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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活人。
只有活人才能做事，才能创造，才能挣扎求生。
今年大旱，皇上求雨都求了两三次，不也是一滴没降吗？
难道皇上祭天求雨的时候会小气吗？祭祀的时候，祭品有要求，种类、数量有要求，礼乐有要求，焚香有要求，甚至连祭品宰杀的方式都有要求。
人间的天子不虔诚吗？人间的天子地位不尊崇吗？
可是上天并没有因为祭祀而降雨。
干旱引起的饥饿，也是因为人种出来的作物才得以缓解。
虚无缥缈的神明，与脚踏实地的实干家，你会选择哪一个呢？
萧沐霖还想再问，江明珠已经从祭台上拿了一个李子塞给她：“你尝尝这个李子，可甜了。”
萧沐霖被堵了嘴，心里也不高兴，把李子拿出来，嘟着嘴：“妈妈，我不要吃这个，我还有话要说呢。”
王妃虽然不知道萧沐霖要说什么，但是看江明珠这个架势——知女莫若母，萧沐霖接下来的话也不会是什么好话。再顺着萧沐霖那个思路一想，浑身上下吓出一身冷汗来。这话要是说出来，他们府上上下就不用活了。她赶忙接道：“你快尝尝，今日这李子是你爹爹部里的人给的。你还记得你去爹爹部里参观玩吗？”
萧沐霖被岔开了话头，点头：“我们还看了西门豹求雨呢。”
王妃又赶紧纠正她：“是西门豹治水。”
萧沐霖掰了一半的李子自己吃，剩下的一半递给圈圈，点头：“是呢，那个巫婆神棍什么的，最后也都被治罪了。可是我没能看到他治罪。”
王妃和江明珠在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赶忙把这个话题岔得远远的：“那等下次再申请，跟你爹爹说，再去他部里参观好不好？”
萧沐霖这才点头答应。
江明珠怕她再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只好哄着她说：“那妈妈带你去毛线坊看好不好？你想不想去？”
萧沐霖这才露出笑脸来，高高兴兴地让江明珠牵着她去。
江明珠又冲王妃嘱咐道：“那个李子，就让圈圈嗦点味就可以了。别给她吃太多，免得她又不舒服。”
王妃连声应是，又使人拿了一篮子水果做祭拜用。两个人又打了一番眉眼官司，江明珠才牵着萧沐霖匆匆地走了。
江明珠到底心里有鬼，害怕萧沐霖再接着说那些全家杀头的话，就走得快一些。萧沐霖腿还是短一点，跟着就稍微有些艰难。她不高兴了：“妈妈，你为什么走那么快？我跟不上了。”
江明珠就俯身把她抱起来，抱着她匆匆地走。
已经过了立秋，这无人偏僻的夜晚，竟然恍惚有丝丝凉意。
巧燕和疏影提着灯笼在前，见江明珠抱了一会儿，就道：“还是让奴婢来抱一抱吧，省得累到侧妃。”
萧沐霖也觉出什么来，跟江明珠咬耳朵：“妈妈，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说那个？”
江明珠说：“那个是哪个？我可不知道啊。”
萧沐霖才不吃她装傻充愣这一套，直接说：“那你不知道我就说啦，我说——”
江明珠赶紧捂住她的嘴：“行了行了行了，妈妈知道，妈妈知道。”
萧沐霖又搂住她的脖子，跟她头贴着头问她：“那妈妈为什么不让我说呢？”
因为现在是封建社会。你说当今天子求雨不得，那不就是说天子失德、得位不正？这话说出来，全府上下连你都不一定能活下来。
封建社会就这样！
江明珠已经在心里暗暗后悔，为什么要着急把萧沐霖抱出来？这种封建社会条条框框的，就应该让王妃和王爷这种生长在封建权贵阶级的土著给她讲。她一个五讲四美三热爱、八荣八耻记心间、二十四字核心价值观倒背如流的人，怎么解释？
她刚张嘴要糊弄糊弄萧沐霖，萧沐霖就“吧唧”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
这个小王八蛋，真是跟他爹一样一样的。江明珠在心里骂了一通，只得好好思索以后，跟萧沐霖解释。
“你选画画老师的时候，那个老师说的话你不喜欢听，你当机立断就让他闭嘴。那你想说的这个话，也会让别人心里不舒服。所以，也要思考思考能不能说。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有些话不止听到的人会伤心，也会给你自己招来灾祸。所以老师上课的时候也讲，要谨言慎行。”
萧沐霖听了，就像小火炭一样，整个身子软下来贴着江明珠，烘得人几步路就出了一身热汗。她闷闷地说：“好吧。要是有人说我，我也会不高兴的。”又跟江明珠咬耳朵，“可是我觉得爷爷没有那么小气呀。”
我的祖宗哎，你还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呀？
江明珠又说：“可能对你没有那么小气吧，但是对我们就不一定了。”
萧沐霖这才保证：“那我不说了。”
生死边缘走一遭，江明珠忍不住亲了亲萧沐霖的脸。
到了毛线坊门口，拉了铃。守门的人还是谨慎地先打开小门看了看，才给他们开了门。
院里摆着祭坛，坛上除了牛郎织女的神牌，还供着那把木刀“鹊桥”。见江明珠过来，大家纷纷围上来，又凑上来跟小郡主见礼。
江明珠笑盈盈地应了，又让人把提来的果子一道摆上供桌，带着萧沐霖虔诚地拜了。
拜完之后，月娘迎着江明珠到屋里去看她们新做的织机。当然，只迎了江明珠、萧沐霖和巧燕、疏影，萧沐霖的那些伺候的人单独引到待客间去，并不让他们接触机密。
毛线坊的姑娘们虽然做出了简易的织毛线机，但是织布机的改良却并不算顺利。之前试做的织布机织出布来稀稀疏疏，完全不能用，只能拿给保和堂当纱布用。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终于试做成功了。
传统的织布机是靠双手递梭完成的，熟练的织工可以投梭，就是把梭子从纬线中间扔到另一头去。这种传统的织布方法不仅速度不佳，甚至布幅也受限，无法织出宽匹布。
姑娘们受了拉绳门铃的启发，在织布机上加绳和滑轮，改成了一手拉梭、一手打纬。这样一个人就可以操作织布机，速度也加快。
虽然距离后世的大机器织布机还有很大的差距，但较前人已是迈出了很大的一步。
江明珠看了之后，忍不住啧啧称奇。萧沐霖更是按捺不住，要自己也操作操作。
月娘和盼儿就把上边拉绳给她，又在旁边做辅助，让她自己操作。
萧沐霖觉得新鲜，一边拉绳子，一边夸赞：“姨姨，你们好厉害呀！你们跟我姨母一样厉害。”
月娘就在旁边逗她：“那奴婢太开心啦！小郡主的姨母是咱们府上第一个女庄头呢。”
萧沐霖又问：“那你是什么呢？你是第一个什么？”
月娘笑嘻嘻地：“奴婢可担不上第一个。”
萧沐霖停了手，问：“你为什么觉得自己担不上第一个呢？这个不是你做出来的吗？”
月娘道：“这是奴婢和盼儿姑娘一起做出来的，还有咱们府上的木匠姑娘，都是大家一起的功劳。”
萧沐霖歪着头想了想：“大家一起的功劳，那也是你们都做了呀。并不是她们做了，你没有做。不能因为是大家一起做的，就不算了。”
看着她一本正经的小脸，江明珠脸上也浮现出笑意，坐下来道：“是呢，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们这做出了新发明，要到论功行赏的时候，怎么还往后躲了？”
几人听了都有些不好意思。
江明珠认真道：“这物件既然是你们一起发明出来的，就好好给它起个名字。谁参与了研发，名字都写进去。万一后世著书立传，也知晓你们姓名。别呕心沥血发明了一通，最后变成了无名氏。”
几人赶紧应是。
江明珠又问：“爷可赏过了？”
月娘答道：“爷已经赏过了，还让人要了图纸和操作技法，想来是要好好建个作坊呢。”
江明珠隐约记得有个重要的纺织发明是珍妮纺纱机，只是她不记得珍妮纺纱机是出现在织布机之前还是之后。但是织布机应该是大机械，那珍妮纺纱机应该是在织布机之前。
她又提了一嘴：“这织布的效率提上来了，纺纱、纺线的工艺、工具跟不上，也是要断档的。还有棉花供不上，也是一桩烦心事。你既做了领头羊，这方方面面的事情都要仔细想一想。若是有不知的，就去请教爷身边的墨月姑娘，她通晓内外，无有不知。”
几人连忙应是。
江明珠又看了毛线和珠翠绣，略问了问进度，就带着萧沐霖告辞了，又说：“我今日来的匆忙，并不知你们已创下这神迹。待明日我让巧燕把给你们的奖励银子送过来。”
月娘又赶紧推拒：“府里日常就给予我们优待，侧妃更是日常用度处处想着我们。眼下爷已经赏过了，侧妃就别破费了。”
江明珠摆手：“一码归一码。这东西是一个好物件，给你们赏赐是给你们的鼓励。得了鼓励之后，你们才无后顾之忧，可以尽情地投入到研发之中。”
众人才又谢过。
因着今日江明珠批评了萧沐霖，萧沐霖非常不高兴，就闹着要去跟江明珠睡。江明珠无法，只得搂着这个大宝贝睡。
挺晚了，四爷居然又过来了。江明珠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就醒过来了，她睡得迷茫，看了看外边天色，又看四爷，问道：“怎么大晚上过来了？”
四爷脱了外袍，换上寝衣，低声问：“怎么？声音太大把你吵醒了？”
江明珠摇头道，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醒的。
四爷让人把萧沐霖抱到书房罗汉床上去睡。江明珠见了就用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又指了指房顶。
四爷凑到她身边低声笑道：“在你心里，我来这就只有这一个想法？”
江明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然呢？
四爷躺在她身边，低声跟她说话：“有一桩事，本来想等着早上你醒了再跟你说。眼下既然你醒了，就提前跟你说一声。”
江明珠看他这个神色就不像是什么好事，就说：“不是好事的话就不要说了，要不然我晚上该睡不着了。”
四爷听了就笑一下：“好，那我就不说了。”
唉，这就明摆着不是好事了。江明珠叹口气，背对着四爷，不想见他，来了就没好事，非要说个坏事，还要大晚上说，就搅得她一晚上不睡不着。
躺了一会儿，又觉得心里受不了，又翻过去问：“那不好的事是特别不好，还是一般不好啊？”
四爷却闭上眼装睡，还故意做出沉重的呼吸声。
江明珠觉得这个人烦人，就凑到他身边去，故意凑到他耳边问：“你说嘛，你不说我一晚上睡不着。”
四爷就故意翻身背对着她。
江明珠坚持不懈，趴在他身上问他：“快说嘛。你不说，我就把修修、圈圈还有童童都叫起来，都别睡了。”
四爷这才无奈地睁开眼：“可见‘最毒妇人心’所言果然不虚。”
江明珠又搡他一下：“快说，说完好睡了。”
四爷道：“原本听着风声，可能要给你二姐封个什么诰命之类的，但是现在估计飞了。”
江明珠一下精神了，使劲压在他身上问：“为什么？这好好的怎么还能飞了呢？”
四爷却并不直接答她，而是说：“你猜一猜。”
猜一猜能猜到什么呢？因为男人的嫉妒。
男人的嫉妒像硫酸，女人的嫉妒像醋，闻起来酸酸的，尝起来酸酸的，喝下去并不致命。
男人的嫉妒就不同了，沾染上就腐蚀一片，毁灭性强。
可他们偏偏要说，只有女人才会嫉妒。
江明珠急切道：“因为男人小肚鸡肠、忌贤妒能、打小报告？”
四爷被她晃着身体，猜道：“一部分吧，猜得不全。”
江明珠又补充道：“因为她没有家世，因为我姐夫不是权贵出身？”
四爷躺平，把江明珠搂在怀里，压在胸口上，低声道：“差不多吧。因为你二姐是原太子府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