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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过计较的人无法步入婚姻。
人类天然具有自私本性。
婚姻是个长久恒定的关系，固定关系的两个人在漫长的生活过程中，不可避免会有付出和回报的不平衡。
甚至这种不平衡来源于不可改变的生理构造，比如生育、哺乳、体力差异等等，还有社会结构、文化观念等等难以撼动的陈旧固化的观念。
但“接受不平衡”，不等于理所应当单方面压榨某一方，默认某一方牺牲，甚至认为某一方的付出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的。
人性自带自私，所以才需要契约、责任、道德和彼此的体谅去做约束。
一味锱铢必较，事事要算得一清二楚，稍有吃亏便耿耿于怀，很难扛过长年累月的消耗。
人之一字，一撇一捺互为支撑，才能立于世间不倒。夫妻之间亦是如此，互为依靠、各有支撑、相辅相成，才能走得长远。
婚姻并不是一份收支必须时刻对等的交易账本。
江明珠叹了口气，她想开口反驳巧燕的话，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剩一声叹息。
林青也觉出屋内气氛不对，给两个孩子推着秋千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江明珠开口道：“你不必事事以我为模板行事，我也只是个普通人，有很多缺点也会犯错。”
“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和选择。你恐惧婚姻，大概是几个年长的姐姐没能给你树立好的榜样。”
江明珠跟四爷就不说了，疏影南下情况特殊，豆儿不婚，二姐女强男弱还要照顾二姐夫的情绪……最近还有孙老师女儿的事，桩桩件件都不够圆满。
可世间不圆满的事太多了。
巧燕微微一颤，随即低下头不语。
江明珠摩挲着玻璃杯，红色的玫瑰茶在杯中晃动，圆形的杯壁将手指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放心去爱，大胆去爱，有付出一片赤诚真心的勇气，也有及时止损的决心和能力就够了。”
江明珠含笑看着她：“爱情可不是理性思考的产物。”
巧燕猛地抬头看她，面庞顿时红似朝霞。
江明珠看着她笑吟吟地接着说：“要不咱们多找几个男的一起过日子？毕竟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多找几个，总会有一个不变心的吧？”
林青冷不丁听了这惊世骇俗的言论，顿时被吓得呛咳起来。
巧燕先看她一眼，又对着江明珠撒娇道：“夫人说的正合我意，明个儿我就去办，高的、帅的、年轻的、俊的，每样都来一个。”
笑过之后，江明珠又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如何保证巧燕的财产和人身安全。
她给二姐买田地、铺子，买仆役，送钱等，都更有把握。二姐夫本事有限，如今不如二姐，往后被江明珠弹压着也不会越过二姐去。
他又不会读书科举，也不会做生意，基本上就是被二姐压住了。哪怕要论什么夫为妻纲之类的说法，二姐也能把人哄住。
所以给钱给物，江明珠并不怕二姐夫把东西独吞苛待二姐。
而巧燕这边就不一样了。她就算脱了奴籍，依旧是平民，可程墨却是官员，往后还会一步步向上升迁。
就算程墨顾及巧燕曾是郡王侧妃身边的人，可一个深宅内院的侧妃，又能对朝廷官员造成多大威胁？
就算感情破裂，江明珠倚仗权势逼迫他和离，也怕男方拒签“抢救同意书”，上演一出合法杀人。
左右思虑，竟找不出一桩十全十美的法子。
为人母者，总是盼望自己护着的孩子，能得到世俗定义里的幸福美满。
江明珠想到此处，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母亲，前世今生，竟如同一场轮回。
思虑一番过后，江明珠开口对巧燕说：“我粗粗打算，订婚礼咱们就简办。程墨家底单薄，若是为了订婚掏空家底，甚至向外借贷，不单你日后嫁过去日子难熬，也怕他心中觉得为娶你耗尽身家，由此心生怨怼。如此，我便代你父母做主，订婚一切从简。”
巧燕认真听着，谈及自己的婚事，她并无半分少女羞涩，反倒仔细记下每一处安排。
“订婚之后，也不必急着成亲，正好看一看，订亲之后他会不会品行大变。若是觉得订了婚，你便属于他，可以随意拿捏，咱们也不惯着，直接踹了他，再寻更好的便是。”
“待到成婚，选一处二进的宅子，算作送给你们成婚的礼物。你别怪我这般算计，终究要给他留几分颜面，只盼着他能真心待你。再择一处商铺做你的陪嫁，不论是自己经营，还是收租，都由得你。”
说完这些大头，江明珠指尖轻轻叩着桌面，斟酌道：“余下嫁妆里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自然不会短少。我还要专门立一份契书，约定南洋每年的收益，分三厘给你，只要你活着，这份银钱便能年年领取。”
这倒是件新鲜事。
巧燕听完，却摇着头拒绝，“夫人给的已经够多，这宅子商铺已然足够，更不必说其余物件。便是小官家嫁女儿，也不过这般排场。这份额外分红，实在用不上。”
江明珠心中暗想，最优解本该是给巧燕置办保险、信托，可她只是听过这两样东西，至于如何挑选配置、如何运作，内里的逻辑架构，一概不知。只能勉强想出一个近似的法子。
她一口气喝干杯中玫瑰水，向巧燕解释：“我本想拿我名下铺面的收益分予你，可程墨在户部当差，若是有心大致收益他能够估得出来。南洋的收益不同，一年只分红一次，数额年年不定。”
“出海本就伴着风险，若是亏了，收益便微薄，若是大赚，便能多得，外人很难估算清楚。如同一场豪赌，我想为你赌上一赌。眼下只是这般盘算，真到落实的时候再仔细斟酌。”
巧燕听闻江明珠这般处处为自己筹谋，凑到她身边身子一歪，偎到江明珠身上，撒娇道：“夫人对我可真好，我不嫁他了，我要一辈子守着夫人。”
江明珠轻轻拍着她的手，笑着应下：“好，随他去，咱们巧燕便留在我身边。”
一旁的林青看着这对不像主仆的主仆，心中着实吃惊。
到腊月十七，府中挑了个好日子，墨月要出嫁了。
说是出嫁，实则是当众明志，终身不嫁，嫁给四爷的忠诚。
仪式设在四爷的松涛院内。
墨月的住处挂满红绸，布置得如同新房。
墨月身着嫁衣，正式装扮成新娘的模样，只是不蒙盖头，独自步行至松涛院正房。
四爷独自坐在上首，墨月对四爷行三叩大礼，随后起身站定，正式“婚礼”便告成。
随后四爷赏赐成套钗环，由晚星当着众人的面，为她梳起妇人发髻。
至此，墨月正式宣告终身不嫁。
外人看去，难免觉得凄凉。可墨月本就是四爷的左膀右臂，立下这般誓约之后，便与常顺一般成为四爷一等一的心腹。
就算王爷与王妃之间都可能有互相隐瞒的秘密，四爷和墨月彼此却毫无隐瞒，是牢不可破的利益共同体。
礼成之后在偏院摆下宴席，四爷手下大小管事尽数赴宴。
自此，再无人敢调侃戏谑墨月，人人都要恭恭敬敬唤一声墨月管事。
宴席过后，王小云跟着江明珠回到云槿院，二人说几句私房闲话。
开口先说的自然是墨月一事。
王小云抚着胸口，尚且惊魂未定：“哎呀，真是吓人。我收到信，说墨月要在府中成婚，我还以为她要给四爷。万万没有想到，来了之后反倒更叫我吃惊，她竟是嫁给自己，谁都不嫁。”
江明珠倒了一杯茶，推到她手边：“我的好姐姐，这有什么好惊吓的。凭墨月的本事容貌，若是嫁给四爷，难道还配不上么？”
王小云啐了一口：“呸！你如今说话越发口无遮拦。只有王妃能配得上‘嫁过来’这说法，旁人谁敢这般说？出了府门万万小心，若是被人抓住把柄，少不了要受一番苛责。”
江明珠轻轻扇了自己嘴巴一下：“好，我记下了。”
王小云饮一口菊花茶，瞧她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模样，继续劝道：“如今靖王府已经解除圈禁，往后少不了要赴宴往来。你从前是他府中的奴婢，若是靖王妃存心拿话刺你，你依旧这般口无遮拦？她心中积怨正重，难保不会拿你做由头发难。”
“那又能如何，凉拌罢了。”江明珠神色郑重起来，“我自是能避则避。倒是你公婆，他们被放出来之后，可曾生事作妖拿乔给你添麻烦？”
说起这件事，王小云不由得满面愁容。
靖王府向外遣散府中人，大姐夫、二姐夫的父母都被赎出。几位老人无处安身，便被安置在庄子附近的村里。
百善孝为先，世人最重孝道。若是为人子女不孝，父母便可责打，邻里旁人也会对不孝之辈指指点点。
两家父母缓过气儿来。见他们现在日子过得好了，又生出点与有荣焉的劲来，要跟着吃好喝好住好。因着王小云在庄子里有些势力名头，他们他们也狐假虎威，对着村里的事情指指点点、说三道四，俨然一副村长的架势。
大姐夫怕他们胡作非为毁了自己如今安稳日子，上门规劝。谁料他母亲直接跑到大街上，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哭天抢地，哭诉儿子苛待老人，嫌弃长辈拖累，要逼得老人家去死。
纵使大姐夫一向口舌伶俐，面对这般无赖撒泼，也束手无策，只能气得面色铁青，悻悻而归。
二姐夫的爹娘更是过分，直接劝二姐夫替了二姐的位置。哪有妻子风头盖过丈夫的道理，女子本该相夫教子，生儿育女，侍奉公婆，如今这般，简直是倒反天罡！
江明珠听完，也是满心无奈。这般行径固然可恶，却也算不得十恶不赦。
若是像王家耀祖一般口出狂言，有实实在在的把柄，江明珠尚可夸大几分过错，借四爷之手处置。可眼下这般局面，她竟无从下手。
江明珠手托下巴思索片刻，试探道：“要不，设一个圈套，叫他们往里跳？”
王小云来了兴致，好奇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江明珠要算计害人，心中尚有几分顾忌，低声说道：“听闻他们被放出来之时，拿到不少银钱？设赌局，或是仙人跳，把他们手里的银钱弄走。没了钱财，或许便会安分些，肯踏实做工。”
王小云认真思忖，摇头：“此法行不通。我不知道他们手里究竟有多少银子，可那些银钱他们看得极紧，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不肯动用。日常花销还要我们来出。”
王小云又补充：“再说你姐夫心中一直对当初无力营救、任由二老在靖王府受苦一事还挺自责的。若是我们暗中出手算计，只怕他心中会不痛快。”
江明珠皱眉心想幸亏她没有什么公媳矛盾、婆媳矛盾，不然也得受气呢。
眼下这几位老人已然结成同盟，一致对外。要瓦解他们，倒有一个损招。人人皆知靖王府内里风气不堪，不妨散播流言，说府中下人之间也多有苟且之事。他们如今抱团和睦，说不定内里便藏有私情，叫他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
但是造黄谣可不行，太过下作！
江明珠当即否定了这个念头，又另想主意：“不如给他们寻一份看守山林的差事，叫他们住到山里，远离人群，省得出来惹人生厌。”
王小云皱眉摇头：“那可不行。就他们那个样子，我真怕他们一时恼恨，放火烧山，我的山林可宝贵着呢。况且眼看就要过年了，哪能在这个时节把人赶出去。”
江明珠一时想不出妥当法子，只得作罢，只叮嘱王小云多多留心，莫要被几位老的坑害了。
一番嘱咐完毕，才送王小云离去。
另一边，萧沐霖跟着学习祭祖的流程与各项筹备事务，学完心中生出新主意，跑来寻江明珠分享：“等我死了，我的牌位上面要画上花边。”
江明珠不由得一噎：“行，这事你说了算，你的牌位你做主。”
萧沐霖撅起小嘴，有些不高兴：“那我能不能也给你的牌位画上花边？”
江明珠点头：“当然可以，我那时候都死了，你想咋画就咋画我又不会拦着你。”
萧沐霖上前搂住江明珠的腰，撒娇道：“妈妈真好。我跟爹爹说爹爹就揍我的屁股，还是妈妈最好了。”
江明珠附和：“那是，你爹太封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