声。
正有些尴尬,辅国公夫人就站了起来。老太君年事已高,笑盈盈地道:“你们这些小的脸皮薄,我这老的可就不怕了。我上前去,给这些小帅哥们颁一颁奖。”
老太君被扶上台,底下的人不免也露出了艳羡的目光。
白花花的银子放在托盘上,老太君依次给他们颁奖,又拍拍臂膀,夸一夸“后生可畏、前途无量”之类的。这下底下的人更加羡慕了。
余下未得名次的人也并不叫他们空手而归,一人用红绳穿了六十六文铜钱当做参与奖,真是上上下下都不白来啊,不白来。
织女明知最后宣布:“今日慈善义演,共募得鲜花五百朵,折钱五百文。宁郡王妃吴明雅并两位侧妃捐善款四百两,刑部诸位嘉宾并刑部捐善款二百两。”
余下的零零散散各家夫人捐的几十两,还有底下客人、会员零碎捐的铜钱,最后竟然一共募得了八百两又四百二十枚铜钱。这捐的还真不少呢。
王妃最后又上台,先是谢过了台上这些刑部的儿郎们,又谢台下的女眷们,笑意盈盈对着这些儿郎们说:“我们家四爷在家里天天夸你们、夸刑部这些儿郎们,好得很。我原来还以为他是偏向部里人,今日得见,才知四爷并未骗人。”又问得桂冠的那位:“可曾婚配?”
小伙子涨红了脸,答:“未曾。”
王妃道:“莫害羞,大声些。这样底下人也听不到,还以为我这人强买强卖呢。”
小伙子大声道:“不曾婚配!”
王妃拿帕子笑着掩了掩嘴角:“那我今日就在此为你征婚如何?我也当一回红娘。若是真保成了,我就给你做媒人。”
堂堂一个宁郡王妃,为这等身份低微的人做媒,那可是天大的荣耀。一时间,底下人蠢蠢欲动。
王妃见台上这些儿郎们脸红得简直要滴血,赶忙道:“我这可是认真的,并不是拿你们做消遣。咱们啊,正好趁着今儿女儿节来相看相看。当然,最后也要讲究门当户对、你情我愿。我这头一回做媒,若是牵了一对怨偶,我们家四爷也是不能放过我的。”
底下、台上就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等着散场之后,杨都夫人特意迟了几步,跟王妃道:“您这是做什么?怎么想起来做如此离经叛道的事情?”
李侧妃在旁边帮着答道:“杨夫人这可说错了,这可不算离经叛道,这是正经过了我们四爷明路的事情。”
王妃也笑道:“知道姐姐怕我挨骂。只是刑部和我们府上都要做善事,但是又没个名头。正好赶上女儿节,刑部又一堆光棍,不如借着相亲的名头,一举两得。要不然真等到天寒了现做衣服被褥,恐怕也不赶趟了。”
杨都夫人拍拍她的手:“你心里有个章程就好。今日这一出,保不齐有人就要参你呢。”
王妃道:“多谢姐姐,我记得了。”
已有夫人上前来打听几号几号如何,家里有姊妹或者子侄到年纪了,需要定亲。
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嫁到高门大户里的,有些人就想找个家世相当的,娘家贴补点,婆家贴补点,小两口再使使劲,日子也就能过下去了。
王妃听了,就细致耐心地把所问的家庭情况、人品如何尽数解答。她也算是养了女儿的人,知道大家的心态,并不嫌他们问得琐碎烦腻。
如此,散场的时候就已经到了下午。
回府之后也不得歇,还要准备晚上祭拜牛郎织女。
江明珠出门一趟,只觉得筋疲力尽,躺在炕上就不想动弹。
巧燕拿了帕子过来,给她仔细擦了手脸,又端了碗酥酪过来给她喝。
江明珠淅沥呼噜喝完了,突然想起来问疏影:“你们走的是不是太晚了?别人都已经走了,你们是不是也要赶紧南下了?”
京城里的人家赶着南下的,都已经火急火燎地出发了,而疏影和陈大却并未急着走。
疏影笑她:“侧妃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我还以为侧妃忘了呢。”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我这不是才想起来,今日都已经七夕了,再往后就要过中秋了。若是还不急着南下,恐怕要赶不上风了。”
疏影道:“并不碍事。一是准备南下售卖的货物还未集齐。二一个,即使南下了,也是要等风的。他们那些人急匆匆南下,是因为不知道南下的门路,到了南港也要现联络人和船准备出发。这些陈家都已经是做熟了的,这个时间我们就省下了。”
江明珠道:“宁早勿晚,别到了时候要急匆匆地赶着,路上也不能好好休息。如果赶不上风,那更要耽误一年。”
疏影温声道:“等过了中秋,奴婢再走。”
一说起中秋,不免让人有些害怕。中秋本来是团圆平安的节日,结果好像年年中秋总要出点事情,整得巧燕和疏影都有些提心吊胆的。
江明珠只得应下,又让人把修修和圈圈抱过来。
修修都已经会爬了,但是圈圈不会。小姑娘依着低电量的模式,只会安静地坐着和躺着。
江明珠这个屋,到底炕宽大一些。修修就非常兴奋地在炕上爬来爬去,拽拽炕柜的门。
圈圈自己坐了一会儿,觉得坐累了,就慢慢躺下。
江明珠也不拦修修,只是在他拉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拽出来丢得到处都是的时候,用手指头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修修立刻哼唧两声,哭唧唧地爬到圈圈身边求安慰去了,拱在圈圈身边,拍着脑门让圈圈看。圈圈就像模像样地给他摸了两下,修修这才老实下来,在她身边躺倒。
两个孩子里,修修反倒是跟小世子长得像。圈圈呢,并不像她姐姐萧沐霖。萧沐霖的长相可能跟她活泼好动有关系,有些偏英气,但圈圈就是那种洋娃娃一样的——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口,也不知道像他们两个谁。
女儿节,女儿节,府里现在只有两个女儿,一个是圈圈,一个是萧沐霖。
萧沐霖在四爷院里,江明珠院里只有一个圈圈。
这是圈圈出生后的第一个女儿节是要好好过的。李侧妃怕江明珠不记得,提前好多天就过来跟她说这个事情,又给圈圈拿了新衣服。
到了晚上,江明珠就带着圈圈一起去参加晚上的祭拜。
过来之后,后院里这些女人自然要轮番抱一抱圈圈,夸一夸小姑娘。
萧沐霖站在旁边,仔细看看妹妹,奇怪地问:“为什么妹妹不像我呢?”
几人一愣,就露出些笑来。四爷当初质疑萧沐霖是不是他亲生的,当时只有王妃和李侧妃在场,杨、刘二人并不知情,只当做童言无忌听了。
王妃和李侧妃听着萧沐霖这个问句,心里只觉得更加讽刺。
王妃抱着萧沐霖,解释道:“因为孩子是选取爹娘两个人的长相,最后才有了这张脸。可能妹妹选的时候,跟你选的不一样吧。你选了爹爹的鼻子,她没有选。她选了妈妈的眼睛,你也没有选。这一来一回呀,就能变成不同的长相。”
萧沐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很快问:“那我一定要在爹爹妈妈两个里选吗?我不想选他们两个,选别的不行吗?”
王妃吓了一跳,又起了兴致,问道:“童童想选谁呀?选爷爷奶奶吗?”
萧沐霖摇头,语出惊人:“我想选老虎。我觉得老虎长得好看,我想长得跟老虎一样。”
一群人听了也就笑出声来,“呸呸呸,童言无忌。”
再说,有生殖隔离呢。
笑完了就正式开始仪式。
虔诚地拜完之后,萧沐霖又有了疑惑:“我们为什么要拜拜呢?拜拜祂,能得到什么?”
这种知识一般都是王妃代为解答:“这是古人传下来的习俗啊。在今天大家祭拜,祈祷自己心灵手巧,祈祷自己有智慧、容貌好、父母安康、姐妹情深,是一种美好的祈愿。”
萧沐霖不懂:“那祂为什么会答应呢?”
王妃温柔答道:“神明怜爱世人,听到我们虔诚的祈祷,就会让我们愿望成真呀。”
萧沐霖看着面前祭台上摆着的东西,陷入了思考,憋出来一句:“那这些神明真的好廉价呀。摆这些不值钱的东西,祂们就会同意愿望。”
众人只觉眼前一黑。
王妃赶紧捂了她的嘴:“我的小祖宗哎,不可对神明不敬!是神明仁慈,才会应许我们虔诚地祈愿,并不是看供品多少。”
萧沐霖被圈在王妃的怀里,拍拍大妈妈的手示意她放开自己的嘴巴。
王妃威胁道:“你可要想好了再说啊,不能对神明不敬。”
萧沐霖点头。待王妃松开手,萧沐霖就道:“那我们送的礼也太少了呀,要多送一些。送这些怎么能够呢?”
王妃长舒一口气:“那童童觉得要送什么呢?”
萧沐霖认真道:“送几个活人吧,要做什么都能做——摘果子也能摘,做饼也能做。带着刀剑下去,若是果子和糕饼也不能让神仙开心,就让刀剑说话。”
什么暴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