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虽然不会说谎,但是会胡说八道。
大人不仅会说谎,而且更会胡说八道。
四爷哄着萧沐霖,让她不许这样说皇上,又问她是自己出来的还是跟谁出来的。
萧沐霖挨了批评,有点不太高兴,觉得他们明明是在说谎,自己戳破了,他们还不承认,撅着嘴说:“我跟妈妈出来的,妈妈在点心铺呢。我让她一起来,但是她不想来看你。”
这个小坏蛋。四爷拧拧她的鼻子,说:“行了,爹爹要办公了,等爹爹下值之后再陪你玩,好不好?”
萧沐霖叹口气,小小的人儿脸上写满了“大人真麻烦”:“好吧。”
四爷抱起她,让她跟屋里的叔叔们道别,萧沐霖就乖乖挥手:“叔叔再见。”
四爷抱着萧沐霖出了刑部大门,抬眼四下张望,就见江明珠坐在当食点心铺二楼窗前,居高临下地、冷漠疏离地望着他们。
萧沐霖也看见了,伸手招呼她:“妈妈!”
江明珠这才露出个笑模样来,微微颔首致意,又领着人下楼去接他们。见了四爷,她也只是按规矩行个礼,略打个招呼,便不再多说,招呼四爷把萧沐霖放在马车上。
四爷见她态度冷淡,不知她又因为什么,只压低声音问:“怎么出来了也不高兴?”
江明珠依旧冷淡:“人多口杂,爷还是要谨言慎行着些。”
四爷眉头轻轻一挑,想到大概还是因为暗卫的事。昨日已经真情假意、情不真意不切地说了一番话,今日看样子她并不想再继续虚与委蛇。他心里不太痛快,还是扶着江明珠手臂将她扶上车。待她站定之后,又用力掐了她一下,惹得江明珠回身给他一记眼刀。
四爷隔着车窗嘱咐萧沐霖回去之后要乖乖听话,莫要惹妈妈生气。萧沐霖趴在窗口应了,跟爹爹依依不舍地挥手作别。
往后几日便到了中元节。因着圈圈身体本来就不好,那天晚上江明珠就让修修和圈圈跟她一起睡,又把御赐的如意和玉黄瓜一起挪到屋里来。王妃和李侧妃都从紫云庵请了护符给两个孩子戴上。四爷晚上也过来,一起陪着孩子。
江明珠见了还有些稀奇,道:“四爷明日还要上值,不如早些去休息吧。只是个平常的日子,用不着这么兴师动众。”
四爷坚持留下:“圈圈毕竟身弱些,我放心不下。”
洗漱完毕,两个孩子是头一次跟江明珠在这边睡,看什么都新鲜,闹着不肯睡,哄了好一会儿才睡着。
等孩子睡着了,四爷却不肯睡,低声跟江明珠说些话,说童童第一个中元节的时候晚上不肯睡觉,大半夜看着半空直笑,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江明珠并不想跟四爷一起忆往昔,翻过身背对着他,只说:“天色也晚了,爷还是早些休息吧,明天早上还要去上值呢。”
四爷看她不想说、不想听,也不会同意,直接上手把她又翻过来。江明珠还想再挪出去,四爷伸手一揽就把她箍住。江明珠瞅着心烦,索性一头扎在他怀里,眼不见心不烦。
四爷现在也不嫌她了,搂着她,细细密密地说一些萧沐霖小时候的事情。说到有些地方还非要强制江明珠给个反应。江明珠若是不回他,他就低头用下巴磕她的头顶,磕得她直往下缩,从胸口一直挪到腰腹去。下巴够不着了,就用手捏江明珠的后颈。哪怕江明珠回个“嗯”,他也就继续往下说。
恍惚觉得刚睡着不久,就听见孩子细细地哭。江明珠猛然睁眼,看见四爷已经起身,搂着圈圈开始哄了。又打发人把修修抱到书房去,使人打水、去请大夫。
江明珠凑过去伸手一摸,圈圈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热。又使人把灯掌上,屋里屋外灯火通明。
四爷拿着帕子细细擦过她颈侧、腋下。圈圈身体不好,哭也细声细气的,闭着眼睛掉眼泪,小脸烧得通红。
姚大夫和小姚大夫匆匆赶过来,细细诊过,先开了退热的药,又开了外用的药煮水擦洗。好在圈圈一直体弱,院里常见的药也都备着,捡有的删减几味,或是用备好的散剂冲水。
药冲好之后四爷一手抱着圈圈一边吹凉了喂她,圈圈喝了两口就呕出来。小心给她擦了,她突然又把晚上吃的奶又吐出来,稀里哗啦吐了四爷一身。四爷也顾不上自己这一身狼藉,先小心顾着圈圈莫要呛着呕吐物。等给圈圈擦完了、收拾完了,圈圈也出了一身热汗。
小心给她换了干爽衣裳,免得再受风寒,就听见修修在书房也跟着哭起来。只得又分个人过去看修修——好在修修并无发热,只是哭,哄一哄也就好了。
倒是圈圈这一晚上折腾不休,又是推拿又是施针,依旧反复起热。
四爷本来想告假,江明珠还是推着他出去上值了。
白天后院里这几个人都过来看,见孩子这样可怜,也忍不住跟着心疼,又问可是确定是什么毛病了。
江明珠摇头,黯然道可能只是不赶巧吧。
反反复复烧了两天,保和堂的大夫轮番看过也没找出病因,姚大夫就跟江明珠说,这可能不是实病,是虚病。不行就找人来看一看吧。
江明珠觉得这实在没有道理,就算圈圈现在还不算是皇家中人,但屋里摆着的玉如意和玉黄瓜是正儿八经皇上赏下来的东西,带的符也是正式开过光的,怎么会一点作用都没有呢?但是孩子这样也不行啊。
江明珠就跟王妃和四爷说了。先是请了宫里太医过来看,太医也不能定什么病。又请了太常寺的道士过来驱邪祈福,折腾一番过后也没见好,该烧还是烧。
因着双胞胎心灵感应,修修也跟着一道哭,院里上下都跟着揪心。
如此还不行,又请了外面的僧道,又是念经又是摇铃,仍旧未见好。也不知道是这邪祟太厉害,还是这些大师们全都是徒有其名。还要江明珠和圈圈斋戒沐浴、喝符水,说什么七七四十九天方能化解灾厄。圈圈本来就体弱,哪能经得住他们这样折腾?
江明珠就烦了,让他们不要再搞。他们还想再劝,说“摆了道场才行,要更虔诚才行”。
江明珠抱着孩子,厌恶至极,直说:“各位大师,我们都已经按照你们的要求做了,最后还是不得行。父母之爱子,难道比不得外人心诚吗?我看是你们自己心不诚吧。”
这话说得难听,那些大师们脸上挂不住,直说江明珠不敬神明。江明珠直接让人开门送客,将人请出去。
四爷听了就说,再从外边请些高僧、名士过来一起看看吧,总是会有人有办法的。
江明珠却倦了,不想折腾。她抱着圈圈,垂下眼帘,看着她愈发消瘦的小脸:“这城里上上下下有名有姓的僧道,哪一个没有看过?最后不还是这样吗?那些符水又不是没给孩子喝过,可最后哪一位也没能救得了我女儿。”
四爷听了,心里也觉得酸楚,只说:“那让两位姚大夫开一些温补的药先用着,起码不叫孩子这么受罪。”
江明珠低声应了一声。
现在天气也没有那么热了。上午圈圈若是不起热,江明珠就抱着她在廊下的躺椅上晒太阳。圈圈本来就细弱,折腾这一遭更是猫一样,抱在怀里轻飘飘的。即使难受,也只是小哭两声,哼唧一下。
大院和偏院中间的月亮门让人用东西堵上,怕圈圈身上的东西也冲到修修。偏院只走原来的小门。
修修长到现在从来没跟圈圈分开过,闹着不肯,也哭过几场,撕心裂肺的。
一颗心分两半,两处难受。
王妃来,江明珠也不让她进来了,小世子也小,别再冲撞了小世子。
一时之间,居然门庭冷落起来。
江明珠也难得有很长的时间来和自己的孩子独处。
这是非常微妙的感觉,一个脆弱、不能反抗、不能自保的小生命,在你的手中,只能随你摆布,由你掌握着她的生死。你可以爱怜她,也可以在她身上行使你的权力、你的暴虐,毕竟她不能反抗、无法反抗,你给予她的一切,她都只能接受。
圈圈好起来的时候便只是怏怏地睡觉。难受起热了,就要哼哼唧唧哭两声,然后开始吐,吐奶或者只是吐黏糊糊的胃液,或者不吐,只是高热不退。
有时候江明珠拿着开锋的利刃在屋里冲着虚无挥砍、怒骂,妄图赶走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可是这好像是无用功。
神呀鬼呀,都只是人们臆想出来的东西,虽然见不到他们,但是仿佛他们又将自己的喜恶清楚地施加在人身上,让人不能抵抗。
有的时候江明珠也跪下来,双手合十,跪拜磕头,乞求那虚无缥缈的神鬼放过她的女儿,如果真要施加这些恶因,便全数加在她的身上,不要折磨她的女儿。
四爷过来的时候,江明珠正抱着圈圈在廊下晒太阳。见他过来,连个眼神都懒得施舍。
四爷走过去,站在江明珠身边,江明珠就歪过去,抱着圈圈靠在他身上。四爷也不说话,只轻轻地拍着江明珠。
两个独立的生物,因为共同诞育了另一个生物,就仿佛有了联系。
萧沐霖开始还心疼妹妹,但她毕竟还小,江明珠也不敢让她到自己身边来,怕把她也吓着。萧沐霖久不见母亲,爹爹的心也分在妹妹身上,她就有些不高兴,抱着爹爹哭着说自己的委屈:“为什么妈妈不见我?为什么妈妈只心疼妹妹?妈妈不爱我了吗?”
四爷给她擦眼泪,安慰她:“妈妈也爱你,你是妈妈第一个孩子,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只是现在妹妹生病了,妈妈要照顾妹妹,又怕把病传给你,才不敢让你去她身边。等妹妹的病好了,妈妈就会抱着童童了。”
“而且你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守着你。你不记得了吗?你小时候生病,妈妈也是这样整夜整夜地抱着你不睡。你难受,妈妈就哄着你、拍着你,把你放在腿上荡秋千,一直等到你病好,妈妈才跟着开心起来。”
这一场病一直闹到八月初八才好起来,大人孩子都煎熬地瘦了一圈。
八月初十是修修和圈圈的生日,王府开仓施粥,施了三天,只说家里四姑娘身体不好,为四姑娘祈福。
江明珠养出来的双下巴已经完全消失了,整个人都瘦了一圈,衣服穿着就显得空荡荡的。圈圈病愈之后她难得好睡也会突然惊醒,发现圈圈不在身边,也会突然惊坐起来,然后才想起来圈圈已经好了又挪回厢房去住了。
巧燕心疼得不行,又按着江明珠喝补药。
江明珠昏昏然睡了两三天,就又到了中秋节,这才打起精神来。
举家办了团圆宴。四爷带人祭祖,祈求祖先保佑孩子们平安健康成长。
江明珠在后边看着,只觉得荒谬。老萧家不知道是不是作孽做多了,反正是没见保佑她孩子。到了跪的时候,就有些走神,还是李侧妃发现了,轻轻碰了碰她,她才跟着跪拜。
到了晚上,四爷跟王妃不在府里,去宫里。李侧妃被嘱托一定要看好江明珠,千万不能再出事。
巧燕跟疏影也是严阵以待。
江明珠嫌他们小题大做,只说:“那我今日就早些睡,明日疏影就要走了,我还要去送疏影呢。你们也跟着早些睡吧。”
晚上巧燕跟疏影都跟着江明珠守夜。
江明珠躺在炕上,就着皎洁的月光问疏影:“你还记不记得小郡主小时候什么样子?”
疏影听她问这个,心下奇怪,也安慰自己可能是这几天圈圈身体不好,也引得江明珠有些怀旧,便安慰道:“奴婢记得小郡主小时候活泼好动,调皮一些。”
江明珠闭上眼睛,似睡非睡,跟她道:“不,你要能说出一个详细的事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