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便是长久的沉默。
江明珠自己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这一片晃荡的天光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出息,只是个有点小聪明的人。有时候胆小,有时候却莽撞。”
“原来想让你们嫁人,是想着四爷的宠爱毕竟不可靠,将来若是我失宠了,你们年纪大了也要被挑剔指摘,还不如趁着我现在得宠,给你们寻一个好人家。”
“我们本来就不是什么有家族有靠山的人。若是高嫁,以后丈夫搓磨,也只能任由搓圆搓扁,不得反抗。便寻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寻一个家世相当的,若是将来夫妻不睦,无论是吵嘴还是动手,也是能打个有来有回的,不至于被夫家搓圆搓扁。”
见她如此伤感,巧燕赶紧把手搭在她身上,安慰道:“侧妃这是做什么?您现在是王府正经的侧妃,谁也不能作践你。满王府里看一看,只有咱们院里的丫鬟做的最舒心,谁不羡慕咱们院里好?”
江明珠摇了摇头:“说是这么说,但是,男人的恩宠都是不可靠的。我的身份地位既然建立在四爷的恩宠之上,那将来有一日也会因此而垮下去。我当时一时冲动,做了如此的事,反倒害得疏影如此。”
“啪嗒”一声,文书掉落在地上。
疏影跪下来握着江明珠的手道:“侧妃切莫如此说。疏影人在南洋,离家千里万里之远,但是从没有因为那晚之事而惊慌梦魇。时至今日,奴婢也不知那两人面目如何,不会忧惧难安。侧妃当日如此行事,是因为奴婢说要他们死,才做了这样的决定。往后,不管是两个守门的婆子,还是那个婆子,您做的决定都是跟奴婢商议过的。”
“四爷罚奴婢也是因为奴婢是四爷派来监视您的人,知情不报,视为背主欺上,所以才给奴婢如此惩罚。以四爷的心性手段,已是仁慈。侧妃莫要郁结于心。”
江明珠听了,苦笑着摇了摇头,又抬手让疏影起身,对她们两个道:“你们也知道,我之前是在太子府灶下做事,原来日子虽然清苦,但是也没有如此波澜。”
“现在虽然身居高位,多多少少做了些事,但是这些事,有些偏偏事与愿违。疏影被罚远走南洋,二姐也因为我受伤,我有的时候竟然不知道这些改变,到底应不应该?”
两个姑娘听了,忙一叠声地安慰着:“侧妃切莫如此妄自菲薄。您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不仅是我们受益,还有无数的女子也跟着受益,只是道阻且长,总会有些波折坎坷,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在身边陪着您的。”
江明珠叹息一声,道:“疏影,你虽然不说在南洋的苦处,但是我从你回来行事和陈大的讲述中,也能猜得一二。”
“四爷明面上虽然说是因为你对南洋知之甚多,所以让你跟着下南洋,但是在南洋主事的却是陈大和沈夫人。你回来之后处理文书,往来汇报,明明也是做了许多事,但是因为跟我的缘故,四爷偏偏不让你署名,一腔抱负难酬。四爷此人恨我离经叛道,因此也牵连你们。四爷若是只想让你离开我,不若申请南下广州,或者月港,这两处也是南下重要关隘。”
“若是依旧要你下南洋,那就要另择他处,不能在满剌加。沈夫人驻扎此处,那满剌加应该就是以沈夫人为尊。陈大说她是四爷的人,但是已经结婚、生子,可见,她也是跟着四爷的老人。你若还下南洋,就要另择他处。这几日,我在地图和文书里也选了几处,你想一想,要在哪里?”
疏影听了就说:“一切但凭四爷做主,这些事情侧妃就不要忧愁。”
巧燕说:“您身子不好,还是要好好的休养才是。”
江明珠握着疏影的手道:“你不要这样说,你因我受了这一遭苦处,又是我身边出去的贴心人,我自然是要为你筹谋的。现在天欲发冷,若是你们要南下的话,再过一段时间也要趁风南下。趁着在京里,我为你争取争取。”
疏影听了,忍不住落下泪来。
江明珠道:“我说几个地方给你听,你在南方的时间长,你仔细听一听,哪一个地方于你来说正合适?”
疏影听了,也就正襟危坐,仔细聆听。
江明珠道:“四爷既派了人下南洋,此番回来收获颇丰,那往后也是要派人仔细经营南洋的。只是南洋距京城千万里之遥,出航和返程总是要等风才能航行。好处是天高皇帝远,坏处就是孤立无援。”
“沈夫人既然占了满剌加,你若想跟她互为掎角,互相支援,可以选旧港。旧港此处,前朝曾设旧港宣慰司,汉人众多,语言沟通没有障碍,况且那些人念着故土情谊,总是要好做事一点的。而且旧港在满剌加海峡南口和巽他海峡西口,双咽喉之要地。”
又道:“你若是想离得远一点,可以选择芽庄。此地离中原较近,几日便可抵达中原沿海,也有深水港,风浪小,大船也能停得下来,又是在出海到南洋的中间之处,可以使船停泊。”
“再或者选宋卡或者北大年,远洋贸易往返商船必须在那里躲避季风停靠补给,是天然的中转之处。只是此处多山多海湾,粮食上就有一些难处。或者你还是想在南边?那就可以考虑万丹。此处也是大港,各地商人云集,只是红毛番与本地人争斗愈发激烈,在此处,要左右周旋,耗费心力。”
疏影一一记下,又仔细思考斟酌。
江明珠见她如此,轻轻摇晃她的手道:“你不必马上就给我答案,你毕竟是在南洋,比我纸上谈兵了解的肯定更多。你今日只需思考之后告诉我,是想在沈夫人底下默默无闻?还是想要自己争出一番天地?往后,我好跟四爷求情。”
疏影听了就道:“侧妃还是知道奴婢心思。奴婢自觉不比人差,是绝不甘心永远屈于沈夫人之下的,若是可以,自然也想到别处施展拳脚。”
江明珠这才露出个笑意来,道:“既然你有如此想法,我肯定要豁出去求一求四爷。”
又招呼巧燕:“巧燕,你去遣人请四爷晚上过来云槿院用饭,让豆儿好好整治一桌四爷爱吃的,再把我那套品级服饰拿出来备好。”
巧燕领命而去,走到门口又不放心,还要回头望一望她们两个。
看二人神色平和,江明珠又挥挥手让她出去,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门口守着的小丫头见她出来,问道:“可是侧妃有什么吩咐?”
巧燕道:“你使人去给四爷送信,请他晚上到云槿院一道用饭。”
小丫头应了声,匆匆而去。
疏影又赶紧回云槿院去吩咐豆儿准备晚饭和收拾江明珠的衣物。
等人都走了,江明珠示意疏影过来,贴着她耳朵低声道:“你此去南洋,无论在何处,都要使人去占婆罗州的坤甸。那处虽然荒芜,却盛产金矿,开采简便易得河里就能筛出来,你要把它占下。”
疏影微微一惊,不知道江明珠如何知道这种无人可知的消息。
江明珠并不理会她的惊疑,只道:“你身在外地,虽然能与当地汉人结为联盟,但是也要互相提防。他们虽对旧土有情,但是毕竟迁居多年,年轻人不见得对故土还有印象,何况人都是自私的。他们在当地居住日久,总是要先保障自己的利益。”
“在外不仅要应对当地汉人,还要对那些红毛番多做提防。他们既然敢侵略他地,可见心性之恶,你要多买火器,组织武装,不要心慈手软,以免养虎为患。”
四爷听了人传话,说晚上让他去云槿院一同用饭,还是微微有些诧异。
自上次切断王春杏对外的联系,王春杏仿佛就变乖了一点。疏影回来之后,她也很高兴,日日陪着疏影,又张罗让萧沐霖去外边售卖蛇瓜,日日都陪着,看着没什么异样。
如今看来,约莫是疏影如果要南下的话,过一段时日就要出发了。王春杏想要问一问究竟对疏影如何处置?
诚然,疏影个人还是有能力的,但是依四爷的心思,是不想让她留在江明珠身边。只是今日江明珠又特意来请他,可见是还是舍不得疏影的。
具体如何,也要看见面了之后再说。
如此,四爷心情颇好,一直办完公回府,直接去了云槿院。
还未进云槿院,四爷见了门口的场景,忍不住心头一跳,不知道江明珠做这副打扮,所为何事。
江明珠此人爱清静,不爱繁琐,繁文缛节,上下尊卑,一心只想到自由自在的广阔天地去。
见了江明珠这副打扮,四爷甚至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走到近前一看,只见江明珠穿了侧妃的冠服,正红色细绫的大衫,前缀蹙金绣云霞瞿纹霞帔,内着深青交领深衣,金绣纹样与霞帔相同。倒仍是一头短发,没有戴翟冠,只是戴了发箍,发箍上绣了细致纹样。
见了四爷过来,规规矩矩福身行礼。
这倒是难得少见的情景,只在进宫给皇上、皇后谢恩的时候,见她穿过正式朝服,今日怎么想起穿来了?况江明珠一直不耐热,夏日炎炎,尤其最烦穿着繁琐之物。
四爷的心暗暗提了起来,只轻声说:“起来吧,不必多礼。”
江明珠就按规矩引得四爷到偏院外间坐下,又按规矩奉上茶。如此周到细致,更让四爷疑心她要做什么?
四爷茶喝了两口直接道:“行了,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这么热的天,难为你穿了这一身。”
江明珠听罢,走到四爷面前,端正跪下,双手交叠在身前,额头触地:“王爷,妾身王春杏,愿为宁郡王举荐人才。”
四爷听了,又把茶盏放下,凝视着跪在地上的江明珠道:“侧妃久居内院,不知有何人才要举荐呀?”
江明珠目视四爷道:“妾身举荐之人,名为程疏影。此人虽为女子,但心性坚毅,学识通达,于南洋事务颇为知悉,愿为四爷手中利刃,开拓南洋。”
果然是为了疏影。
四爷听了,冷笑一声道:“侧妃一说此人,本王就有印象了。只是此人,是府中犯错的奴婢,此去南洋,也不是开拓建功,而是受罚。即便才识双绝,也只能为奴为婢。”
江明珠再叩首,额头触在青砖上:“百里奚曾沿街乞讨,管仲曾沦为阶下囚,萧何、韩信亦是家境普通,受人接济。贤才遇明主,才能一同创下不世功绩。妾身以为四爷贤德不输前人,不该放任有才之士埋没。”
屋内站着的常顺、晚星、巧燕、疏影,及一干伺候人等,见四爷与侧妃如此剑拔弩张,皆不敢应声。
太阳已经西斜,屋内就没有光进来了,四爷的脸就隐在昏暗里,看不太真切。
过了一会,四爷才打破这让人窒息般的寂静,道:“不管贤不贤臣,她都要为我做事,为我卖命。”
江明珠直直跪着,纹丝不动:“疏影虽为奴婢,满腔智勇,经世之功不能得显。若是得显,不是更衬得四爷一段上下佳话吗?”
四爷脸上挂了霜,道:“可是我觉得,她作为奴婢,我能更好地掌控她,她也不能脱离我的手心。”
疏影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嘴唇微微发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袖口,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断。
江明珠的膝盖跪得生疼,青砖的凉意透过衣料渗进骨头里。她没有动,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稳稳地与四爷对视。那目光里没有祈求,没有哀怜,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回避的决心。
“妾身有一死而复生之法,愿换疏影脱离奴籍,以全这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四爷的目光变了。他向前倾了倾身子,像是要从昏暗里看清她的表情。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拢,指节微微泛白。
死而复生、长生不老?是所有人都在追求的东西,越有权势的人越不想死。
这种秘术一般都是神话传说,居然还能在现实中存在吗?
江明珠再叩首,与四爷对视的眼中没有躲闪,只有坦荡:“四爷不是已经在圈圈身上见过了吗?不知以此作为交换,疏影能不能作为一个人,为四爷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