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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洪水冲走需要什么？
需要一个成年男子。
毕竟一个成年男子无所不能，他要是认真起来，他要是起了杀心就更厉害了！
实际上洪水流速非常快，根本来不及反应。水里也不止有水，还有树枝、石头之类的杂物，很容易造成二次伤害。
江明珠和四爷你抓我我抓你，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根树枝挂在树上，堪堪止住被冲走的势头。只是这枝条细弱，承受着他们两个的重量也岌岌可危。
四爷环顾四周，打定主意放手一搏，对江明珠道：“你往下看，看那棵大树。我先放手往下游，等我抓住那棵大树向你示意，你再放手游过去。”
江明珠点头。
四爷深吸一口气，松开手随着水流向那棵树游去。
水流湍急不好控制方向，水又浑浊看不清前方，四爷浮浮沉沉也算有惊无险地游到那棵树旁，抓住树干站稳身形，向江明珠示意可以放手了。
江明珠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自己加油打气后放开手，向四爷游去。
会游泳和善游泳在自然灾害面前完全是一码事，人类在大自然面前孱弱如婴儿。
妄图挑战大自然的威力无异于以卵击石，要对大自然永远心存敬畏。
江明珠游到树旁抓住四爷的手，终于爬上了树干。
两人卡在树杈上站稳喘着粗气，总算暂时松了一口气。
树杈狭窄，水流又漫过半身，两个人只能你拉我拽才能保持平衡。
举目四望，滚滚浊水浩浩荡荡，能看见的只有树木顶部，下游居然已经溃了。
好在已经把低矮地方的村庄都转移了，人员伤亡应该不大，只是财物和庄稼只怕要重大损失了。
江明珠还是比四爷看着要体面一点。她虽然也是一身泥水，但是因为是短发，只要把头发拨到一边去就行了。
可四爷一头长发，挽发的簪子早就被冲掉了，长发披散，跟禁婆一样。
四爷也发现了这个问题，勉强稳住身形把湿发拨到身后去。
美人出浴自然诱人，但是往下淌泥水就不那么美丽了。
江明珠折了一根树枝，剔去枝桠递给四爷。四爷接过来，三两下把头发勉强挽好。
之后两人就是长久的沉默。
太累了，在水里挣扎半天已经耗尽了体力，又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等来救援，或者救援来了能不能获救。
开口聊天也只是浪费体力。
眼看着太阳又被云层遮住，天光又暗了下来。
四爷终于开口道：“会有人来救我们的，你放心。”
其实四爷也知道，依江明珠的性格这些糊弄人的话她根本不信，只是总要说点什么，让双方都有点希望。
江明珠嗯了一声，伸手抠了抠耳朵里的水，说道：“没有什么暗卫或者信号弹吗？一拉就发射，就能让人知道你在哪的那种？”
四爷看着她忍不住失笑，轻轻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就算有信号弹，在水里一泡也就没用了。”
既然打开了话头，两个人就说些闲话来分散注意力缓解紧张。聊些铺子收成、发明应用的推广、家里孩子的琐事……说着说着，话就越来越少了。
云层聚集又开始下起雨来。此刻再说就只是浪费体力了。
水位又上涨了点，淹到腰部以上的位置，人站着也就更吃力了。
两个人解了腰带把自己绑在树上防止被水冲走，然后又开始沉默。
沉默是金，沉默是银，沉默仿佛昭示着某个既定的结局。
江明珠开口打破了沉默。她甚至因为这个事情有些好笑而笑了出来：“四爷。”
她呼唤四爷。待四爷看向她时，江明珠接着道：“据说在冷水里泡时间长了会宫寒。”
四爷一愣，显然没想到这种情况下江明珠还能想到这种。他蹙眉又松开道：“放心，我也会丁寒的。”
这个搞笑的回答显然让江明珠笑出声来，随后又接续上了话题：“没人催着爷再生几个孩子吗？”
四爷挑眉反问：“怎么，你想生？”
江明珠却没正面回答，只是说：“不是说皇家讲究多子多福吗？那不就是越多越好。”
四爷挪动了下腿脚，解释道：“孩子脆弱，哪怕是生下来也不一定平安长大。皇家富庶没有养孩子的压力，又确实有家业需要继承，自然希望孩子越多越好，哪怕夭折几个也能有人继承。”
“而且频繁更换继承人也会造成国家动荡，民心不稳。”
继承皇位，四爷没有说全。
江明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想要一个答案：“所以当时太子将我赏赐给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
四爷沉默了很久才说：“抱歉。太子是储君，又以绵延子嗣为由施压，我无法拒绝。”
江明珠很轻地笑了一声，像是从胸腔深处要呕吐，只是强行压制住，最后扭曲成一声笑。她把头偏过去，看着水面不再作声。
当年的事各有各的恶心难处，他不敢拒绝，她更不敢。
非要辩个对错高低也没什么意义，缠来绕去，只剩一地狼藉。
到下午，河面上飘过几具尸体，顺流而下。
两个人只能努力辨别是不是身边人的，见服饰对不上就松口气。
水位越来越高，四爷冒险折断一根树枝又潜到水里卡在树杈上，两个人才站得高一点。
等到傍晚，四爷要江明珠过来，他抱着她好让她站得更高一点、更安全一点。
江明珠不肯：“爷顾好自己就行。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们这些人也就没有安全了。”
四爷丹凤眼微眯，伸手牵住她的手：“那更要抱着你。若我死了，你正好殉葬。”
江明珠呸呸两声，嫌弃道：“晦气，避谶！”
四爷挑眉，也学着她的样子呸呸两声，待她解了腰带，牵着她的手把她搂进怀中，又拿腰带把两个人捆在一起。
夜色沉沉，零星下着雨，等到后半夜雨水才停。
昏天黑地，不辨你我，可是偏偏我怀里抱着你，你怀里抱着我。
仿佛这天地间只有你我。
夜里也不敢睡去，生怕涨水或是错过搜救队伍。
彼此依偎着间断说几句话。
天擦亮的时候，搜救的人终于找到了那棵树。
远远便望见树杈上挂着两个人。一人官袍虽多处撕裂破损，依旧能辨出是四爷的服色，怀里抱着的便是江明珠。
水也没有降下多少，搜救的人不敢贸然靠得太近，拿绳索拴上石块，一遍又一遍往树冠处抛掷，几番尝试，绳索终于勾住树杈。
又抛了几根，四爷接住系在树上。
四爷解开江明珠身上的腰带，让她活动手腿后拽着绳子往岸边移动，待到她上岸四爷才跟着上岸。
一日未进水米又泡在冰冷的水中，两个人都有些脱力。
江明珠被拽上岸的时候腿是软的，站不住，直接跪在泥地上，两只手撑着地，脑袋垂着，一点没有重又脚踏实地的实感。
有人在旁边递了水囊过去，她接过来，手都是颤抖的，喝了几大口才觉得嗓子好受了点。
四爷上来的时候比她体面些，自己站的，但裤腿往下淌水，脸上的泥混着细碎的伤口，看着比江明珠还狼狈几分。
常顺解了自己的外袍给他披上，他也没推，拢了拢袍子，问的第一句话是：“堤上怎么样了？”
下人回禀，大堤已然稳住，溃决之处正在加紧封堵，人员伤亡尚不算重。
四爷微微颔首，略作休息就启程折返。
回到驻地已经是半上午，热水、姜汤、干爽衣物早已备好。
帐篷里还是原来那些东西，行军床潮得能拧出水，但好歹比泡在河里强。
江明珠简略洗漱一番，巧燕看见她时眼眶都红了，但江明珠没力气哄她，只说了句“没事”，就歪在床边让流桐替她擦头发。
四爷那边比她收拾得快，换了身干衣裳就去堤上了。临走时在门帘外站了一下，隔着布帘说了句：“你好好歇着，不要累着。”
江明珠也确实没有逞强的意思，匆匆吃了饭就倒头就睡。
四爷这个人，心极狠又有城府。落水的事情不仅没上报朝廷连府里都没有声张，只让人去左近城镇佐餐的酱菜慰劳众人。
往后的日子过得飞快。大雨停歇两日，河水却尚未退尽，河堤多处亟待加固。溃坝周遭数个村落大半被淹，百姓虽尽数转移出来，吃住供给千头万绪，件件都要张罗。
四爷天不亮便上河堤，直到夜色深重方才返回，常常立在案边，端着饭碗匆匆扒几口便算一餐。
江明珠也没有闲下来，堤上堤下的事情力所能及的都帮着做。
一顶帐篷旁支起一口硕大铁锅，她带人守在锅边熬米粥、煮姜汤，忙起来一上午便能盛满十几桶，再由民夫挑往各处分派。
只能说她想起来的气化炉真好使，又省柴又火旺，等一会儿水就能烧开，要不然天热了守着炉灶也难捱。
还要去村镇中帮着查看灾民的情况。
灾民之中妇孺居多，不少人刚刚逃出来，又饿又惊，连话都说不完整。江明珠便招呼他们安置，开锅熬粥，等一碗热食下肚，人稍稍回过神，才慢慢问询籍贯村落、家中亲眷，问他们是否想要回去收拾。
有的妇人捧着粥碗，眼泪当即滚落不尽，心疼家里基业毁于一旦，江明珠并不多说劝慰的话，只默默把碗再向对方推近几分。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江明珠闹脾气。
等晚上江明珠同四爷宿在一处的时候，就要冲四爷发脾气，说跟了他净是吃苦受累，也没有好时候。说自己手痛脚痛腰酸背痛，浑身都不舒服。
闹完了第二天也准时准点的起来忙活。
一日，巡防属官过来领粥，看见江明珠蹲在灶边添柴。短发被风吹得凌乱蓬乱，脸颊蹭着一道黑灰。
那官员端着碗，在她身侧蹲下，有感而发：“夫人这般短发倒是便利。我辈一头长发，洗沐麻烦，不洗又满身发痒，实在遭罪。”
江明珠抬眼望他，淡淡一笑，并未接话，只顾往灶膛添柴。过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大人怎好同我这般随意说话？”
属官一愣，手中碗险些脱手：“夫、夫人此话从何说起……”又支吾道：“夫人是王爷的人，小的确实不该逾矩。”
江明珠拿长勺缓缓搅动锅内米粥，语气平平无波：“我在京中便与一众书生闹得不快，他们到处散播流言，说我与男子往来不清。现在若是知道我跟这么多人一起做事，只怕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呢。”
属官面颊涨得通红，握碗的手指骤然收紧，声调都高了几分：“夫人救灾济民，深明大义，这所有人全都看在眼里！那些酸儒躲在书斋内嚼舌造谣，算得什么本事！夫人放心，下官回去，必为夫人辩白正名！”
江明珠朝他浅浅一笑：“那就有劳大人了。”
属官捧着粥碗离去，背影都比来时挺直几分。
江明珠想了想，开始有意无意的跟共事的所有人都说起跟书生不和的事情，有的寻求安慰，有的诉苦抱怨，有的添油加醋说一说书生的恶行，总之见人下菜碟，务必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情。
庄稼人和劳工出身的人对书生的行为嗤之以鼻，他们相处下来觉得高高在上的王府侧妃踏实肯干，没有架子好相处，不像书生那样高高在上鄙薄他们这些下等人。
两相比较之下对他们来说当然是与剽夫人更亲厚。
忙碌半月，溃口终于合拢，河堤加固完毕。转移出去的灾民陆续领到安置粮，返乡收拾家园。
余下善后事宜，已经不在四爷权责之内。奏折已然递出，也悉数交接后续便交由相关官吏接手。
常顺收拾车上行李之时，四爷立在堤前，望着河水渐退的河道伫立片刻，一言不发，转身登上马车。
江明珠坐在后面一辆车，紧绷着的神经放松下来，一落座，靠着车厢壁便沉沉睡去。
车马辘辘一路尘土飞扬，折返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