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告:本章包含血腥恐怖内容,可能引起不适,请谨慎阅读。
巧燕扑到江明珠身边,一边举衣袖挡住她的视线,不让她看见眼前惨状,一边扯过另一只袖口,慌忙替她擦拭满头满脸黏腻的鲜血。
“还不把这人拖出去!”巧燕厉声怒喝。
紧接着又连声催促下人,火速去请大夫过来。
江明珠隔着衣袖细小的缝隙,依旧望见了司音。
她双目圆睁,泪水不断滚落,嘴唇翕动,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响。
脖颈伤口喷涌而出的血柱渐渐衰弱,从高高喷溅化作蜿蜒流淌的血河,汩汩淌满地面,最后归于沉寂。
护卫上前拖拽尸体往外走,一团物件忽然从司音裤腿之间滚落出来,还连着长长的脐带,一股淡淡的腐臭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她腹中那个胎儿,早已经死在了腹中,直到母体身死,才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得以“降生”。
小姚大夫带着人匆匆赶来,要为江明珠诊治。
江明珠神智格外清醒,伸手按住她的手,声音沙哑:“不急,我并无大碍。你先带人去查验那具尸体,提防上面藏有毒物陷阱。”
巧燕听了心里更慌:“不行!您才是最要紧的,先给您看!若是尸体上真有毒,那可就麻烦了!”
江明珠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哑着声安抚:“无妨,我心里有数,不必紧张。”
巧燕哪里肯就此罢休,暗中朝姚芷兰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务必先给江明珠诊查。
江明珠无可奈何,只得任由众人摆布医治,目光却望向别处。
司音的尸首已经被抬走,丫鬟婆子拿着布巾清水、草木灰,正埋头清理地上大片刺目的血迹。
墨月会同大管家,一道道指令接连下发,拘押司音的家眷,严锁今日之事不许外泄,清扫案发现场,勒令在场众人不许外传今夜变故,违者必定处死。
沉沉夜色笼罩下来,将一切吞没。
待到江明珠洗漱完毕,喝下安神汤沉沉睡去,巧燕同流桐叮嘱小红、小翠守在旁边寸步不离照看,二人便在院落各处细细搜寻,查找司音遗留下来的东西物件。
翻查许久一无所获,一个小丫鬟忽然恍然想起一事:“司音姐姐当初成婚之时,送来过一份喜糖,还收在库房里,一直没有人动过。”
巧燕陡然警觉起来:“为何一直没动?有什么问题吗?”
小丫鬟被她骤然变冷的神态吓得心头一跳,慌忙解释:“那时候正值正月,院里零嘴吃食堆得满满当当,相较之下,这份喜糖便搁在一旁,没人想吃了。”
巧燕闻言依旧冷肃:“东西收在何处?速速带我过去。”
小丫鬟不敢耽搁,连忙引路去往库房。一番翻找,她伸手指向角落处一只小红布包:“便是那个。”
流桐伸手推了推小丫鬟:“你先退出去,有事我们再唤你。”
小丫鬟应声,不敢多言,匆匆退出门外,将门合上。
时已入秋,深夜寒气浸人。
库房之内各类物件码放得整整齐齐,纤尘不染。巧燕与流桐将烛台搁在地面,蹲下身,把小包喜糖尽数倒在地上,一块一块拆开查验。
外面是做工考究的细红抽绳布囊,喜糖本身十分朴素,红纸包裹的花生糖,经过夏日暑热融化,又重新凝固,形状扭曲怪异,看着平平无奇。
可是有几块糖里夹杂着小纸片,上面歪歪扭扭的用墨笔写着救我。
字迹看着稚拙,落笔却格外用力,仿佛能窥见书写之人当时深陷绝境,满心恐惧绝望。
司音正月初十成婚,正月里院中糖果吃食源源不断,她那时又被江明珠明晃晃的厌弃。
这一包藏着求救信号的喜糖,就这么被遗忘在库房角落,直至今夜,才重见天日。
巧燕又反复翻看布囊,查看有无暗藏绣记暗号,又把剩余糖块全部掰开,仔细搜寻有没有夹带别的物事。
全部查验完毕,她垂着头,看向满地散落的糖块与碎纸片,低声对流桐说道:“这件事不许告诉夫人,绝对不能让她知道。要不然即使爷要惩治我,我也要让你们跟着一起难受。”
流桐望着垂首的巧燕,连忙应声:“我晓得轻重,夫人身子要紧,断然不能再受这样的刺激。”
巧燕抬手抹了把泪水,把这些纸片、糖块尽数收拢,一把塞进流桐怀中:“你来处理干净。”
说完便转身,快步回主屋照看江明珠。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
江明珠前十九年在太子府选择顺应时代苟活,在面对时代的洪流时,顺应不动是最安全的选择。
被太子扔进四爷府里之后,波涛拍打着她又托举着她,她选择立在潮头搏击一些细小的浪花。
这个问题无数次叩问着她——你一个小小的普通人,真的要对抗这黏腻滚烫的波涛吗?
千百年来改革者未有好结局,但他们依旧义无反顾。我不如前辈先贤,但我哪怕执一柄朴素的桐油伞也愿为他人遮蔽一方风雨。
第二日,江明珠依旧按时起床办公。
巧燕熬得眼睛通红劝道:“夫人您还是歇两日吧,身子要紧。”
江明珠摇摇头,一张嘴就是公鸭嗓,只得清了清嗓子道:“没事,要不然事情堆在一起后边更麻烦。”
巧燕吓唬她:“您要是不好好养着,将来嗓子就一直这样了!”
江明珠把脖子往巧燕面前一送,大有“你看着办”的架势。
巧燕恼她不听劝,又心疼她受罪,只好给她用冷毛巾敷脖子减轻肿胀。
江明珠被冰得龇牙咧嘴也都忍着不动。冰敷完又擦了药膏,草纸一贴,纱巾一缠,面上就看不出受伤了。
早饭也只能吃猪油蒸蛋,别的太硬了吃不了。
墨月见江明珠又来办公,赶紧劝道:“夫人您休息吧,这些活交给我们就行。”
江明珠摆摆手。
巧燕就给她当翻译:“夫人说没事,要不然事情堆在一起后边更麻烦。只是夫人喉咙有伤,说话不便,还请墨月姐姐见谅。”
墨月忙道不敢。
江明珠嘴不好使但是手和脑子依旧好使,少了说话沟通的环节反而觉得更舒服。
借了墨月头上的簪子,有事就拿簪子敲茶碗,叮一声就表示有事需要沟通,巧燕就过去当翻译。
来往回话的丫鬟婆子管事见了都有些惊讶,巧燕就笑盈盈地解释:“夫人染了风寒又着急上火,嗓子说不出来话,各位莫要见怪。”
众人纷纷表示理解,然后祝夫人早日康复之类的。
待到午间休息,江明珠终于忍不住询问司音的事情,她家里是什么情况,背景如何,家人如何……尸骨如何处理。
墨月给江明珠倒杯茶,笑道:“劳动夫人挂心了。她尸骨已经殓好,待确认没有危害之后就下葬。她家里人不在京里,前去查探的人还没回来。”
江明珠点点头,心知这都是托词,又见墨月没有问她昨日的事情,也只做不知。
昨日那奇怪的声音说的那一堆话,江明珠听了复述之后也猜中几分——大概是愚人教干的。
从最开始四爷被愚人教刺杀,到后来王妃与她被刺杀,再到昨日直接找到她头上。
与其说是针对四爷府上,不如说是一点点缩小范围,最后终于锁定她。
之前只觉得这个愚人教有点狗屎的本事,听它说的那些话好像有点牛屎的本事,更大的屎。
那个电音许久不出现还以为它嗝屁了,没想到憋了个大招。
也不知道它看到的是什么样的景象才会如此震撼,如此想要毁灭这个世界。
愁来愁去该做的事还是要做,赔了墨月一根簪子,江明珠又换了一根自己的银簪当棍子敲。
巧燕仔细观察了两天见江明珠没事之后,才略略放下心。
只敢略略放心,因为江明珠心思深,指不定又憋在心里了。
但是她面上也装的若无其事,嫌江明珠敲得频繁了就装作没听见,或是干脆没收她的“武器”。
靡靡秋雨中,秋猎伴驾的队伍回来了。
四爷只略作安顿就直接去找江明珠。
江明珠正在院里吃晚饭,她这几天喉咙有伤,吃的不是糊糊就是汤羹之类的软食,今日也是如此。
一碗红薯山药小米糊糊,配上细碎的咸菜末,就是一碗。
江明珠看着出现在眼前的四爷一愣,随即勺子一扔,飞扑进四爷怀里,急切的寻找他的嘴唇。
雨丝是冷的,但体温却是滚烫的。
不合时不合地也不合宜,但是就需要这样热烈的行为来发泄内心的压抑和痛苦不安。
在身体极致的欢愉中,江明珠望着头顶的承尘终于落下一滴泪来。
四爷他们回来之后,日子也就恢复了寻常。
萧沐霖特意给江明珠看自己缺失的牙齿,又把自己跟小叔叔的大冒险告诉她。
江明珠本来还担心萧沐霖这么小就经历这样的事情会留下阴影,没想到萧沐霖完全无所谓。
她甚至怀疑萧沐霖已经留下了心理阴影,往后会裂变成变态杀人魔之类的,拽着萧沐霖很认真地问:“你为什么不怕?”
萧沐霖睁着大眼睛满脸不解:“我为什么要怕?我是对的呀!我是占理的!”
她又警觉起来,眯起眼问道,“妈妈你不会在想怎么套路我吧?”
江明珠仿佛得到了某个确定的回答支撑住自己似的,笑眯眯地回答:“没有啊,我可是个好人。”
保和堂还是确定要扩建,姚芷兰来和江明珠商量扩建的事。
教绘画的孙老师女儿怀孕在保和堂建档检查,听到这个消息也就多留心一点。
江明珠是不太赞成现在就扩建的:“人手跟不上,扩建建来做什么。许多地方都只能白白空置浪费。”
姚芷兰把江明珠的手拉过来给她揉按鱼际合谷缓解她喉咙疼痛,劝道:“盼着一步到位,省的反复折腾了。医馆又不像别的地方,一拆一改影响病人看诊。”
江明珠摇头:“一步到位是到什么程度呢?到的地方太远可就迈不过去了。”
姚芷兰笑道:“现在是坐诊和药房齐全,往后也要加建住宿的病房。现在能想到的就是这三样,又恍惚觉得这三样还不够,不知道还差什么。先拟定计划,拆改还不一定在什么时候呢。只是早做打算,往后改动的时候免得慌手慌脚。”
医学是个循序渐进完善的过程,从远古时期采食草药、放血拔罐到现代医学,经历了漫长的发展过程。
现代人争来吵去,西医是屠宰场中医是安慰剂,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实际上这两样都不对,中西医并无对立,而是相辅相成,融合成现代医学才能造福人类。此消彼长都没什么好处。
江明珠仔细回想上辈子进医院的经历。她进医院的时候太多了,本身无聊又爱观察琢磨,对医院的布局构造也多少有些了解。
拿了纸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最先有的肯定是门急诊,以现在的条件门急诊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其次是药房,药房不再是现代那种只销售存储药物的地方,而是兼具调配煎药的功能,它的地方就要更大一些。
如若病房需要用药,也只需要把药房分隔出不同窗口来就能应对。
门急诊除了诊室也需要有处置室和手术室、观察室。
古代就有了手术的记载,但是对于手术的要求却是直到近代才明确。
什么手术可以不担心感染,什么手术又必须隔离消毒,保护患者也保护他们,都要做好位置规划。手术室还有配套的消毒室、准备室等等都需要考虑到。
还有病房,病房住宿的患者陪护需要护士照料,力气活需要护工,食宿问题如何解决,这都是问题呢。
一整个完备的医疗系统不仅需要医护药等专业,还要有后勤保障才能运转下来。
江明珠上辈子住院碰见护士崩溃,护理部要求护士按照梅奥诊所的标准护理病人,护士不堪重负崩溃。
她那会儿身体还可以,帮着安慰两句:“跟着个诊所学有什么难的,那小诊所的东西你们三两下就学会了。”
护士听了更加崩溃:“梅奥诊所不是小诊所,人家是顶级医疗综合医院,就叫这个名而已。它比协和都大,工作人员顶几个协和的!”
哎呦喂,净不学好的!
絮絮叨叨讲了半天,终于把综合医院的构想给姚芷兰讲清楚了。
江明珠这才觉得嗓子干涩,一口气喝光一大缸子水,才道:“我这都是构想,具体你还要根据实际情况来定。”
姚芷兰把自己的笔记也收好,直夸江明珠有想法,听了这一番话茅塞顿开受益匪浅,待到再定稿还要来找她请教。
江明珠被夸得飘飘然,大手一挥直接应下。
巧燕送姚芷兰出去,姚芷兰跟她悄声嘱咐:“你多让她忙着点,忙起来她就顾不上心里难受了。把她做的那些事的好反馈都告诉她,她也就不会想坏事了。”
巧燕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