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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醒一觉还是落雨。
江明珠觉得不妙，差护卫实地去看道路能不能行车。
护卫回来禀报，出去的桥已经被淹了，若是绕路也要多走一段，且不能保证安全。
江明珠不免有些焦躁起来，这真是越等越麻烦。又问不过马车光是人走过那桥行不行？
护卫摇头：“水流湍急，人恐怕站不稳。夫人且耐心等等。”
等了又等，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下午四爷淋雨回来，接江明珠去救急。
附近一个村子产妇难产需要帮忙，但是稳婆又赶不过去，只得盼着江明珠有办法救一救，若是救不了拖到稳婆赶来也行。
江明珠一听心里也没底：“我又没接生过，我哪会啊？”
四爷接过递过来的油绢雨衣给她披上：“怎么也比别人强些，他们更什么都不懂。”
于是两人同乘一骑，往村子急急赶去。
这显然不是个美妙的体验，雨衣要闭得紧不然就灌满怀的水，盖得了身子盖不住腿，腿是被淋湿的。
斗笠得低着头，要不然也是扑一脸雨水。
体感下来像雨天骑电动车，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戴眼镜。
不过既然有了玻璃，不妨做个骑行头盔，省的被雨淋得这么狼狈。
着急赶路又道路不好，半点双人同乘的浪漫都没有，不死死拽着鞍鞯都怕被甩下来。
爬高下低曲曲折折走了一段路，终于到了产妇家里。
江明珠下马都腿软，进了屋子说明身份来意之后，着人赶紧去烧水和预备东西，又问产妇难产多久、现在感觉如何。
产妇已经吓得慌了神，说话颠三倒四。
婆母倒还镇定些，说昨晚上就疼了，想等到天亮再看，哪成想请不来接生婆呢。
江明珠算了下时间心里暗道不妙，这已经超过十六个小时了，大人孩子都有危险。洗了手往底下一探，只开了三指。
家里中午吃的杂面窝窝头加水煮成糊糊再加盐加糖，喂产妇吃了半碗，然后扶着产妇下床走动，依靠重力让胎儿下坠。走不动就跪着、跪趴着。
屋里也没个家什能扶着，产凳就更没有了。
产妇被硬扶着硬拖着走，哀哀切切地喊：“我不生了，我不生了，我疼死了！”
婆母碍着贵人在不好骂人，只得劝她：“一会儿就生下来了，女人哪有不会生孩子的。就跟拉屎一样，一下就出来了！”
拉屎还有便秘的时候呢，生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江明珠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考虑到现在能搭手的只有这两个人，只能忍下来。
好在经过推揉肚子、活动下胎等方法，产妇扎着马步双手抠着炕沿使劲儿，终于把孩子“拉出来”了。
一见孩子出生，婆母立刻就有了笑意，处理好孩子包住，喜得不行：“哎呀，这可是我们家的孙孙。”
无人问津的产妇被遗弃在一旁，眼看着要脱力跌坐在地上。
江明珠一个公主抱将人打横抱到炕上，巧燕麻利拿了热毛巾过来给产妇擦洗下身。
等胎盘娩出来，确认胎盘完整、产妇没有咳嗽和大出血，江明珠才舒了口气。
这个胎盘也不知道要拿什么包起来处理掉，正发愁这家徒四壁的拿什么包。
婆母听见江明珠说要把这个丢掉，可不乐意了：“这个可不能丢，这个是大补的东西，要煮了熬汤给家里爷们吃，给他们补身体。”
打住，太恶心了。
拔叔吃东西还要挑挑呢，这个可好什么都不挑。
巧燕观江明珠神色，伸手把孩子接过来：“婶子既然要收起来那就赶紧收着吧，要不然一会儿就失了药性了。正好孩子也喝个奶。”
婆母千恩万谢，赶紧捧着那坨肉走了。
把孩子放好吃奶，江明珠又让巧燕把剩下的糊糊都喂给她吃。
产妇连忙拒绝：“这样金贵的东西还是留给公婆吃吧。”
江明珠心里生气都没力气了，只道：“你不都听见了吗？你婆母给他们煮更好的东西去了。孩子本来就生的艰难，你吃得好他才能长得好。母弱则子弱，这是千古真理。”
产妇听了这才紧张起来，吃了一碗又吃一碗，吃的婆母直肉疼，生怕她把那碗补羹也吃了，忙催着丈夫和儿子赶紧吃完。
江明珠又嘱托了一番如何照顾月子产妇和婴儿，这才洗了手离开。
回程路上，江明珠就有些情绪不高。路程又颠簸，搅得她更加想吐。
明正言顺的食人，啧啧。
前有人血馒头救命，后有紫河车大补，真是讽刺。
夜里又有雨。
四爷出去巡视，后半夜才回来。
等到天明再出发的时候，就让江明珠跟着她一起走。
江明珠自然不愿去跟着受罪，从王府到驿站已经是受罪了，再从驿站去一线更是不完蛋。
谁家二奶是这么吃苦的？
四爷却跟她痛陈利弊：“雨水成洪，有几个村子已经转移了，有些女眷我们不方便接触，你在正好能劝劝她们。再者若是情势危急，需要转移到他处也能直接带你走。”
江明珠无奈，也只能收拾几样紧要东西跟着四爷一道去前线。
到了前线才知道情况确实危急。
河水滔滔，上游的山洪汇着泥沙杂物奔腾而下，河面上一片浑浊。
四爷载着江明珠往有被淹风险的村庄喊话转移，有些人固守家园不肯离开，有些妇人更是撒泼打滚。
老爷们劝几句就装作劝不动，便说：“我舍不下家里婆娘，不如我们留下来相互也好有个照应。”
江明珠白眼一翻，直接跟妇人说：“撤离是官府的命令，你若不听就是违抗官府，是要把你家男人下狱治罪的。”
妇人听了就立刻爬起来大声争辩：“干我家男人什么事，凭什么要抓他！”
江明珠云淡风轻：“他受你教唆视为同罪。不仅蹲大狱，你这个教唆人连家里祠堂都不能进，半点香火都没有，是要受家里永世唾骂的。”
妇人就立刻拖着丈夫飞快地跑了。
这套说辞行不通的话，还有别的：“你要是不走，我就着人扒了你的衣服丢到大街上。这街上正好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外人，不仅你自己丢人，你夫家也都跟着抬不起头来！”
这么多招数总有一招能奏效。
劝了有可能被淹的村子，就还要去看山卡卡里村子有没有事。趁着现在雨停赶紧去看看。
江明珠本来以为这种危险事情就用不着四爷亲自去了，谁成想四爷居然还亲自去。
理由也很正当，要查看地形和水文情况，若是路桥有损毁的话也要勘验报修。
哥们，一个月多少钱这么玩命啊？！
这种危险事情，四爷也就不让江明珠跟着去了，嘱咐她在帐篷里好好待着不要乱跑。
帐篷并没有影视剧里那么豪华，简易搭建，只容得下一张行军床和简单用具而已。
江明珠让巧燕和流桐回自己帐篷也好好休息一下，她自己放下帐帘也睡了一觉。
只是这觉睡得并不舒坦，床又矮，帐篷里又潮，外边人群嘈杂奔走也让人难以安眠。
勉强睡了一会儿，江明珠就醒了，坐在床上发呆。越呆越后悔为什么开始没有顶着雨回去，搞得现在这么狼狈。
晚上四爷回来，直接聚了人在帐篷里议事。散会后面色凝重，直言：“明日一早我就送你回京。”
江明珠虽然诧异，但是也明白四爷不会无缘无故这么说。随身物件也就那么两件，一包就能带走。
恍惚是刚睡下不久，堤上有人摇铃示警。各处帐篷也就亮了灯，按照四爷之前演练的章程各司其职往堤上奔去。
紧接着堤上亮起一排排火把，人们呼喊照应开始抢险。
巧燕和流桐也聚到江明珠的帐篷来安慰她不会有事的，吉人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江明珠看着大堤上的火光心里却十分没底。在这干着急发愁也不是个事儿，江明珠带着两个人也跟着上了河堤。
到了河堤上就发现事情确实不那么妙了。
哪怕就着不太明亮的火把也能看到河水在疯狂上涨，直逼大堤。
人们都匆忙忙着自己的任务，江明珠环视一圈也没找到四爷，只得对巧燕和流桐道：“你们两个回帐篷去，我在堤上帮忙。”
两人如何能丢下江明珠一个人，也就跟着江明珠一起扛沙袋。
江明珠一人能扛一个，她们两个人才能抬一个。
纵使力量微薄也没有后退。
长夜漫漫，一夜奋战，终于盼来黎明的曙光，河水总算稳定下来暂时不再上涨。
这时候一起搬沙袋的人才恍然惊觉夜里同自己一起并肩作战的居然是几个女子，慌忙喊来了上官。
上官过来一看，这年龄这装扮，堤上只有四爷身边的才有女人，又赶紧去给四爷传信。
等四爷赶来的时候，江明珠正跟围着她的一群男人大眼瞪小眼。人群散开一条路让四爷过来，一身泥巴的四爷就跟满身泥巴的江明珠四目相对。
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喜是怒，还是走上前揽着江明珠肩膀道一声：“辛苦。”
江明珠看他这样自己也有些尴尬，清了清嗓子道：“大家同心协力共抗洪水，妾身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观。只是昨晚没找到四爷，只好就近做了活计，不知道有没有给大家添麻烦。”
围着的汉子们纷纷摆手表示没有，又夸几人能干、巾帼不让须眉之类的。
四爷揽着江明珠的肩膀大大方方介绍：“这是我的侧妃，因着剽勇果断救人有功，皇上特赐封号剽夫人。”
周围人纷纷打招呼：“剽夫人。”
江明珠颔首微笑回应。
等到早上吃着稀粥配咸菜和死面饼子的时候，昨晚扛沙袋这些肌肉疼开始显现了。
吃着吃着就忍不住骂四爷，骂完四爷又接着骂他祖宗十八代。
四爷也跟江明珠蹲在一起吃饭，扭头问她：“在说什么？”
江明珠冷笑：“在关心爷的身体。”
四爷将碗里的粥一口喝完：“骂我我能听见的。”
江明珠翻个白眼，心想我信你个鬼。
吃了早饭四爷还是要送江明珠走。江明珠却有些犹豫：“我这个时候走会不会不太好。”
四爷拍拍手上干结的泥土：“没什么不好的，总不能让你在这不安全的地方待着。况且也要四处送信出去通报消息呢。”
集结了信使和护卫后，一队人马开始寻找外出的道路。
江明珠和四爷共乘一匹马，四爷明显心情不佳，紧抿着双唇看着汹涌的水流不做声。
江明珠心想可能是因为四爷初管河工就遇上这样事情比较窝火吧。
外出的道路已经漫了水，深度甚至已经超过了马的膝盖以上。硬闯过去显然行不通，而且马看不清河底深浅也只会畏而不前。无奈只能原路折回。
数骑沿湿堤缓缓徐行，堤面本就逼仄，外侧便是滚滚浑黄浊流，衬得众人心情愈发沉重。
近岸浪底忽然闷雷一样炸响，被水流冲下来带着树根的大树被水下潜坎暗礁卡死，借激流推力自横卧猛地竖起，黝黑枝干骤然破出黄浪，枝桠随浪尖摇晃。
仿若自黄泥水中蹿出个巨大怪物一般！
最靠水边那匹马突然遭到惊吓，双耳狠狠向后抿，粗重地打了个一声响鼻，猛地扬起前蹄向堤心横蹿。
旁侧数马受同伴惊态传染，登时骚动刨蹄乱跳，一时堤上人喝马嘶，乱作一团。
江明珠本来看马匹缓步前行就没有防备，猝不及防手上鞍鞯没能攥牢，身子被一股蛮力直接掀飞。
四爷两手紧紧抓住缰绳也为将江明珠圈在怀中不让她掉下去，只是马本来就是受惊失控的状态，一受刺激更是人立而起。
力大砖飞直接把江明珠和四爷掀飞到河里去。
浊水当即裹住两人，水流力道极大，一扯便把人带离堤岸，顺着洪峰往下漂。
岸上的人目眦欲裂，大声呼喊：“四爷！剽夫人！”
又大声呼喊别人来帮忙救人。
只是河水湍急，只一眨眼的功夫，两人就已经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