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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经黑透了。
王小云急匆匆地把衣服扣好，按住砰砰跳的心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颤意：“什么叫围起来了？”
门房急喘了两口大气，这才把气捋顺了些：“九门提督的人带人过来，亮明腰牌，直说要见您呢！”
深更半夜的，突然指名道姓要见她，她王小云也不是什么要紧人物，何至于此？
院子里陆续亮起灯来，宝山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探出头来问：“娘，发生什么事情了？”
王小云安抚地摸了摸他的头，把他往屋里推了一把：“你跟爹老实在家待着，不要到处乱跑，听见了吗？”又转头看了丈夫一眼，“我去去就回。家里就靠你了。”
她丈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安慰的话，匆忙间也只挤出两个字：“保重。”
王小云接过丫鬟递来的风灯，跟着门房匆匆而去。
夜色昏昏，烛火盈盈，风冷飕飕的，吹得衣摆轻轻飘动。偶尔能听见两声蛙鸣，蟋蟀倒是唧唧乱叫，一声紧似一声，叫人越发心烦。
王小云边走边问：“九门提督这个时候过来，没说到底要干什么吗？咱们庄子也不是没名没姓的地方，他们能就这样闯过来？”
门房伸手擦了擦额头沁出来的汗：“庄头，小的真不知啊。那大人只亮了令牌，就说要见您，剩下别的什么也不说呀。”
王小云的心越发沉了下去。庄子有名有姓，她王小云可没名没姓。突然指名道姓要见她，莫不是杏儿出了什么事？
怀揣着一肚子忐忑，王小云也见到了九门提督的人。彭副庄头和其余几位管事也被惊动，此时互相见了，都是面色惶惶，显然谁也不知道这半夜三更的，为何会被官差围了庄子。
王小云强压心中惊疑，上前一步，施礼道：“不知各位大人深夜前来，见我王小云有何事？”
九门提督一行人穿着黑色深色戎服，外罩轻甲，胯下马匹受气氛影响，不安地踏动着蹄子，喷着白气。领头的官员上下打量她一通，翻身下马，先亮了令牌，又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来，展开道：“皇命在身，奉旨征收蛇瓜种子！”
众人听了，都猛然一惊，齐刷刷地跪下来。
王小云只觉得心脏都要停跳了。哪怕在太子府的时候她也不曾见过太子本人，最高也只见过宁郡王。如今突然面对圣旨，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彭副庄头跪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急道：“庄头，接旨啊！”
王小云这才恍然醒悟似的，高举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展开一看——
“奉圣谕：宁郡王府京郊庄田所产蛇瓜，耐旱丰产，救荒食宜，着即征收，不得延误。今差本府官员前往该庄，会同庄头，将现存蛇瓜种子尽数收缴。此为紧急公务，沿途关隘毋得阻留，该庄不得借故推延。”
落款写了年月日，加盖了大印。
王小云没见过这东西，微微侧身，让彭副庄头也跟着一起看。彭副庄头仔细端详了一番，点头确认无误。
王小云接了文书，彭副庄头就想催着她去拿蛇瓜种子。
王小云却仍旧抬头，看向那领头官员：“还请大人再出示令牌、姓名。”
领头之人也不敢拿大，先叫王小云请起，又将自己的令牌递过去：“我乃九门提督步军卫刘骁，奉命行事，还望王庄头多多配合。”
王小云和彭副庄头一起仔细查看了令牌，确认无误，这才道：“不敢。为皇上效力，乃是我等之幸，不敢有片刻藏私。事情紧急，还望大人稍待，小的亲自去取。”
说完，就令人套了车，急急往种库去。
刘骁不敢怠慢，又点了两个人跟王小云同去。
到了种库，王小云直接找到蛇瓜种子存放处，一斤一包的种子，一共十包，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上面写着种子名称、每包粒数、斤数、入库日期。
九门提督的人又问：“庄头可有藏私？”
王小云忙道：“不敢。庄子里已经采收入库的种子只有这些，剩下的都是架上剩的零星蛇瓜，还未采收。”
几人这才又匆忙赶回去。
刘骁见他们回来，心里也微微舒了一口气，跟王小云道：“既如此，余下的蛇瓜也请王庄头不要售卖，全数留种。”
王小云恭声道：“谨遵吩咐。”
原以为他们拿了这些就会离去，却没想到刘骁又道：“如此，还请王庄头随我们走一趟，去四爷别的庄子里，同样把这种子收上来。”
王小云一愣，随即意识到可能真是出了什么大事。
彭副庄头还想替她去，王小云却一惊，恭声道：“不敢抗命。只是小的不会骑马，只好请诸位大人不嫌弃，载我一程。”
刘骁略一点头，又有人扶着王小云上马。王小云对彭副庄头嘱咐一声，要他多看顾庄子里的事情，一行人趁着夜色，又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彭副庄头看着那一片被划开又合拢的黑暗，猛一跺脚，叫了个人过来：“赶紧把这消息送到郡王府里去！”他心里也打鼓，不知道这一遭是福是祸。
江明珠一路返回京城，特意着人打探粮价波动。
果然，蝗灾的消息传来，粮价应声而动。虽然有官府弹压，但粮价仍旧上涨，有些粮铺甚至已经卖空了。
江明珠依靠着车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天灾之后就是人祸，不管哪一样都不好过。
巧燕看她叹气，安慰道：“侧妃莫要忧心，这秋粮马上就下来了，马上就能解了这燃眉之急。”
江明珠听了只剩苦笑，秋粮下来，秋粮下来能解什么急呢？
京畿地区大旱，老百姓种的粮食勉强能够自己吃，能挺到明年就已经算不错了。
沧州与河间闹了这场蝗灾，那处地方秋粮已经绝收了。从南方调过来的粮食，只能先赈济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保证他们饿不死就行。
秋粮如果正常下来，也是要还春耕时借的粮，要交官府的税，剩下余下一点才能是自家的口粮。
如今这一场天灾下来，借的窟窿越来越大，只会利滚利，农民还不上钱就只能卖身，再吃不上饭又种不上地，人心惶惶之下，恐怕就只剩流民一条路了。
沿途所见，果然人心惶惶。哪怕是田野上的杂草也毫不放过，尽数收藏以备不时，只当做口粮。
一路回了宁郡王府，先去向王妃请安。王妃正陪小世子在院里玩，江明珠见了就故意紧走两步做追逐状，小世子咯咯笑着躲到自己母亲怀里去。
王妃直起身，先问她：“一路奔波辛苦了。”
江明珠也笑道：“府中侍卫知道我头一次出远门，照顾我这个菜鸟，行路并不紧迫，走走停停，一路也看了不少风景。”
王妃让奶娘把小世子抱走，引着江明珠到屋里来坐，抿了抿唇，又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先开口道：“我对不住你。”
江明珠听了这莫名其妙的道歉，心里一沉，面上却强挤出一个笑来：“妾身胆子小，王妃切莫吓我。”
王妃伸手握住她的手道：“确实是对不住你。你听后要安稳心绪，莫要急躁。”
江明珠听得越发云里雾里，只得说：“王妃有事直说就是，您这样吊着我胃口，我反倒更害怕。”
王妃垂下眼：“第一桩，是童童受伤了。这是我看护不力，你怨我吧。”
江明珠仔细看她神色，王妃又偷眼抬起来看她，被江明珠抓个正着，又垂下头去。
江明珠道：“妾身不是说您有话就直说吗？小郡主受伤了，伤得如何？可找大夫看了？”
王妃忙道：“看了看了，也用了药，眼下只等恢复就是。”
江明珠就疑惑道：“那既伤得不重，也找大夫看了，还有什么问题？小郡主向来就不是老实文静的人，小孩子磕磕碰碰是很正常的事情呀。”
王妃听了微微松了口气：“说是这么说，但是童童这回伤的地方不巧，也是十分凶险。你等一下，直接去学堂看看她。”
江明珠喝口茶润润嗓子，也缓解一下自己紧张的心情，点头道：“嗯，等下我就去。还有别的呢？”
王妃又道：“前几日，皇上下旨，把咱们所有庄子里的蛇瓜种子全都上缴了，说是作为备荒的种子，要明年发放呢。”
江明珠听了就微微点头：“这种事情咱们也只能奉旨执行，四爷不也没说什么吗？”
王妃忙道：“圣上有旨，咱们全家上下自然尽心竭力。只是这一遭，二姐不仅带人进献种子，还奉命去户部，为诸位大人讲解这蛇瓜到底该如何播种。眼下，朝中上下没有不知道二姐王小云名字的。”
江明珠听了，大为头痛。
之前她跟四爷夜里讨论不给二姐封赏的时候，就是特意说给房顶的暗卫听，也是借着暗卫的口说给皇上听的。那时候还只想着别因为二姐出身太子府就看不到二姐的能力和付出，也别因为她和二姐出身太子府，皇上就看不到四爷的功劳。
现在可倒好，不仅皇上看见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这一遭真是福祸难料。
她只觉得头痛得厉害，只得道：“都说学什么艺成，卖与帝王家。妾身二姐也是得了一回这样的荣耀。只是这蛇瓜种植并无难点，讲完之后各位大人也就知道了。他们都是人中龙凤，自然也会发扬光大，甚至更上一层楼什么的。”
王妃听了，安慰道：“二姐奉命授课，诸位大人对她也算尊敬。眼下又是干旱蝗灾齐发，正是用人的时候，他们也不会对二姐怎么样的。更何况四爷也派人护卫二姐，必不能让二姐再出事。”
江明珠最开始只想让二姐借着种蛇瓜这事得个什么褒奖，没想到最后居然把二姐推到风口浪尖上。眼下也只得安慰自己，这蛇瓜也不是什么难种的东西，交完之后就没事了。
王妃再三保证，四爷已经派人十二个时辰给二姐做护卫，必不能让二姐出事。
江明珠见王妃如此紧张，也劝道：“皇上如此重视此事，若有人硬是要拔老虎须，想来皇上也不会允许的。妾身也相信王爷的护卫。”
安慰完了，江明珠又歉然道：“此去行色匆匆，也没能给王妃采买些特产回来。”
王妃也忙道：“这赶上突发事件也没办法，你平安归来就好。”
略说两句闲话，江明珠就转去学堂看萧沐霖到底怎么了。
之前圈圈生病，江明珠怕传给萧沐霖，也就拦着没让她进来。在圈圈好了之后，才去见了萧沐霖，安慰安慰这个因为没能跟妈妈相见而不开心的宝宝。然后她又送走疏影，又出去好几天。她就出去这几天，萧沐霖还能干出什么事情来呢？
到了学堂，正巧赶上饭点。一群小豆丁们正在吃饭，萧沐霖眼睛尖，一眼就看到门口的江明珠，饭碗一放就蹭蹭蹭跑过来，扑过来叫江明珠抱。
江明珠把人抱起来，一见就忍不住惊讶道：“你这脸上怎么了？”
萧沐霖没见着江明珠的时候，还开开心心跟大家一起吃饭。现在江明珠这样一问，立刻委屈得眼泪就出来了，说自己的脸好痛。
江明珠皱着眉，小心地摸了摸，萧沐霖脸上不仅肿了，连眼睛也肿了，脑门还肿个大包。右边这一溜，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凄惨。
别的小朋友见江明珠过来，也围了过来，一口一个“春杏妈妈”地叫着，叽叽喳喳地说为什么开学了没有过来，他们想她，说萧沐霖这个脸上好严重。
江明珠抱着萧沐霖，又分出手去安抚这群小豆丁，让他们先回去吃饭，等一会儿再跟他们说话，免得呛着。
白老师见她过来，也凑过来道：“小郡主这个脸上的伤已经下去许多了，刚开始受伤的时候更吓人，整个脸都肿起来了。”
江明珠稀奇道：“这脸好端端的，怎么能这样呢？撞到什么东西了？还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了？”
她看向萧沐霖，萧沐霖嘟着嘴不说话。
一看萧沐霖这个架势，肯定就是萧沐霖理亏。
白老师解释道：“小郡主自己玩弓，结果被弓弦弹的。多危险，正正弹到眼睛旁边，歪一点眼睛就要废了。脑门上，这是眼睛受伤了，疼得哭，又看不清路，转头撞在柱子上了。”
江明珠听了哭笑不得，问萧沐霖：“怎么？你这算什么？吃糖饼烫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