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前,喜乐茶馆的戏班子要进行封箱演出,封完箱之后,就等于是放假了。
王妃带着后院一群女人和家里的孩子们,一道去喜乐茶楼看戏。
众人一起出门,排场可就大了,护卫、婆子、丫鬟,林林总总一大群。
尤其是司音那神秘的附身事件之后,王府的护卫级别更往上提了一个台阶。
江明珠觉得,这些措施都无所谓,提不提的也没有什么用,若是真要提的话,可能请几个和尚道士来更管用一点。
到了喜乐茶楼门口众人下车。
萧沐霖一马当先,活猴一样冲进去。
王妃在后边嘱咐:“人赶紧跟上去,免得她扑了跌了。”
两个小男生见大姐先进去了,也急着要跟着跑进去,虽然被伺候的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但还是挥手蹬腿也要挣脱开进去。
圈圈则老老实实让奶娘抱着。她今天穿了一件呢子的裙子,上身配着米棕格子的呢子披风,头上戴着贝雷帽,可爱极了。因着只有一小段路程,也不怕她冻耳朵。
进了茶楼里,上二楼雅间,有他们专属的房间。
一路上,有跟王妃相熟或不相熟的,都跟她打招呼,王妃也耐心回了。
到了雅间坐定,底下大戏开场,大家也就认真听戏。
封箱戏一般都讲究喜庆,或是各位演员的拿手好戏,再难得一见的就是反串戏,老生唱旦角,花脸唱小生,旦角儿唱武生等等,是反串有趣的戏码。
除了传统的《天官赐福》、《四郎探母》、《木兰从军》、《六国封相》等曲目,喜乐茶楼的招牌《织女戏》、《掘井逢春》和《错鸾记》,也挑热闹出彩的折子唱。
临近年节,大家图个喜庆热闹,打赏也大方。除了某某谁家看赏的报幕之外,还有丢上台的铜板、银子、手绢、香囊,塞给演员的赏钱也不少。
尤其是织女明知,有个粉丝在她表演的时候一直在看赏,江明珠他们也算开了眼界。
到了刘秋萍表演花牌的时候,府里这几个女眷也看得目不转睛。
刘秋萍虽然依旧遮着面容,但是表演的服装也更像表演服饰,更加华丽精美,搭配着绚丽的手上动作,让人眼花缭乱。
尤其是在她切牌成扇的时候,身后作为背景的玻璃镜开始像走马灯一样转动,切牌的动作倒映在旋转的镜子里,更加变幻莫测,引人入胜。
更有人看赏又看赏,打赏的金银、果子、绸缎、首饰放在小桌上,往上抬了一回又一回。
刘秋萍明显也有点慌了,手上动作越发迅疾,一手纸牌翻飞如蝴蝶起舞一般,飞速结束,手指一翻,印着喜庆图案的纸牌飞往观众席,然后匆匆下台,落荒而逃。
王妃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好看了,但是碍于场合没有发作,依旧跟着众人鼓掌喝彩。
等刘秋萍换下演出服,换成寻常衣服回到雅间时,面上已经有掩不住的苍白惊慌。
还是王妃出口安慰她:“坐着歇会儿,一起看戏吧。”
刘秋萍勉强笑笑坐下来,却心不在焉地看戏。
王府后院这些女人,虽然各有枝桠伸出去,做各自喜欢擅长的事情,但说到底她们都是四爷的女人。
若是与外人勾勾缠缠被四爷知道,他觉得自己被戴了绿帽子,那女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刘秋萍表演一直隐藏面容,也不与观众台下互动,表演完了就走,来去匆匆,如高岭之花一般。
茶馆的人也保守秘密,从不外传刘秋萍的身份,纵有好事者怀疑猜测刘秋萍的身份,但是没有证据就可以不认。
小孩子们好奇地听着戏,但是大人们却都有些意兴阑珊。
江明珠把萧沐霖叫到身边耳语一番,萧沐霖点点头,带着肖轲、肖倩出去了。
王妃看了江明珠一眼并没有阻止她。
很快,戏台上传来报赏的声音:“宁郡王府萧沐霖看赏!”
底下人一听宁郡王府,顿时来了精神,只是不知道萧沐霖是何许人也。
既然姓萧,那肯定是跟宁郡王有关系的人,会是谁呢?又赏什么呢?
很快谜底就揭晓了。
台上摆了铜锣,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斗篷的小姑娘拿着弓箭上了台。
只见她朝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张弓搭箭,圆头箭矢射中铜锣中心,嗵一声锣响。
管事高声唱喏:“一帆风顺。”
身侧的肖倩递上下一支箭。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只见萧沐霖弯弓搭箭再次射中红心,满堂喝彩。
管事继续高声唱喏:“双喜临门!”
如此射出十支箭矢,从一帆风顺一直到十全十美。
众人也大概猜出来,这个小姑娘恐怕就是宁郡王的掌上明珠,小郡主萧沐霖亲自献艺给了大家一场祝福,比过了之前所有人的大赏。
这场盛大的打赏,也恰好冲淡了方才刘秋萍被狂热追捧的风波。
底下众人掌声连连,叫好不绝。萧沐霖冲各个方向都执弓行礼致谢,落落大方,向他们挥手道别:“新年快乐,幸福安康!”
随后转身退场。
等演出结束,观众散去,奶娘带着孩子们到别的雅间玩耍,刘秋萍跪下请罪。
王妃绷着脸看着她,良久才开口:“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这事多久了?”
刘秋萍低头:“回王妃的话,已经两个月了。因为妾身十日表演一次,所以并不显眼。”
王妃皱眉:“你知道打赏的是谁吗?”
刘秋萍点头:“知道,是个商户家的小儿子。往日的打赏并不多,远没有今日夸张,妾身以为他只是单纯喜欢牌技而已。”
“而已?”王妃轻笑一声,“你觉得他的目的单纯,所以放松了警惕,是吗?你的拒绝没有坚定,对吗?”
刘秋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王妃继续说道:“茶楼里的人虽然不能说你是谁,但是一定会说你已经成婚了。你觉得对方一片丹心赤诚,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明知你已婚还纠缠不休,对你会遭受的后果,他考虑过吗?”
刘秋萍俯身磕头:“奴婢有罪,请王妃责罚。”
银钏儿跪在旁边求情:“王妃饶命!姨娘跟那个人全无交集,都是那个人一厢情愿,姨娘也是受害者。求王妃饶命。”
王妃冷笑一声:“求我没用,求着王爷会饶了你吧。秋萍,你不该忘了自己的身份。”
刘秋萍磕头谢恩:“多谢王妃慈悲,妾身谨记王妃教诲。一切处罚都听从王爷处置,引以为戒,绝不再犯。”
好好一场出游,倒是闹得不愉快。
回到王府,王妃又挨个敲打了她们一遍,警告她们,不要觉得现在王爷宽仁,就可以为所欲为,别忘了王爷的手段有多可怕。
到了江明珠这儿,王妃更是语重心长:“你向来是个爱招惹是非的体质,更要注意不要惹得王爷不高兴。他不会高兴自己的人被人染指的,到时候惹他生气,要有苦头吃的。”
江明珠乖巧应下。前有四爷疑心江明珠偷人生下萧沐霖,可见此人确实有些不健康的爱好。
过了小年,四爷就正经放假了,倒是没有再加班。
早前才被群臣弹劾沉迷商贾之事,这回就老实享乐,不再起早爬半夜加班当牛马了。
不过他休了假,倒是有空来折腾江明珠。
此前就说云槿院要重新修整重建,但是江明珠一直推拒。
眼瞧着孩子越来越大,不论是居住还是玩耍都受限制,四爷就看着江明珠把草图定下来,还要准备材料、匠人,若是有什么要特制的东西,也要提前准备。
江明珠赖着不想写,四爷坐到她身后,环抱着她,箍着她一起写,整得江明珠浑身难受,倒是提起精神要把图纸赶紧定下来,免得四爷一直纠缠她。
江明珠对设计房屋一窍不通,古代的房屋结构和现代完全不同,各个部件都有自己的专属名称,而且规矩森严,不能越雷池半步。
江明珠以自己不懂规矩形制为借口拒绝。
四爷伸长手臂,在桌上的一沓纸上捞出一张递给她。
“这是按形制画好的图纸,你看看有什么要改动的地方。”
江明珠咬牙切齿地接过来,看着图纸陷入沉默。
太简陋了,只有一堆围合的线条,其他什么都没有,她也不知道里边都应该有什么。
四爷见她沉默,往前凑了凑,环着她,拿了铅笔在纸上勾画。
“这里是抱厦,可以放上小榻,待客休息、议事,或是供丫鬟休息。”
“这里是正厅,是招待宾客的地方。”
“这里是可以做待客的地方,也可以做休息的地方。”
“这里是卧室,你喜欢大炕,就还铺成大炕怎么样?设在窗下,你不是最喜欢躺在炕上晒太阳了吗?”
……四爷一一讲解着,江明珠却开始走神。
这是什么?这是你的家。
家是你最放松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卸下所有的伪装和防备,做最舒服的自己。
可以随意躺着、趴着,甚至滚来滚去,洗完澡可以不穿衣服走来走去……
只要不妨害他人,你可以做任何事情,而不用担心他人的看法。
这片天地只属于你,你是这里的主人、国王。
而不是只有一个房间、一个角落属于你,超出这个范围,就要被约束,被限制,被苛责。
就如同宁郡王府是四爷的,四爷可以随心所欲。
将来若是四爷当了皇帝,皇宫就是他的,他也可以随心所欲。
而对于江明珠来说,一直都是是寄人篱下,要看主人脸色行事。
江明珠反应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四爷在呼喊她的名字。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四爷的怀里。
四爷给她按摩心口:“呼吸,慢慢呼吸!”
江明珠才觉出自己刚才一直没有呼吸,她呛咳两声,开始大口呼吸空气,新鲜空气涌进来,将四肢的麻木驱散。
好一会儿,江明珠才缓过来力气,她打发巧燕带人下去。
巧燕还想说什么,见四爷一挥手,只好带人退下。
未等人退出屋里,江明珠揪着四爷的衣服,一个翻身轧在四爷身上。
萧沐霖从外边跑进来,被巧燕一把捂住眼睛拖出去,关上门。
四爷起身将江明珠抱起来,扭到床上,江明珠依旧在他身上,看了他一会儿,捂住他的眼睛,俯身吻他的唇。
我回不去我的家了。
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
为什么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为什么你给的痛苦比快乐多那么多。
可我居然寻找不到替代你的人。
她没让他翻身。
四爷的手刚搭上她的腰,想把她拢进怀里,她就按住了他的手腕,制住了他的动作。
“别动。”她说,声音还是哑的。
四爷便不动了,仰躺着看她。天光从帐子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她眼尾泛红,嘴唇微肿,偏偏眼神茫然又冷硬。
这副模样让他觉得陌生,又觉得胸口发紧,美得让他喉头发干。
一片云孤单单的飘过来轻轻落在大地上,它未免有点太孤单太寂寞了。大地想要拥抱它,可是云却轻轻地飘起来,拒绝了它的拥抱。
大地还想抓住它。
“你倒是……”他哑着嗓子开口。
却在云朵的注目中戛然而止,声音又落回泥土里,消失不见。
她听见了,睁开眼看他,目光里混着太多东西,恨意、贪恋、茫然、自弃。
“不许说话。”她说,像命令,又像哀求。
大地沉默无声,云朵像是迷了路一样飘来飘去,似走又留,似留又走。
它最后承载了太多雨水的重量,最终不堪重负,大雨倾盆而下,在滂沱大雨中听见它轰然的心跳。
帐子里的空气闷热而黏,混着两个人身上的汗和泪。她瘫在他胸口,心跳撞着他的心跳,渐渐归于同频。他没有翻身,也没有把她掀下去。
云朵散尽了沉重的雨水,最后又轻飘飘落在大地上。
四爷一手按着江明珠的后脑勺,一手轻轻抚摸她的后背。
江明珠茫然地看着床帐,心想:也许该换另一个人扶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