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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安静得吓人，疏影先跪下来其余人也都跟着跪下来。
一只小红鱼浮到水面来换气，水泡晃晃悠悠浮到水面上，破裂的声响在屋内都可以清楚地听到。
四爷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不重，却像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死而复生之法？” 四爷慢慢重复了一遍，语气不露喜怒，“你倒是敢说。”
江明珠只觉得自己指尖冰凉，她用力握了握自己的手，继续道：“此法在古籍中亦有记载，但是非常简略，不成系统，妾身只是把这套方法整理了一下。”
四爷冷笑一声：“《金匮要略》救自缢之法吗？你既然说是源自古籍之中，那我大可去翻阅古籍，何必非要同你做这交易？何况你想要做这个交易，有没有想过，疏影其实不愿意呢？”
疏影在旁边跪着，心里也没底。四爷此人心思深沉，非一般人可敌，她在四爷身边这么久，对四爷也是有一定了解的。侧妃只说她有办法能让四爷松口，但是见今日这架势，四爷约略是不会放手的。
她赶忙道：“奴婢出身低微，侧妃看重奴婢的能力，是奴婢之幸。四爷手下人才众多，奴婢只能排在微末之流，侧妃愿意举荐奴婢，也是成全主仆之谊。”
四爷听了，显出几分笑意来，端了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才道：“王侧妃，你可听见了？你一心举荐，但是人家并不承你的情呢！”
江明珠在心里将四爷上下来回骂了一通，慢悠悠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昔孟母择邻处，可见环境对于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疏影既然有如此才干，为什么不能让她在更好的地方为四爷效力呢？妾身虽然久居内院，但是也知晓这救生之法终究是没有推广开来，否则流传千年也不会无人知晓。爷若是觉得疏影不堪南下重任，不若将她留在妾身身边，她是妾身身边的贴心人，妾身总是离不开她的。”
四爷听完这番话，几乎要气笑了。他微微俯身，凑近江明珠，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可见侧妃去学堂还是学了不少东西的，现在竟会引经据典、博古通今起来，牙尖嘴利。”
见四爷如此，江明珠在心里微微舒了一口气，这话一出，疏影的事也就能成了。她再度跪伏叩首道：“多谢四爷。”
四爷哼笑一声，向后靠回椅背：“开饭吧，既说请我来用饭怎么到现在还饿着？”
巧燕和疏影连忙膝行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江明珠起身。跪得久了，膝盖酸麻，江明珠站起来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巧燕赶紧扶稳。
晚星留下伺候，常顺则去敲打同屋其他下人不让他们多嘴。
江明珠这个人，吃饭说挑剔也挑剔，说凑合也能凑合。原来在太子府做粗使奴婢的时候，伙食总是不好，她也能老老实实吃干净。后来到大厨房，主子剩下的山珍海味，张妈妈也总是给她留一口，她从没有嫌弃饭菜沾过别人口水。
到了四爷府里，早先独自用饭，想吃什么就自己动手做什么，没有挑食的时候。后来院里设了小厨房，豆儿厨艺精湛，想吃什么豆儿都能置办妥当，她越发不挑嘴，偶有口味不合的时候，但因为不是自己下厨、收拾，也不会挑剔分毫。
若说饮食偏好，一桌席面一要菜品有凉有热、荤素齐全，咸鲜麻辣各色口味，下饭佐酒样样俱全。汤水不拘贵贱，慢熬数时辰的滋补鸡汤可行，简单家常的西红柿鸡蛋汤亦可。
今日本是为向四爷求情设宴，她特意吩咐豆儿，全做四爷偏爱的菜式，口味清淡，近乎寡淡。
四爷却仿佛心情颇好，又叫厨房取来一壶梅子酒，亲手给江明珠斟满一杯，推到她面前道：“春杏不仅为我举荐了一位贤才，更为我献上一门医术，当敬你一杯。”
江明珠接了酒，低下与四爷碰杯，口中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疏影有幸遇见四爷这样开明的主子，才是幸事。妾身这雕虫小技，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心里却在提防，四爷这不知道又要起什么幺蛾子。
四爷与她碰杯，一口饮尽杯中酒，语气松散下来：“随意说些闲话罢了。我既已同意你的说法，现下就不必拘谨了。”
江明珠虽不知四爷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但他既如此说，她也只能低声应和，又伺候四爷用饭。四爷见她这样低眉顺目，心里却不知为何升起一股火，又像是别的什么，在胸腔里慢慢烧着。
晚间这桌菜是依着四爷的口味做的。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入口脆嫩清甜，回甘微润，几乎不带什么重味，还自带一丝淡淡的坚果清油香，便问：“这菜是什么？以前倒没见过，吃着倒也可口。”
江明珠看了那菜道：“这是佛手瓜的嫩尖，选了顶尖嫩芽，用猪油炒的，只吃它本身的味道。”
四爷便道：“这佛手瓜确实妙用无穷。不仅产量可观，连芽尖也能吃，真是一件宝物。可见侧妃颇有远见，再敬你一杯。”
再一杯酒下肚，江明珠心里暗叫不好——四爷不会是要把她灌醉吧？她只好又给四爷夹别的菜，道：“让厨房整治的都是爷爱吃的菜，爷尝尝可还合口味？若有需要删减的，妾身叫厨房再重做。”
两杯酒下肚，四爷的脸也微微泛红。江明珠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四爷道：“不用再重做。满府里，哪个院里有你院里吃得好？童童一直念叨，你院里的豆儿做饭好吃。”
江明珠只能附和：“都是爷会调教人。”
饭桌上便只聊些闲话，仿佛之前的剑拔弩张从未存在。
烛火盈盈，江明珠身上的霞帔掺了金线，在灯火下闪着细碎的光。四爷端着酒杯一饮而尽，看着对面的她——上回她穿这身官服，还是冬天进宫谢恩的时候，匆匆忙忙，也无暇细赏。
此时佳肴、美景、浊酒相伴，他慢条斯理地吃着喝着，目光却在她身上流连了片刻。
又聊到圈圈。
四爷道：“童童是长女，又受皇上喜爱，将来封赏是不缺的。圈圈身子弱，将来要为她求一个郡主之位，这样不管她嫁人还是自己随心快活地过，都有依仗。”
江明珠听了便说：“圈圈的身体也稍微调过来一点了。只是她出生底子就不好，调理到健康需要耗费许多心力物力。”
四爷大手一挥：“府上不缺药材与名医，只管放心诊治就是。只是我现在不能事无巨细地接管圈圈的事，还是要你这做母亲的多费心。不拘人力物力，只要你开口，尽可为你调来。”
江明珠心想：这人喝多了吧？在这吹牛。面上只应了一声便作罢。
青梅酒喝完了，又唤来梨酒，甜滋滋的，一杯接一杯。巧燕和疏影在旁边看着江明珠喝酒，有心上前打断，但两人随餐佐酒，聊的不过是些家常琐事，且不仅江明珠在喝，四爷也在喝，便不好张口。
吃完了饭，江明珠神志倒也还算清醒。洗漱过后，四爷在此留宿。前半段她尚能保持清醒，可洗漱完毕，酒意上涌，上眼皮便不听话地去亲吻下眼皮了。她本还担心四爷会对她做什么或者套话，但四爷并不说话，比她还先睡着。江明珠这才放心地沉沉睡去。
待她睡熟，四爷便起身，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低声骂了一句：“妖妇。”
江明珠皱了皱眉，将脸转到一边，挣脱那只讨厌的手，又接着睡了。
四爷这才起身出去，常顺给他披了外袍，挪到书房。疏影自然知道四爷要做什么，见四爷落座，便规规矩矩跪到他身前。
四爷冷笑一声：“当不得程姑娘一跪。毕竟程姑娘背后有人，能引得郡王侧妃为你折腰。”
疏影叩首，道：“侧妃为人至纯至诚，奴婢只是被侧妃体恤罢了。”
四爷抚摸着桌角，声音不高不低：“南洋距京城千万里之遥，我把你送往他处，或者干脆取了你性命，她也无从得知。”
疏影苦笑一声，低声道：“奴婢的命是四爷的，自然随四爷处置。四爷当初留了奴婢一条命，已是开恩，奴婢感念四爷恩德。只是侧妃身体不好，还望四爷不要将处死奴婢之事告知侧妃，莫要引得她伤心。”
四爷轻轻鼓掌：“真是感天动地的主仆情深呐。王春杏出身草莽，言行粗鄙，竟引得我身边的人纷纷投靠她，可见我这个主子做得真是失败。”
疏影不语，只是安静地跪着。
四爷冷眼瞧着她，问：“你去南洋，这次要选何处？春杏为你选了什么地方？”
疏影不敢迟疑，道：“侧妃说，沈夫人在满剌加，奴婢再待在满剌加也不会有自己做主的机会，不若去旧港，可以互相支援互助，也能自己做些什么。”
四爷敲着桌子又问：“除此之外呢？她还说了什么？”
疏影垂下眼睫：“侧妃还说，奴婢此去千里之外，外无助力，又被四爷忌惮，要小心行事，不要冒进。”
四爷自是不信，又道：“依春杏的性子，不可能只叮嘱这些。别的还有什么？”
疏影道：“上午侧妃问奴婢是否选择下南洋，晚上就向四爷请托，只叮嘱了这些。侧妃说她身居内院，对南洋及外边都只是纸上谈兵，只能让我自己到了南洋谨慎行事，不要冒进。”
四爷盯着疏影，仿佛要望穿她一般，半晌才道：“春杏既然如此为你费心筹谋，你就多多珍惜。到了旧港，也要做出一份成绩来给她看看。只是你也知道，你既是本王的奴婢，本王自然有法子拿捏你，可记住了？”
疏影叩首：“奴婢程疏影，多谢四爷开恩。”
四爷这才返回卧房。见江明珠依旧睡得沉，又不解气，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才躺下睡了。
江明珠一觉睡到第二天近中午，醒来吓了一跳，赶紧回想昨晚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疏影见她神色慌张，上前道：“侧妃可是饿了？早饭都没用，胃里是不是不舒服？灶上炖着汤呢，端过来先给您喝一点。”
江明珠自己吓出一身冷汗，问疏影自己昨日喝酒之后可曾酒后失言。
疏影摇头：“侧妃昨日喝完就径直睡下了，只是睡得沉唤不醒而已。奴婢还想着，您等会儿若是还不醒，就把您叫起来，也不能这么长时间不吃东西呀。”
江明珠又不放心，转问巧燕。巧燕也答：“侧妃昨晚只是睡着了。早上四爷起身上早朝，您都没醒。”
洗漱完用饭，江明珠觉得头还是隐隐作痛，一碗醒酒汤喝完了还想再喝一碗。吃完饭躺在摇椅上，疏影轻轻给她按着额头。
江明珠忍不住问：“四爷可曾难为你？”
疏影笑道：“侧妃为了护着奴婢，四爷自然是心里不舒服，免不了数落奴婢几句。侧妃为奴婢求来如此好的前程，不做出一番事业来，实在愧对侧妃。”
江明珠听了，轻轻拍拍她的手：“不必听他说的。人在异国他乡，还是以活下来作为第一要务，旁的都是虚名。”
到了下午下值，四爷居然又过来了，还带了姚大夫和小姚大夫两个人。江明珠蹙着眉，不知他要搞什么幺蛾子。
巧燕见她脸色难看，在她身后轻轻碰了碰她，低声道：“死而复生之术？”
江明珠这才想起来——昨日只跟四爷提了这东西，并没说明具体要怎么做，还只是给他画了一张大饼呢！
小姚大夫显然更激动。她当日亲眼见江明珠用此法救活了圈圈，此后想跟她学习，却被她以“此法留着跟四爷换一个条件”为由暂时搁置。虽然不知四爷拿什么珍贵东西做了交换，但现在能学到这个方法，作为医者，她自是激动不已。
简单讲明来意后，江明珠以手握拳抵在唇畔，轻咳一声，道：“圈圈出生之时，既无呼吸，也无心跳，小姚大夫针刺活络都未能使她复苏。我这里有一种复苏之法，可应用于呼之不应、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人，应用此法，可以救回大半。”她又咳了一声，目光转向四爷，“既如此，我为大家演示一遍。”
“四爷，脱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