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府,太子府,又是太子府。
这太子都已经变成了靖王,还提这个太子府。
而且“原太子府出身”是什么意思啊?就因为这一条,就断了往上的路吗?
可是皇上一直都偏宠太子,那这个理由也是成立的。
皇上一查,这王小云在太子府里也只是个平凡的粗使丫鬟,怎么到了外面这也能干、那也能干,事事都掐尖要强?在太子府里怎么就一动不动呢?这好事怎么没有给太子呢?
皇上,您不妨再想一想。想一想为什么王小云会出来?是因为您那个太子啊,非要把我江明珠当成物件一样、当成传宗接代的母猪一样赏给您四儿子。
您四儿子又怕被太子拿捏住,才把我江明珠的家人一股脑地接出来圈住。思来想去,都是你们家的孽障。
江明珠听了,就忍不住一肚子火气。她滚了两滚,滚到炕头,离四爷远远的,背着身不肯再理他。
四爷又凑过去,手搭在她臂膀上,问道:“怎么?心里不舒服?”
江明珠一抖肩膀,挣开他的手,并不吱声。
四爷也不恼,依旧凑过去,问:“这也不是不能争取争取,赶明我再去问问。”
江明珠一扭头,嘴唇就撞在四爷下巴上,撞得她“哎呦”一声。四爷又唤晚星把烛台挪到近前来,看她撞得如何。
江明珠一肚子气,让晚星不要拿了,又说:“四爷,现在心疼有什么用?净心疼这没有用的东西。”
四爷却抬手招呼晚星把烛台拿过来,就着烛火细细一看——江明珠磕得不巧,嘴唇磕在牙上,破了好大一块皮,还有血丝丝地渗出来。他又招呼晚星出去拿药膏。
江明珠搡他一把:“拿什么药膏呀?这么点事,还折腾得满院子都睡不着。等天亮了就好了。”
四爷把烛台放在炕柜上,又示意晚星出去,强搂了江明珠,安慰道:“行了行了,消消火气。”
江明珠宛如离水的鱼一般,扑棱扑棱挣开,不肯叫他抱着,“叫她出去干嘛呀?你也跟着一块出去呀。哦,我忘了,原是我该出去才是。这满府里只有我一个外来户,我带着我生的大的小的,一块滚出去。”
四爷听了,就压低声音训她:“这说的什么浑话?你是我的人,是我宁郡王府上正经的侧妃。几个孩子也都是我的孩子,什么外人外人的?说出去没得让人笑话。”
江明珠犹不死心,话赶话越说越火大:“说得好听。若是内人,怎么连这一点好事都沾不上?这一点好事也都不给争取?可见还是拿我们当外人。”
四爷搂了人,只得哄道:“行了行了,快消消气吧。你再把童童吵起来。赶明我再去探听探听,再争取争取,行不行?惯的你越发没规矩了。”
江明珠就着昏暗的夜色翻了个白眼:“嫌我没规矩,爷现在就走呀。看谁有规矩,就去谁那。”
四爷道:“行了行了,快睡吧。”
过了一会儿,江明珠用气声道:“我想喝水。”
晚星已经被四爷支出去了,四爷就自己下炕去,到桌上给她倒了杯水。一杯水江明珠喝了两口,四爷也不嫌弃,就着杯子把余下的喝完了。又躺到炕上,搂着江明珠。她这会倒是不嫌热了,两人贴得密密实实的,讲小话。
“改日皇上要是说我跋扈善妒要罚我,这罪我可不认的,这可都是您指使的。”
四爷也凑着小声道:“是,你是我的大功臣。”
江明珠心里毕竟还不甘心,但又顾虑行事,就说:“若是真当不了什么官,那也要赏点东西。金呀银呀的,一点也不嫌多。”
四爷就哄她:“知道了知道了,快睡吧。说多了一会又要嗓子痛了。”
萧沐霖早上一醒,发现自己居然睡到了书房,衣服也没换,蹭蹭蹭跑到江明珠那里,气得哇哇叫:“妈妈,你为什么偷偷把我丢出去?今天不算!昨天也不算!”
江明珠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天色还早,对萧沐霖这个旺盛的精力实在不能理解,又闭上眼睛含混道:“那现在算,现在补,快睡吧。”
萧沐霖把枕头拍在江明珠胳膊上,有心批判妈妈把她丢出去的事情,又看见妈妈嘴唇上结了一个血痂,还想再问。巧燕已经在旁边示意她噤声。萧沐霖只得气鼓鼓地往妈妈怀里使劲钻了钻,又睡了一小觉。
等到江明珠终于睡醒了,萧沐霖才兴师问罪:“妈妈,你为什么要把我丢出去?不是说好我要跟你睡吗?你说话不算话。”
江明珠说谎草稿都不带打的,指着嘴巴上那个血痂说:“你看看,这都是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的。我还没说你呢,晚上不好好睡觉,上演全武行,‘嘣’的一下,就给我嘴唇来那么一下。要不是我躲得快,我这一口牙都得让你打下来。”
萧沐霖不相信,又趴过去仔细看她嘴唇上那个痂,看是不是假的,轻轻一碰。是真的,整个下嘴唇都肿起来了。再一想,她睡觉确实不太老实,只得悻悻道:“好吧,确实是我的不对,我给妈妈吹吹。”
哄着这个小坏蛋跟自己道了歉,一同用完早饭。
江明珠要出门,去了当食点心铺。
疏影从南洋带回来不少南洋的食材和方子,张妈妈按着方子试做了,前几日就跟她说已经做出了成品。正好今日无事,一道去点心铺看看,若是有可学的,就让疏影带着去南洋一块卖。
说实在的,外邦的甜食都比大昭的要更甜——大昭的传统甜食就已经够甜了,外邦不论是殖民地产糖还是本地产糖,糖好像不要钱一样,致死量的糖。
一行人到了当时点心铺,张妈妈就迎着他们到二楼去。
旱灾虽然现在已经结束了,但余波还在。冬麦绝收就没有新面吃,店铺里的面价格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面涨价,米、糖、蛋什么都涨。旱了之后,干果蜜饯更是没人做,导致这一道点心下来价格奇高,平常人家没人能吃得起。店里面也没有客人,寥落两个也是买完之后打包回去。
萧沐霖是不肯在二楼的,非要在一楼柜台那,看中什么吃什么,看中什么选什么。小孩子嘛,对甜食总是没有抵抗力,有人陪着也不怕她会怎么样。
江明珠就能跟张妈妈安安静静说会儿话。
疏影从南洋回来,带了南洋特产,一个是椰丝,另一个就是椰糖。
南洋盛产椰子,但是整个椰子带回来就会变质,好在当地对椰子也有些粗加工,做了椰糖和椰丝,勉强也算尝到了南洋风味。
张妈妈做了椰糖蛋糕和椰糖年糕,分量都做得小小的,装在盘子里显得格外精巧。又用椰丝做了糯米糕和椰丝卷,再加上一杯加了椰糖的咖啡,这一桌就颇具南洋风味了。
江明珠不爱吃甜的,一样尝了一两块就用咖啡漱口,余下的都让巧燕和疏影吃了。巧燕和疏影尝了两口,江明珠终于从甜味中缓过来,让她们两个发表见解,问这个东西好不好吃。
巧燕毕竟只吃过本土的东西,点评得很谨慎:“奴婢觉得都很好吃。它这个甜跟往常的甜不太一样,带着一股黑糖的味道,还有一股奇怪的香味。说它甜吧,但是它又没有那么齁得慌。还有这个白丝丝,它也有奇怪的甜的,然后香香的味道。”
疏影毕竟是从南洋回来,也吃过南洋本地的食物,点评就十分中肯:“张妈妈的手艺确实好。南洋本土做的这个椰糖,甜而不腻,还带有一股淡淡的椰香,做在糕点里就不会显得那么腻味。而且即便冷了也不腻,反而椰香更突出。椰丝本身几乎不含甜味,与甜点心混在一起,反倒中和了那种甜味。略做烘烤之后,椰丝酥脆,但是脆而不油,嚼在口中,椰香反倒更为浓郁。”
张妈妈听了,笑得合不拢嘴:“两位姑娘真是好舌头,说得正正到位。疏影姑娘带回来这椰糖,咱们本地从不曾见过。比本地的糖更温润绵柔一些,还自带椰香,混在点心里,倒让这点心更进一层。”
江明珠听她们点评得头头是道,自己完全品尝不出来,只觉得就是甜点心,皱着眉头听完了,只说:“你们商量就好,我实在吃不出来。”
疏影又跟张妈妈一起商讨这个点心还能如何改进、南洋当地的风味如何。
萧沐霖便带着一大托盘的战利品回来了,江明珠招呼她在身边坐了,也不批评她拿了一堆点心能不能吃得完、会不会坏了牙齿,只问她有没有洗手。
萧沐霖得意洋洋,把手举到江明珠面前来:“小枫舅舅已经带我洗过了。”
江明珠头痛,说她:“你不要随便乱叫。”
萧沐霖拿了一块点心塞在嘴巴里:“那叫什么?他管你叫姐姐,我就要管他叫舅舅。不叫人多不礼貌,我是有礼貌的好孩子。”
你是有礼貌,但是你身份地位在这儿呢。你随便乱叫,别人敢不敢应呀?应了不应了都是罪过。
张妈妈也跟着吓了一跳,好在江明珠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只说,“我反正说不过你,等回家了让你爹跟你说去。”
萧沐霖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美滋滋的:“爹爹说我什么?爹爹才不会说我,我等一会儿还要多买一点给爹爹送过去。”
这对面就是刑部。
江明珠无法,只得吩咐巧燕:“你下去,把来这些人的点心留下,剩下的你都买了,送到刑部去。让张妈妈她们今天也早点关门休息。”
萧沐霖耍赖:“不嘛,我要自己送去。”说着急了,就被呛了一下。
江明珠完全没辙:“行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你先消停吃吧。”
萧沐霖这才美滋滋地吃。
巧燕又招呼萧沐霖那些伺候的人到旁边桌子上随意坐着、吃点心。
江明珠见张妈妈和疏影说完了,就跟张妈妈说些家常:“店里面的开销可还够支撑?可有什么难处?”
张妈妈道:“这赶上天旱也没有办法。店里面倒是够的,开始时候失败的多、浪费的多,便多买了囤下了。等到别处的面调过来,也就能接上。奶也是不缺的,借了四爷的光,城外庄子里养羊,羊奶也就接上了。只是这蛋供应就有一些费劲。好在现在年景不好,能舍下钱来买点心的人也不多,也就少做一些,一出一进也就平衡了。”
江明珠听了也就叹息一声:“谁能想到赶上这种事情呢?卖不出去也不怕。这眼瞧着就要到中秋了,那些大户人家还是要采买供奉的,也能供上一批。到了年底过年,他们也不会亏嘴。用着南洋来的稀罕物件做噱头,卖出更高价也是使得的。”
张妈妈毕竟也是太子府出身,知道这些高门显贵酷爱攀比,亏什么也不能亏嘴,就点了点头。
正说着,江明珠从玻璃窗户看到街上,凝目细看了一会儿,微微一笑:“看来小枫是谈朋友了呀。”
张妈妈往玻璃窗前站了站,见了也忍不住笑一声:“这还没影的事呢。若是成了,再请侧妃喝喜酒。”
萧沐霖也要看,江明珠就抱起她推开窗,她扒着窗框往下瞧。
窗外,小枫正站在铺子门口,面前是个穿淡绿色衫子的姑娘,两人隔了三四步远,你望我一眼,我望你一眼,谁也不先开口说话。那姑娘低着头,手里绞着一块帕子,脸已经红到了耳朵根。小枫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只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嘴唇翕动了几回,愣是没憋出一个字来。
两个人你两步我两步,磨蹭了好一段路。
最后那姑娘微微福了福身,红着脸跑走了。小枫往前追了两步,又停下来,站在原地,目送那姑娘走远了,才怅然若失地转过身。
一抬头,点心铺二楼密密实实一排人头。张妈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江明珠单手托腮,嘴角弯弯,巧燕和疏影挤在后面,连方才还在埋头吃糕的几个丫鬟都凑了过来,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
小枫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彻,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他低下头,风一样冲回店里,差点绊了一跤。
楼下一阵乒乓乱响,不知碰倒了什么东西。
可能是少男少女初恋的羞涩心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