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爷听了,就伸手去拧她的脸,问她:“这是什么话?我不在府里还能在哪里?”
在哪里都应该,但就是不应该在府里。
秋收的时候要派人督粮,沧州受灾要派人去赈灾、审问,哪怕在京畿附近临近秋收,也要派人去巡视、看管。
无论哪一样,都应该忙得脚不沾地,可是偏偏四爷就在府里。
四爷跟江明珠对视,脸上的笑也淡下来,恢复成面无表情。
在这个时候,无事就表明皇上没有给四爷派差事,甚至可以说提拔他人、放弃了四爷。
江明珠只觉得头更痛起来,他们为什么要跟萧家这群人搅和在一起?离这些萧家人远远的,就在这倒霉世道平凡地过一生,也就凑合过了。
可是偏偏离不了,跟这些倒霉的萧家人搅和到一起。
四爷不能倒,绝对不能倒。
她自己按着太阳穴,岔开话题问道:“妾身听说妾身二姐得了上峰夸奖。妾身二姐出身粗鄙,全仰赖四爷照拂。”
四爷听了也就面无表情地应了一声:“还是王庄头自己有本事。”
说完这句话,两个人之间便只剩沉默。
江明珠也想不出来能说什么,脑子里又纷乱乱的,实在不知道怎么说。
正巧听见院子里萧沐霖吵吵嚷嚷的声音,声音刚到,萧沐霖人已经进了屋里。她也没觉出爹爹和妈妈之间奇怪的氛围,脱了鞋子爬上炕,贴到江明珠怀里。
江明珠素来是有什么负面情绪都不会在孩子面前展露的,笑着搂住她,问她:“今天下午上课怎么样呀?”
萧沐霖又跟她告状:“妈妈,你为什么自己偷偷地走了?我睡醒一觉,你就不见了。”
江明珠笑着在她脸上亲一口,哄着她:“是因为妈妈出去坐马车太累了,所以先回来洗洗澡、休息休息。”
萧沐霖又问:“妈妈,你是去送疏影姨姨了吗?疏影姨姨真的去好远好远的地方了吗?”
四爷听了这话,目光也投注过来。
江明珠神色微微一怔,仍旧笑道:“是的,疏影姨姨去了好远好远的地方,她去了南洋,路途就要走好几个月呢。”
萧沐霖又问:“南洋是哪?”
江明珠又搂着她,拣些通俗易懂的跟她讲。
天地广阔,坐困愁城可不行。
饱饱睡了一觉。第二天,江明珠精神抖擞,跑去学堂跟新来的詹老师斗去了。
四爷府里这个“幼儿园”并没有扩张。开始这些人或许是为了攀附宁郡王府才把孩子送来,但是随着孩子们日渐长大,也要开始正式启蒙,遵循古代那一套教学方法了。
四爷府里这一套教学方法还不知道成不成,若是不成,那不就把自家孩子一辈子耽误了?谁家也不敢再赌。
况且太子倒后,反倒是三皇子被皇上器重,甚至别的皇子也有安排,偏偏四爷被冷待了,这些人的心也就不像刚开始那么炽热了。
江明珠到了学堂的时候,一群小豆丁已经开始在白老师的指挥下做热身操。孙老师(绘画老师)和田老师(生活老师)都在旁边看着,詹老师却一如既往抱臂站在角落里,冷冷看着。
江明珠轻咳一声宣告自己的到来,几位老师微微向她颔首招呼,只有詹老师给了她一记白眼。
詹老师来的时机实在不巧,正赶上江明珠心情不好的时候。
江明珠也就没有开始那么好的耐心,像指点白老师那样指点他。见他在那站着不说话,就点他:“詹老师,你怎么在那看着呀?做运动类的东西,都是要您管的。”
詹老师看着这一群抬手抬脚的小豆丁,不屑道:“就这种东西还用我管?不是随便比划吗?”
江明珠抱起双臂嘲讽道:“随便比划?为什么会随便比划?因为没有能教武学的老师。好不容易盼来一个,还只会在那说风凉话。现在天头已经凉了,用不着您在这儿说风凉话了。”
詹老师见她如此咄咄逼人,面上也过不去,反驳道:“圣上只让我教小郡主,可没有让我教这么多人。”
江明珠才不买账:“只让你教小郡主,你也没教呀,你也一样是失职。况且小郡主若是去宫里面小住,更不用教学。感情您就来这白吃白喝混钱来了?”
詹老师生气道:“你——我不与你这女人计较。”
等到孩子们做完操,白老师生怕这群小豆丁卷到这两个大人的吵架中去,赶紧拢着他们进屋去喝水,略作休息。
江明珠见孩子们进去,招呼詹老师:“詹老师,请吧。”
詹老师却一动不动:“里面都是女人,我与女人同处一室,成何体统?”
江明珠忍住脾气,不想在刚开始就跟他吵:“怎么?女人克你啊?跟女人在一个屋里,你会嘎嘣一下死啦?”
詹老师被她气得胸膛急剧起伏,怒道:“你这人真不识好歹,我一个外男同她们几个女人处在同一屋里,她们的名声还要不要?”
江明珠赏他一记白眼:“你来这儿当老师,薪水还要不要?名声还要不要?你再这样,我马上就给你开了,然后考评给你记差,让整个京城都知道你这人不行。”
詹老师整个人都要气厥过去。他镇守南京城可是实打实的用军功换来的官职,要不是因为自己积年旧伤不能再上前线,他也不可能再回京城养老。若不是圣上看得上他让他过来教书,他也不会来这儿哄孩子!
江明珠转头进了屋,见詹老师还在原地不动,下巴一扬示意道:“走吧,还等着我用八抬大轿抬您吗?”
进了屋里,江明珠坐在后排她自己的摇椅上,詹老师也坐在后排,但是离她远远的,抱臂气鼓鼓囊囊地坐着。他本来就壮,现在又这个姿势,简直像一只生气的牛蛙。
白老师在前面讲课。因着要到秋收的时候了,今天就学两首跟收获有关的诗句,一首是范成大的“昼出耘田夜绩麻,村庄儿女各当家”,另一首也是范成大的“新筑场泥镜面平,家家打稻趁霜晴”。
白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古诗,又标注了拼音,领着孩子们念了几遍之后,又逐个拆解给大家讲。
拆解完了又提问:“有没有小朋友种过地呀?收过地呀?”
一群人里,只有萧沐霖手举得高高的:“我种过我种过!老师我种过!”
白老师就让萧沐霖讲她种地怎么种的。萧沐霖就把自己去庄子上种地的事情绘声绘色地跟大家讲。
等讲完了,就到课间休息。一群小豆丁嬉笑打闹,吵吵嚷嚷。詹老师的眉头又皱起来。
萧沐霖领头跑到江明珠身边来要她抱着,别的小豆丁也围着她打转,叽叽喳喳跟她说假期时候的事情,还有教学的事情。
一群孩子围在江明珠身边,就意味着生源也离詹老师非常近。詹老师被吵得坐不住,就站起来往外走。江明珠扬声叫住他:“詹老师,别走呀。”
詹老师恶声恶气:“为什么不能走?我看另外两人也并不在这里。”
江明珠抱着萧沐霖:“另外两个老师不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知道学堂要做什么,他们该做什么。你在这里这么多天,也不学习学堂的运行,也不筹划新的教学,天天在这儿白吃饭,你怎么好意思的?”
一群小豆丁听江明珠说他吃白饭,就围着江明珠告状:“春杏妈妈,他真的吃的特别多,他可能吃了。”“他还总是板着脸,凶凶的。”“他都不跟我们说话,也不跟我们笑。”
被一群小朋友这样直白地说,詹老师也忍不住涨红了脸。他本就黑,现在整个面皮就黑红黑红的,走也不是,坐也不是。
江明珠点着小豆丁的脑门说:“偏你们调皮。詹老师是教武艺的,你看他这么高这么壮,就是因为吃了好多饭才会长这么高。你们要是想像詹老师一样长得这么强壮,也要像他一样能吃才行。”
听江明珠这样说,有小豆丁就围过去问:“詹老师,你真的是因为吃的多才长这么高吗?”
詹老师俯视这一群小豆丁,只觉得喉咙干痒,咳了两声才道:“是。”
见他愿意跟他们说话,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地不搭理他们,小豆丁们都围过去,叽叽喳喳地问:“詹老师,你真的会武艺吗?你会飞吗?你像赵子龙一样厉害吗?”
又有小男生反驳:“赵子龙不如吕布厉害。”
又有人反驳:“那还是关羽最厉害。”
一群人叽叽喳喳分不出高低,就让詹老师评判:“詹老师,你说谁最厉害?”
三国武将虽然众多,但是谁最厉害基本上是没有争议的——吕布独一档。要不说三英战吕布呢?
詹老师咳嗽两声,偷眼去瞧江明珠,见她在摇椅上坐着,神色淡淡,并没有什么讥讽的神色。他在心里骂了几句,也知道这是江明珠给他的台阶。他跟小豆丁们讲,谁最厉害?为什么?
小豆丁们立刻安静下来,仰着一张张小脸,等他开口。
詹老师清了清嗓子,又坐下来,免得自己需要一直低头:“吕布。不是因为他名声大,也不是因为他长得俊。是因为,他确实能打。一个人打关羽、张飞两个,外加刘备,还能全身而退。这叫什么?这叫真本事。”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群仰着脸的小豆丁,语气不知不觉认真了几分,“武将的功夫,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手打的。你们现在做操,也是为了打好基础。”
萧沐霖立刻举手:“那詹老师,你能打得过吕布吗?”
詹老师被她问得一愣,随即哼了一声:“吕布早死了。再说了,我打他干什么?我教你们怎么像他一样能打,才是正事。”
小豆丁们听了,更兴奋了,围着他问这问那。詹老师虽然脸上还绷着,但语气明显软了下来,跟他们讲起三国里的武将排名和事迹来。
这显然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一群小豆丁满眼崇拜地看着你,总是会让人熏得飘飘然、熏熏然。
课间休息时间结束,孙老师上课,给他们发了画纸和铅笔,让他们画画。
画谁呢?画詹老师。
把詹老师请到前面去坐好,让小朋友们对着詹老师开始画。
詹老师坐在前头,看他们拿的笔是他从来没见过的,心里好奇想看,也想知道自己在他们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又想端着自己的架子,只能伸长脖子、突出眼睛,想要窥探纸上的内容。
等到画完了,又让小朋友们扭扭歪歪地写上自己的名字。詹老师在心底长舒一口气,想着终于能解脱了。
孙老师却不肯放过他,拿了小朋友的画四下做展示,又让他们讲解为什么画成这个样子。
小朋友笔下的詹老师形态各异,绘画又不是很规整,一堆黑线条拼拼凑凑,凑出来一个黑漆漆、胖墩墩、须发皆飞的三角粽子。
詹老师看了一张,在心里摇头,批判说不像,自己哪有那么黑?
又看了一张,自己哪有那么胖?
再看一张,鼻子跟眼睛都是歪的,这怎么行?
哪一张都不像他。
可是偏偏孙老师挨个点评夸赞,说他们这里画得像,那里画得像。到最后,詹老师竟也有些糊涂,难不成自己真的长成这个样子吗?
待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江明珠依旧要詹老师跟着一起吃饭。
詹老师心里是不舒服的,上课时候跟一群女的在一起,吃饭时候还要跟一群女的在一起?
江明珠拢着手,轻咳一声:“詹老师,快请吧。”
到了饭厅里,小朋友们嘻嘻哈哈地洗了手,然后自己拿了桌上的餐盘,到饭菜前,吃多少就让打多少。打完之后再自行到餐桌前坐下开吃。
宁郡王府伙食是非常硬的,午饭是一荤两素一汤有强制,要强制小朋友们都吃完,餐后还有水果,所以这群小朋友们明显养得比别人壮一截。
詹老师原来没在饭厅吃过,此刻见饭厅里洗手的水池新鲜,打菜也新鲜。他也拿着餐盘去打饭
。江明珠都已经打了饭坐下了,见他前去打饭,就扬声道:“詹老师尽管放心吃。今日特地叫他们多做了饭菜,不会让您饿着。”
詹老师在心里冷哼一声,心道这还算会做人。他原来只拿了碗在外边吃,那一碗饭并没有吃饱。
打饭的丫鬟也不吝啬,一样满满给他来上两勺。于是詹老师端着他沉甸甸的餐盘,单独坐在桌子一边。
小朋友们见他山一样的饭菜,忍不住发出惊叹,又问他:“詹老师,你真的能吃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