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四爷要回京述职,一路上车马不停。
进了京,四爷先去工部交差,江明珠则独自回宁郡王府。
此刻宁郡王府中门大开,王妃领着后院一众女眷、府中孩子,外加一群下人仆妇,齐齐翘首以盼。见王府的马车驶来,立时喧哗起来。
王妃忙挥手示意打招呼,又拦着萧沐霖,不让她往前跑,生怕她被马车撞到。
车帘一掀,江明珠不用人搀扶,自己下了车。
萧沐霖率先带着弟弟妹妹欢呼着围上去。江明珠笑着蹲下来,摸摸这个、抱抱那个,又收获了一堆带着口水的亲亲。
王妃上前,像赶小鸡小鸭似的把孩子们往旁边推了推:“等会儿再跟妈妈亲香。现在妈妈累了,要先洗漱休息。”说着抬眼看向江明珠,眼里顿时浮出泪花儿来,“黑了,也瘦了。”
江明珠伸手摸摸自己的脸,也叹了口气:“确实瘦了不少。爷先去工部交差了,得忙完才能回来。”
王妃扶着她往府里走:“爷有公务在身,自然要先紧着公务。你这段时间受累了,先好好洗洗涮涮,歇一歇。”
换了轿子,回了云槿院。
江明珠痛痛快快洗了澡,把身上的泥巴搓得干干净净,换了身干爽衣服出来。大夫随即过来,细细查看她身上的伤口,对症处理。
豆儿早就备好了食材,见江明珠洗沐完毕,立刻开炒。云槿院久违的飘出烟火气来。
王妃和后院女眷围着她嘘寒问暖,询问发洪水被困之后的情形。
江明珠绝口不提自己与四爷曾落水,只说河水决堤后的可怕,如何加固堤坝、如何安置人群,以及自己力所能及做了些什么。
一群人边吃边聊,其乐融融。听她讲述被困时的种种,人人听得心惊胆战,直念着老天保佑。
江明珠虽然在回城的马车上睡过一觉,到底累得不轻。
回到熟悉的环境,立时觉得浑身酸痛,吃完饭困得睁不开眼。
王妃她们用过饭后便告辞离开,又特意嘱咐孩子和下人,不许打扰她休息。
这一觉,江明珠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已过了一天一夜,只觉得浑身都痛,仿佛被大象踩过一般。
蔫头耷脑地起床洗漱,保和堂又派了位女大夫过来,给她查看伤口。
江明珠身上伤痕累累,落水时划破的伤口、搬沙袋磨破的手和肩膀、奔走时脚上磨出的血泡。
虽有些已经愈合结痂,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女大夫替她上了药、包扎妥当,又嘱咐她祛疤药膏每日按时涂抹,饮食上注意清淡。
江明珠谢过大夫,又顺口问了句四爷近况。
大夫回说:“四爷歇过之后,又去部里办公了。”
江明珠点点头,再次道谢。
大夫一走,江明珠立刻卸下伪装,喜笑颜开,摸着巧燕的脑袋夸奖道:“巧燕怎么剪了短头发呀!真好看!”
巧燕嘿嘿一笑,蹲下来方便她摸头:“沾了泥水沤得难受,又生了虱子,索性剪了,免得传给小主子。”
江明珠笑问:“感觉怎么样?爽不爽?”
“爽!舒服极了,觉得头上轻了,脑子都跟着清醒了。”
两个人搂着笑成一团。
流桐的头发也剪短了,只是没像巧燕那样剪成寸头,而是齐耳短发。
她们俩剪发的理由都很正当,头发生了虱子,不剪不行,否则传染给小主子就坏了。
理由正当,又利他,上位者也支持,自然少有人质疑反对。
至于为何小姚大夫不在、没给江明珠看病,自然是因为收到四爷指示,去了淹水区协同诊治消杀。
去年为旱灾备下的驱疫药材,这会儿也都派上了用场。
小姚大夫不仅自己去,还带了人同去,医学本就靠病例积累与临床实践才能进步。
回了自己地界,江明珠自然称王称霸,不受管束。
天天穿件开衫吊带裙,趿着拖鞋晃来晃去。
露得多了,倒是方便涂药。
什么?你说她穿得不合规矩?
首先她是在自己院里穿,又没穿到外边去。再说了,这院子里她最大,谁敢管?府里最大的那个天天在工部忙活不着家,立志要搞个工伤呢。
江明珠对巧燕和流桐又给赏钱又给假期,慰劳她们这一番辛苦。
巧燕心里有事,也歇不下来,又拿着账本算账。
眼看南洋商队就要按往年日子回京了,她得赶紧把账目理清楚,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
江明珠如今的收入大头仍来自买卖分红,别的租子不过是小打小闹。她又不爱铺张浪费,胭脂水粉、金银首饰更是不挑,结余倒是不少。
可细一算下来,银子还是不够用。
疏影那边肯定要给,这是一笔大开销。南洋和西洋探索采买的费用也不少。二姐的庄子总算不用她再投钱了,开发研究的费用王府包了,可也得划出一部分兜底。
几个小主子日常用度金贵,都要留足银子。人情往来、红白喜事、院里的开销、对外私下的应酬交际,样样都要预留。
加加减减算下来,银子也就那样。
江明珠倒是不愁,天天抠抠这里的痂、抠抠那里的痂,过上了快乐的抠脚生活。
难得的太平日子没过几天,又起了波澜。
云槿院的丫鬟冲进王妃的院子里哭哭啼啼:“求求王妃快去我们院里吧,夫人要把三少爷打死了!”
王妃一听大惊失色,赶紧赶过去,路上连连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丫鬟却只会哭哭啼啼,说不清楚。
到了云槿院,还未进院便听见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听着就让人揪心。
王妃赶紧冲进去,只见一拨人哄着修修,另一拨人死命拦着江明珠不让她动手。
屋里人见了王妃,跟见了救星似的,大声求助:“王妃来了!王妃快劝劝侧妃吧!”
王妃从未见过江明珠如此动气的样子。她对孩子虽算不上和风细雨,却也从未这般动怒。
又见修修哭得满脸涕泪、面上充血,忙快步上前扶住江明珠的手臂:“你身子还未好,怎么动这么大的气?孩子纵然调皮,也有这么多人看管着呢。”
她一提“看管”,江明珠的火气更旺了,怒道:“管个屁!一个个惯得不成样子,今天还敢跟我摔盘子摔碗,看我怎么收拾他!”
王妃余光扫过地上的碎片,眉头微皱,更用力地抱住她劝道:“不管怎样,你身子要紧。你现在眼睛充血得厉害,我实在害怕得紧。”
江明珠气得像牛一样喘着粗气。听了王妃的话,也觉得自己的状态吓人,便任由王妃扶着她坐到椅子上。
屋里人伶俐麻利,将地上清理干净,又端来茶水奉上。
王妃看着江明珠饮了一杯茶,消了些气,才试探道:“修修也哭累了,不如让奶娘抱下去哄一哄?”
江明珠摇头:“不用,就让他哭,哭够了再说!他不能耐吗?想用哭拿捏我,做梦!”
今日也是不赶巧了。
江明珠住偏院,奶娘带着两个孩子住大院厢房。
这段时间王妃又特意叮嘱别吵着她休息,她们便额外注意。
江明珠在偏院里先是听见一声巨响,接着却没了动静,便以为是谁不小心碰倒了什么,没再在意。谁知没一会儿又传来一声巨响。她坐不住了,起身去查看。
一进门,就见修修拿着杯子要砸。她忍不住出声制止:“修修,放下杯子。”
修修闻声,乖乖把杯子放下。
江明珠一扫屋内,见地上乱七八糟散落着饭菜残渣和餐盘,蹙眉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奶娘见状连忙解释:“是奴婢不小心打翻的,奴婢这就收拾干净。”
江明珠看看奶娘,又看看修修:“他砸的?”
奶娘依旧坚持是自己不小心。修修却不给面子,直接把手里的杯子砸到奶娘身上,砸完还哈哈大笑。
江明珠心里立刻起了火,呵斥道:“你干什么?跟奶娘道歉!”
修修却一脸无所谓,左看看右看看,开始玩自己的手指。
接着,奶娘刚把新端上来的一碗粥和几个小菜摆好,修修眼睛一转,忽然伸手“啪”地一下把碗掀翻在地。
热粥洒了一地,小菜盘子也跟着骨碌碌滚出去。
他看着满地狼藉,不但不害怕,反而“咯咯咯”笑起来,小手拍着大腿,一副“好玩极了”的样子,还得意地朝江明珠看了一眼,像是在等她反应。
江明珠气得太阳穴直跳:“修修!你再闹!”
修修却当没听见,拿起餐桌上的勺子,捡起来又往远处一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飞——!飞——!”
奶娘慌忙去拦,他却一屁股坐到地上,两只小脚乱蹬,把溅出来的粥又往外踢了几脚,弄得更脏。
见大人来拉他,立刻“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又尖又响,边哭边用手去推奶娘,嘴里不停喊:“不!不!”
江明珠走过去,一把将他拉起来,按住他的小手,清脆地打了几下掌心。
修修愣了一秒,随即哭得更凶,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小身子一软,直接往地上一躺,双腿乱蹬,边哭边喊:“打!打!坏——坏——!”
他一边哭一边用湿漉漉的小手去扯江明珠的衣服,又扭头去找奶娘的方向,扯着嗓子告状:“娘!娘!打!打!”
可当江明珠板着脸要他跟奶娘道歉时,他却立刻把脸一埋,死死捂住耳朵,小脑袋拼命摇:“不!不!不!”
任凭怎么哄、怎么吓,他就是死活不肯开口道歉,只会越哭越响,又伸手打人,打在身上啪啪响。
王妃听了来龙去脉也向着更小的孩子:“修修还小呢,都有这个时候。童童和淙淙小时候也有,哄一哄教一教就是了。你这大动肝火,自己难受也把孩子吓着了。”
江明珠却不听:“他小他就知道欺负人啦?知道欺软怕硬得寸进尺啦!没得商量!哄也哄了劝也劝了,软的不想吃就得吃硬的。惯得他无法无天!”
王妃心里就有些心虚。江明珠不在家,奶娘本就娇惯孩子,她们几个知道江明珠遇险也就更娇惯着,没法对江明珠的好全都按在孩子们身上。
孩子也人小鬼大,开始得寸进尺。
想通关窍后,王妃忙过去抱着修修哄着,给他擦眼泪,哄着他:“好宝,知错就改,快去跟妈妈道歉。”
回应她的是修修劈头盖脸的几巴掌。
周围人赶紧把孩子搂住,又将王妃扶起来查看情况。
江明珠大步走过来,拎着修修的后衣领子,邦邦狠狠踢了两下修修的屁股,直接把修修踢得跌出去摔在地上。
这两下药到病除,修修吓得立刻不哭了,直愣愣地看着江明珠。
江明珠一手叉腰,气沉丹田:“没王法了,连你大妈你都敢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打她!”
王妃生怕她再下手,赶紧搂住她,直说自己没事,又安抚修修:“没事没事,快跟妈妈道歉。”
萧修修挨了亲妈一顿铁拳教育,哭也不敢哭了,嚎也不敢嚎了,连滚带爬过来抱着王妃的大腿说:“错了。”
又抱着奶娘说错,挨个抱了一遍说了一遍。
屋里众人屏气凝神不敢大声喧哗,偷眼觑着江明珠的反应。
最后还是王妃胆大,把修修抱起来哄着,又让不相干的人自去做事,又给他擦脸、换衣服,一通收拾。
萧修修挨了一顿爆锤立马分清了大小王,饭菜重新端上来也会不吵不闹自己乖乖吃了。
王妃小心翼翼道:“确实是我们惯得太不成样子了。只是孩子还小,教一教哄一哄也就改过来了。”
江明珠扭头看王妃,王妃却不敢跟她对视,只敢低头看地砖。
“人之初,性本恶。有些坏毛病从小就得根治,要不然等他长大了,高了壮了,你说他不听,你打又打不过,到时候只有自己生闷气的份了。不如早早改掉。”
“我动手了不改,还有他爹呢。他爹要地位有地位,要身手有身手。老子打儿子总没人挑刺了吧。”
修修乖乖吃完了饭又自己上了个厕所,扑到妈妈身上要抱。
江明珠把他打横抱起来,没用拍哄他就睡着了。
待孩子睡着了,王妃才敢抱怨两句:“你这当妈的,心软起来也软,心硬起来也是真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