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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生萧沐霖是个促狭的。
她趴在二楼的楼梯围栏上，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大声喊：“小枫舅舅！小枫舅舅！你快上来呀！”
小枫又不敢让她乱叫，又怕她跌下去，几大步迈上楼梯，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招呼：“小郡主，快到座椅上吃糕去，免得在这儿跌下去了。”
萧沐霖笑嘻嘻地蹲下来，从围栏的缝隙里往下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小枫舅舅，那你快上来呀，和你一起吃。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小枫的脸红得简直要滴血。他伸手摸摸栏杆，又摸摸身上的围裙，一抬手还差点把帽子打落，嘴里支支吾吾：“这……这都是小事，不相干的，不相干。”
江明珠在后头慢悠悠地接了一句：“行了行了，知道你害羞，就不问你了。哎呀，我直接问那个姑娘好了。哎？那个绿衣服的姑娘……”
小枫听了，飞一样地冲上楼来。等一脚踏进二楼，看见一屋子人冲他嘻嘻笑，这才明白过来，江明珠不过是打个幌子哄骗他，而他偏偏上了当。这一时间进退两难，脸上的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眼见着就要冒出汗来。
江明珠见他上来，笑着调侃：“有喜欢绿衣服的小伙子来啦。”
小枫连连告饶：“侧妃，您还是饶了我吧。”
疏影已经伶俐地上前，引着小枫坐到江明珠对桌旁边的椅子上。巧燕又给他倒了一杯水过来，笑道：“小枫哥快喝吧，要不然这天灵盖都要烧开了。”几人又是一片笑声。
小枫握着茶杯，垂着头，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声音低低的：“几位打趣我也就是了。只是我跟人家姑娘还没怎么样呢，免得让人家姑娘难做。”
江明珠听了，笑眯眯地问：“没怎么样是怎么样呀？没怎么样，是不是就一直不怎么样了？我看，这你望我、我望你，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难不成是要靠心灵感应？”
萧沐霖也爬到小枫旁边的椅子上坐好，一本正经地问：“是啊，小枫舅舅，你为什么都不说话呢？你为什么只看着她？你们两个之间是有什么秘密说话的方法吗？”
小枫伸手擦了擦额头上密密的热汗，支吾道：“没……没有。”
萧沐霖不能理解，刨根问底：“那你们两个为什么不说话？”
小枫擦着汗，敷衍道：“说……说了。”
江明珠坐在那头，笑嘻嘻地看着小枫被萧沐霖童言稚语问得满脸通红，心里忽然有些感慨。她初到太子府厨房的时候，小枫还是个小孩子，虎头虎脑的，跟在张妈妈身后转。时光如梭，白驹过隙，没想到小枫也已经到了要谈婚论嫁的时候。
她没有问那姑娘的出身来历，只说：“夏天衣衫轻薄，就配颜色浅一点的耳坠子。等到天冷了，衣服变厚了，就带一些金的、银的，这样也相宜一些。”
小枫听她如此说，便抬起头来认真听。
疏影站在江明珠身边，一边轻轻给她打扇子，一边笑着接话：“没有没有人不爱俏。若是进了店里不知道买什么，就直接问‘你们店里哪一个卖得好’，拿出来再选一选就是。若是姑娘的喜好你晓得，那就更方便买了。”
楼上几个小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说小姑娘喜欢什么，现在京里流行什么，叽叽喳喳，七嘴八舌，都说了出来。
小枫虽然还是脸红，但是频频点头，认真记下来。
逗得差不多了，张妈妈才笑着道：“可认真记下来啦？还不去下面做点饮子，谢谢这些姑娘姐姐们。”
小枫大力点头，一阵风似的下去了。
待小枫下楼，张妈妈才压低声音，跟江明珠说：“是刑部一位差役的妹妹，家里人口简单，虽不富贵，但也是踏实过日子的人家。因着离刑部近，姑娘给哥哥送东西，两人也见过几面。虽然明着没说，但是瞧这样子，两个孩子都是心里喜欢的。”
江明珠宽慰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出身，找个家世相当的、能踏实过日子的，便已是最好。只是妈妈，好不容易才跟小枫过几年安生日子，舍得小枫早早结婚生子吗？”
张妈妈苦笑着摇摇头：“我原来做管事的时候颇为风光，那个时候想，还是要给孩子找一个样貌、品行、家世都上等的，总觉着所有人都配不上我的孩子。可是这一番起起落落下来，只觉得能有一个相互扶持的人，才是最为难得。”
“人这辈子，没有靠别人一说。父母、夫妻、子女虽然有，但还是要靠自己过活。我都已经想好了，等他们成亲了，就在附近赁一处宅子，让他们单过。将来生了孩子需要我帮手，我就挪过去帮一帮。用不上我，我有钱就出个钱，没钱我也不跟着添乱。”
几个未成婚的姑娘听了张妈妈这番说辞，不免有些眼热心热，感叹自己将来若是也碰见这样好的婆母就好了。
张妈妈就笑着说：“姑娘们都是一等一的灵秀人，将来必定有一番好姻缘呢。”
萧沐霖原来在旁边安静地吃饼，听了张妈妈的话，却不赞同：“什么意思？成了婚就不和妈妈在一起了吗？那我舍不得妈妈呀，我也舍不得爹爹，怎么办？”
这孩子长大了，说出来的话都不知道让人怎么接。
江明珠就说：“行了，知道你舍不得你爹爹，你现在就去给你爹爹送饼去吧，要不然一会儿饼就该卖没了。”
萧沐霖摇头：“不行，我要给爹爹吃的！”
张妈妈便告了罪，牵着萧沐霖下楼去打包点心。
小枫上来送饮子，江明珠又留他，低声问了几句话：“成婚之后是住在店里，还是另赁房子？”
小枫脸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漫了上来，只说：“现在说这个还早呢。”
江明珠笑着摇头：“小郡主的人都跟着下去了，楼上只有我们几个。你只说，是不是真要定下来了？”
小枫红着脸点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也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但是我就是喜欢她。”
江明珠笑着嗔他一句：“光会甜言蜜语也不成啊。若是想要定下来，就要想想订婚、成亲要预备的东西、流程。我不能常出来，你娘腿脚又不好，只剩你一个人操持。”
小枫听了，正色道：“我们两家都不是什么富裕人家，商量之后，只说简略办过就行。”
江明珠听了就一笑：“没怎么说话，但是已经开始议订婚事了，千里传音说的呀。”
小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江明珠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道：“说是这么说，但是三书六礼、三媒六聘，一样都不能少。你这铺子跟刑部挂着，娶的又是刑部的家人，刑部就算是她娘家。就冲这一点，也不能简薄。回头我让巧燕使人给你送银子来，风风光光地办了，这样人生大事也算完成了一遭。”她顿了顿，又道，“你娘说，等你们成婚之后，要给你们另赁房子单过。”
小枫急道：“不行，我娘身子不好，我放心不下。”
江明珠嫌弃道：“小点声，小点声，喊这么大声做什么？这铺子后院住人的地方就那么大，住对过有点什么动静，人家新娘子面皮薄，怎么能拉下脸来？拿着银子去牙行买个丫鬟婆子，能伺候你娘就行了。”
小枫又道：“春杏姐，又让您操心了。”
江明珠手一摆：“这算什么操心？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我不过就是动动嘴皮子罢了。行了，你下去跟着忙吧。叫你娘也别上来了，她腿脚不好，来回爬楼梯也难受。去吧。”
小枫躬身一礼，才下楼去。
巧燕给江明珠倒满水，宽慰道：“张妈妈和小枫哥这也算是苦尽甘来了，往后就尽是好日子了。”
江明珠笑一笑：“盼着吧。”
萧沐霖带着一群人大包小裹地往刑部去。刑部守卫见了，蹲下身招呼她，又仔细查验过她们带的东西，才放萧沐霖进去。
江明珠在二楼窗口仔细看着，看萧沐霖一行人进去之后，慢慢淹没在屋舍、树丛之后，仍旧没有收回目光。
脑子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又出现了：“不成体统，大昭将倾！大昭将倾啊！”
江明珠并不理会他，仍旧仔细看着。果然，在树丛掩映间的房顶上，看到一个人影一闪而过，追着萧沐霖而去。身材并不高大，只算中等，穿的衣服也并不是夜行衣，而是一件普通的青色袍子，可惜没能看见脸，正是跟着萧沐霖的暗卫。
疏影见她瞧得仔细，轻声问：“侧妃可是不放心？可要跟着小郡主一起去？”
江明珠喝了口水，漫不经心道：“小郡主进去是找她亲爹，我进去名不正言不顺的，干嘛去？不去。”
因着没有提前通知，四爷不在值房。萧沐霖到四爷办公的屋子扑了个空。
张翀见门口站了个小姑娘，心下惊异，仍是和声和气地问：“小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有什么事吗？”
萧沐霖扶着门框往里探了探头，脆生生地说：“我来找我爹爹。”
张翀环顾一周，不知道她来找谁。屋里别人也听见了动静，探头一望，都觉得眼生，但又好像没那么眼生。
萧沐霖倒是一点不认生，站在门口大声道：“我爹爹叫萧景樨，我来给他送蛋糕。”
呦，居然是四爷的女儿，那看来就是四爷家的小郡主了。屋里人赶紧起身，招呼她进来，又没有能坐的地方只好安置到四爷的座位上，又去给她倒水。
张翀半蹲着身子跟她说：“四爷到别的地方去了，你在这儿稍微坐一坐，我去请四爷。”
他刚要转身，萧沐霖就抓住他的胳膊。张翀疑惑地转回来。
萧沐霖问：“爹爹是去工作了吗？”
张翀犹豫着点点头，四爷去牢里审犯人了，只得让人去牢里请他。
萧沐霖就说：“那就不要去喊爹爹了，上值的时候要好好上值。叔叔，你们吃点心。”
她站在椅子上，把桌上那堆点心分给围着的叔叔们。
屋里这些人见四爷不在，也不敢接，直说：“不急不急，等你爹爹回来，大家一道吃吧。”
萧沐霖说：“没事没事，你们先吃吧。我把爹爹的那个单独留出来了，我都挑的最好吃的给他吃。还有这么多呢，你们先吃吧。你们要是吃不完有好朋友，也可以叫他们过来吃。”
几人赶忙推脱，萧沐霖却大大方方道：“没事的，我买了好多好多呢。我请你们吃。”
四爷从牢里出来匆匆往自己值房走。他一边走，一边把外袍脱下来换上新衣，又让常顺拿艾柱给自己上下熏过一通，去了晦气，才大步流星往值房去。
到值房门口，见门外跟着的都是萧沐霖的丫鬟，屋里挤挤挨挨的都是刑部的人，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丫鬟行了礼道：“小郡主正在屋里分点心呢。”
四爷这才放下心来。外圈的人见四爷过来了，纷纷行礼打招呼，分出一条路来让四爷进去。
四爷一进去，就看见萧沐霖站在他的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打开的一包一包的点心。她正在挨个给叔叔们分，还会说这个点心是什么味道的、有什么特点。见了他爹过来，萧沐霖在椅子上欢喜得直蹦，旁边人吓一跳，生怕她掉地上。
萧沐霖才不怕，看她爹凑近了，使劲一蹦，四爷也就稳稳接住她，把她抱在怀里。
甜言蜜语不要钱一样地往外冒：“爹爹，你好辛苦呀。爹爹，你上值好累呀，我给你拿了好吃的点心过来，你快尝一尝，补一补。”
四爷笑着捏捏她的鼻子：“你怎么过来了？热不热？”
萧沐霖摇头：“不热。叔叔们给了我水喝。爹爹，你快吃，你快吃。”
周围人见了，便告退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萧沐霖又招呼他们把点心拿走，还跟他们说：“叔叔辛苦了，叔叔再见。”
这一群大老爷们也夹着嗓子说：“小郡主再见。”
屋里的人也各自忙各自的事情去。
四爷抱着萧沐霖在自己座位上坐下，先拿杯子给她喂水，又摸摸她脖子后颈有没有汗。
萧沐霖把单独留给爹爹的点心拿过来，拿了一块喂到他嘴边：“爹爹你吃，这都是我特地给你选的最最好吃的。”
四爷咬了一口，夸她：“确实是爹爹吃过的最最好吃的。”
萧沐霖认真看着他把一块点心都吃下去，突然问他：“爹爹，你说的是真心话吗？这真的是你吃过的最最好吃的吗？”
四爷问：“为什么这么说呀？”
萧沐霖一本正经地答道：“可是爷爷说他吃过好吃的，但是他说蛇瓜最好吃。”
“你们大人都是骗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