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详细的事件。
萧沐霖的出生,是有些不甘愿的。她是江明珠被强迫之后才得来的。
不管是怀孕时,还是她出生后,江明珠并未表现出明显的喜爱。
甚至作为四爷出生的第一个孩子,她出生之后就被抱去给王妃,作为王妃的孩子。
等到她再回到云槿院的时候,已经大一些了。江明珠对她也是小心翼翼,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那个时候,她们在跟小郡主玩什么呢?
疏影仔细回想,想起来一遭,小心翼翼地回道:“那时候也是在炕上。小郡主趴在被子上,被拖着往前走,高兴得不行。奴婢还记得那会小郡主笑得可大声了。”
江明珠听了,就“嗯”了一声。疏影还等着她再有别的吩咐,但是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再听见声音,起身一看,江明珠居然已经睡着了。
待到第二日,车马齐备,人手俱全,江明珠和巧燕一起送疏影去直沽码头(天津)乘船。货物已经提前运到直沽码头,只等人过去,就从水路一路南下,到南方港口,待风起,直下南洋。
四爷开恩允许江明珠去送疏影,又调了仆从、侍卫,前呼后拥。
一群人先走陆路,到了通州再乘船。从通州休息一日,第二日再出发去直沽码头。
已过了八月十五,北地早晚就有些寒凉。
一行人歇在驿站,夜色已沉,诸人都已经睡下了。
疏影单独歇在一个房间,因为江明珠说南下奔波一路劳累,还是要好好歇一歇才是。将将睡下,疏影就听见敲门声。
巧燕在门外低声问:“可睡了?”
疏影心里一惊,还以为江明珠出了什么事情,赶忙披衣起身开门。见她开门,巧燕低声“嘘”了一声,只说侧妃心里放不下你,叫你说会话。
疏影应了一声,关上门,一起到隔壁的江明珠房里去。
进了江明珠屋里,巧燕就插好房门。床上帘幔低垂,并不见人影,疏影心里直打鼓,以为江明珠出了什么事情,甚至怀疑江明珠是不是半路偷跑了,需要她给江明珠做伪证。她甚至飞速地思考了往哪个方向逃遁最为安全,江明珠逃的是不是最优的路线。
巧燕插上门,见她站在屋里直愣愣的,在后面轻轻扶了她一把:“愣神做什么?侧妃在床上呢。”便挪了蜡烛,引着疏影一块上床去。
帘幔低垂,一灯如豆,将床上围成了一个安静的小空间。
江明珠正摩挲着手上的小衣服,见疏影还有些愣神,忍不住一笑,低声道:“怎么?怕我吃了你不成?”
疏影恍然回神,坐到她身侧来,也压低声音:“不敢。便是侧妃要吃我,疏影也只会洗得干干净净,让侧妃不被沙子硌了牙。”
巧燕也坐过来,三个人就在这个秘密的小空间里说一些私密话。
江明珠问疏影:“还记不记得这件衣服?”
疏影就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发现这居然是萧沐霖小时候的衣服。江明珠还怀孕的时候,她们当时并不能确定孩子生下来是养在江明珠身边还是会抱走,就做了不少衣服。
江明珠于针线并不擅长,小郡主那时候的小衣服,都是她和巧燕一起做的。
此时见了,就说:“这是小郡主还未出生的时候,为她准备的衣裳。”
江明珠点点头:“小郡主那个时候还未出生,你们就准备了不少衣服。可是后来她养在王妃身边,这些衣服也就一次没能穿了。这件衣服你拿着。”
疏影接过那件小衣服,实在有些茫然。江明珠给她银子,仔细跟她分析南洋的局势,到那如何落脚,她都能理解。为什么现在临出发之前,要偷偷塞给她一件小郡主的小衣服呢?这件衣服上难道有什么机密吗?
她有些茫然,手指也不自觉蜷缩起来,想要查看里面是不是夹带了其他的东西。
江明珠见她神色,便笑一笑说:“这只是一件衣服,什么都没有。”
疏影拿着衣服,犹疑道:“奴婢即使在千万里之外,心里也是惦念着小郡主的,也会祈求小郡主身体康健,健康成长。”
江明珠摇摇头。她已经换了寝衣,月白色的素绫在烛火下泛着淡淡的光。她低声道:“你有才有能,不甘心被埋没,想去南洋搏一搏,这些我都赞同。可是这世道,能活着就已是万幸。更何况你孤身南下,一个人在那个地方讨生活。沈夫人既是个有本事的,那她在满剌加也会做出名声来,这样大家就都知道你们是四爷的人。”
“可是你又孤身去旧港,不知四爷是否会给你派驻人手。无论是否给你派人手,你一个未婚的女人在外做事,总是会被人欺负、觊觎、苛责。人们也会觉得你不可靠,不会选择你。若是四爷不给你派驻人手,只有你孤身在旧港,他们也会想,你是不是犯错被四爷放逐。”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你要装作不经意让别人发现,你在王府有个孩子——一个生下就离了你身边、被夺走的孩子。这样他们就会自己补全余下的故事。当地汉人虽然离家日久,但代代相传,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有些也是不会变的。他们会觉得支持你兴许也能搏个从龙之功,他们就会选择你,赌一赌。”
疏影只觉得这一番话听下来,心里怦怦直跳,又不免沁出些冷汗来,忍不住攥紧那件小衣裳,哑声道:“这恐怕不合规矩。”
江明珠低叹一声,握紧她的手:“你到那开天辟地做一番事业,自己就是规矩。他们自己猜的,跟你有什么关系?我不求别的,只要你能平安活着就好。”
疏影听了这番细心为自己打算的话,终于忍不住埋首扑在江明珠怀里哭起来。
到了第二日,乘船南下,一路行到直沽码头。疏影她们换乘大船。
直沽码头绵延数里,放眼望去,密密麻麻停泊着漕船、商船、盐船、货船。帆樯林立、人声鼎沸,络绎不绝。南来北往的商队在此地上货、卸货、换船,或是南下换一场富贵,或是北上换一场前途。
江明珠由护卫护着,在码头目送疏影和陈大上船。
秋风瑟瑟,将帷帽的面纱吹开一缕,只觉天边一片昏黑,仿佛有黑云也为着离别垂泪。
挥手,再挥手。惜别,再惜别。
大船依旧无情地开远了。
直到再也看不到船的影子,江明珠站在码头,依旧依依不舍。她和巧燕衣着打扮也算出挑,前后又有护卫婆子拱卫,来往商客皆多看她一眼。
随行的侍卫忍不住低声劝道:“侧妃,疏影姑娘既平安南下,此地人多口杂,小的护卫您先去歇歇,免得冲撞了您。”
江明珠却凝目望着远方的黑云,只见黑云越发密集,在港口盘旋觅食的白色海鸥也仿佛被黑云所惊扰,往高飞去。她甚至疑心自己看错了,撩开纱帘仔细望去,又问旁边的护卫:“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着那云奔着我们过来了呢?”
护卫本来心思全放在周围人有没有可能造成不安因素上,此时听了她的话,也凝目远眺,仔细观察,脸色倏然一变,吩咐诸人赶快往旁边酒楼撤走。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那黑云低垂,密密麻麻——竟是一片飞蝗,直飞过来!
整个直沽码头人叫马嘶,乱成一团。江明珠当机立断,脱下外衫裹住巧燕的头脸,护着她躲到旁边堆积的货物旁蹲下。护卫又招呼其余人一同聚到此处蹲好。
只见飞蝗遮天蔽日,好似风雨齐鸣,又如千万芦苇叶同颤。撞在船帆上、船舷上、货物上、甚至酒楼的檐铃上,各种声响混杂成一片,伴随着一片惊慌的喊叫,还有马匹受惊乱窜、飞奔的声音。
整个码头乱成一团。
过了将近一个时辰,这声响才逐渐停歇。护卫起身,四下查看,只见码头堆落了一片飞蝗,不能振翅再起,只能缓缓挪动。
水面更是可怖——密密麻麻的虫子飘在河岸上、河面上,有的已经被溺死,顺着水流飘走。
江明珠也扶着巧燕站起来,抖落身上的飞蝗,又招呼其余人站起来,检查是否有受伤。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惊魂未定。
护卫又赶紧去查看他们的马车,招呼江明珠赶快上车离开此地。
江明珠从衣摆上捉下一只飞蝗,仔细打量。这蝗虫前胸和背部有大量浓黑墨黑色的纵纹,整体偏黑色,与稻田间散落的绿色蝗虫截然不同。
江明珠前世看过科普,蝗虫变成蝗灾之后,群居就会变成黑棕色,而这种颜色也代表它们开始分泌毒素,迫使鸟类家禽不食用它们。
大旱之后最怕有蝗灾,可是在京城没有听说哪里出了蝗灾。而且这密密麻麻一片,雌蝗已经肚子鼓胀,要产卵了,分明已经到了末尾——就是说在某地已经爆发了蝗灾,但是并未上报。
巧燕搀扶着江明珠往马车上去,江明珠却吩咐道:“在旁边酒楼坐下歇一歇,这马匹受惊,遍地飞蝗,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又吩咐护卫,“既然我们一时半会走不了,你们去寻码头的管事或者差役,看有什么能帮到他们的,尽力帮一帮。这等重要消息,爷也是想知道的。”
护卫虽然想让她尽快离开此地,免得有所损伤,但是见码头一片混乱,也知晓今日恐怕走不脱,只得小心护卫她到旁边酒楼坐下,又留下人看护之后,去码头亮明身份帮忙做事。
江明珠在二楼居高临下,见码头一片纷乱。有客商在哀叹自己货物受损,有船夫在拿着竹篙拍打船棚扫蝗,还有流民捡拾蝗虫,想要带回去烹食充饥。
好在当地的衙役也是能做事的,招呼人集结起人手队伍,开始清扫街道,维护治安。
一直忙到晚上掌灯,护卫才回来,跟江明珠禀报——沧州与河间遭了灾,当地官员知情不报。
顺着飞蝗来处一路检视过去,食尽禾黍,万亩田地十不存一。
江明珠听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真是祸不单行。又问:“飞蝗可有再往北上?”
护卫摇头:“天气愈发寒冷,飞蝗寿命有限,到这码头已经是极限了。万幸,万幸。”
江明珠也叹口气:“万幸啊。正是要秋收的时候,若是再北上,京城怕是要生乱呀。”
她站在窗前,看着码头星星点点的灯火。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一股说不清的焦味。她拢了拢衣襟,转身对巧燕说:“恐怕要生乱啊。”
天已经黑透了。
王小云虽然现在过得富贵,但是依旧保持着节俭的习惯,屋里晚上不点灯。她跟丈夫躺在一处,就着夜色说点小话。
今年种得晚一些,收也就收得晚一些,但是好在收完这些作物,心也就落下一半。剩下的就是筹备暖棚的事了。
王小云搂着丈夫,声音软软的:“我这一整日在外边奔波,家里家外都靠你操持。你原来从没做过这些,眼下担起来,让我的心都跟着疼起来。”
王小云当上了庄头。又有大官来跟他请教,真是已经出人头地了。
她丈夫也搂着她,低声道:“这都是为了咱们这个家。你我夫妻一体,无论怎么着,都是要为了这个家过得更好。”
王小云听着,心里熨帖,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谁也不如你贴心。就你能知道我心里的苦楚,体贴我的疲惫,也不会挑剔我不顾家里。”
她顿了顿,又说:“我听老师说,宝山在学堂里读书也很是用功,考校都能排在前列,都是你这当爹的仔细付出。等将来宝山当了大官,就让他也给你请封个什么,来表彰你对家里、对孩子的付出。”
她丈夫就笑,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净浑说。那都是给当娘的请封诰命夫人,哪有给爹请的?”
王小云窝在他怀里笑:“那怎么不行?就得让他给你请。你为他付出这么多,我儿子又不是不感恩的人。”
两个人正亲亲密密地说些小话,就听有人急急捶门,将门捶得震天响。
王小云吓了一跳,赶紧摸了火折子点灯,披衣起身。
院里丫鬟也被惊动了,掌着灯去开门。
来的居然是庄子的门房,见王小云披着衣服出来,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跌跌撞撞奔过去,气喘吁吁道:
“庄头,咱们庄子被九门提督的人围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