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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沐霖听到爷爷说要赏人，整个人当即尖叫起来：“尽忠伴伴，快去找太医，爷爷病啦！”
这一嗓子，把桌边众人全都惊得停下动作。众人暗自思忖：皇上这般模样，实在不像染病。
萧沐霖喊完，心急地站到椅子上，一手扶住皇上胳膊，另一手手贴上皇上额头，仍不放心，又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抵在爷爷额头，试探有没有发热。
皇上被她闹得哭笑不得，伸手将人揽进怀里，柔声问道：“童童怎么了？爷爷身子好好的，哪里生病了？”
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尽忠也满心诧异。小郡主往日虽活泼顽皮，却从没有这般失态的模样，况且随口揣测帝王患病，难免落个忤逆不敬的嫌疑。
萧沐霖依旧满心焦灼，攥着皇上说道：“爷爷，你定然是生病了，别怕看大夫，快去请太医诊治吧。”
皇上疑惑：“好好的，宝贝怎么总觉得爷爷染病了？”
童童鼓着圆圆的小脸，一本正经：“爷爷若是没生病，为何要赏姨母？种出来了好吃的才会赏，种这么难吃的东西为什么要赏？”
满座之人闻言轰然大笑。诚然，蛇瓜高产能够助力度过灾荒时期，但是以小孩子的视角来看，难吃的东西就是难吃的东西，不会变得好吃。
笑罢，皇上搂着萧沐霖温声解释：“爷爷倒觉得它尚可入口，赏你姨母也并非因味道出众，是另有缘由。爷爷身子康健，童童不必忧心。”
萧沐霖这才放下心事，回到桌前用饭。她一边吃饭，一边不停给皇上夹菜，把自己觉得好吃的都夹给爷爷，忧心忡忡，觉得爷爷的品味实在不行。
用过午膳，皇上吩咐英姑姑带萧沐霖回屋午睡，又叮嘱天暑闷热，卧房多添置冰盆。嘱咐妥当，便安排等人待萧沐霖睡醒后，送她前往皇后宫中玩耍。
皇后正倚在美人榻上阖目养神，听见门口窸窸窣窣的动静，睁眼一看，只见萧沐霖在门框边探出半张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一转，嗖的又缩了回去。等了一会儿，又偷偷摸摸探出来，与她目光撞个正着。
皇后故意绷着脸，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我们童童怎么不进来呀？奶奶都已经想童童了，童童还不进来。”
萧沐霖这才美滋滋地背着手，一步三晃地走进来，凑到皇后跟前，先不说正事，扭了两下身子：“奶奶，我给你拿了一个你没见过的东西。但是你不要害怕，它不是真的蛇。”
皇后听了也有些好奇。萧沐霖平时虽活泼调皮，但也不至于敢拿真蛇。况且既说了是假的，皇后也就放了心，便作势猜度道：“什么东西是奶奶没见过的呀？让奶奶想一想。”
萧沐霖挺着小肚子，下巴抬得老高：“那奶奶你猜一猜吧。”
皇后闭上眼，手指在太阳穴上点了点，做思考状，又睁开，笑道：“那我猜——童童给我摘了天上的星星。”
萧沐霖摇头：“不是，你要往地上猜。”
皇后又道：“那我猜是冬天的雪花？”
萧沐霖急得跺脚：“不是不是，现在还没有到冬天呢。”
皇后便慢悠悠道：“那你给我一点提示吧。”
萧沐霖想了想：“是吃的东西，奶奶猜一猜。”
吃的东西，又长得像蛇？皇后略一沉吟，红薯?不像。她故意猜错：“是不是红薯呀？”
萧沐霖急了，把背后的东西一下子举到身前：“不是不是，是奶奶没有见过的——蛇瓜！”
皇后定睛一看，那东西灰白底子带着深绿纵纹，两头尖尖，尾部还打了个弯，乍一看确实有几分唬人。她轻轻“啊”了一声，萧沐霖赶紧把瓜放到桌上，拍着胸脯说：“奶奶你不要怕，它就是一个吃的瓜，它不是真的蛇。”
皇后这才细看，确实是一种植物，表皮光滑，隐约有棱，看着像是瓜类。她将萧沐霖拉到跟前圈住：“童童从哪拿来的这个东西呀？你怎么认识的？怎么知道奶奶不认得呢？”
萧沐霖得意道：“这个是我卖的瓜，它叫蛇瓜。我从爷爷那里过来，爷爷都不认得，那奶奶应该也不认得。”
皇后听了，心里熨帖，笑道：“呦，童童怎么还去卖瓜了呀？我们萧姑娘卖瓜，自卖自夸——你卖的这个瓜有什么好啊？”
萧沐霖皱起鼻子：“这个瓜不好，我觉得不好吃。但是爷爷说好吃，别的伯伯也说好吃。童童不喜欢。”
皇后奇道：“为什么不喜欢呀？是因为它太难吃吗？”
萧沐霖使劲点头：“它像大鼻涕。”
皇后忍不住笑出声来。有些瓜类炒完之后确实会出黏糊糊的汁水，小孩子不喜欢那种口感倒也寻常。她又问：“那为什么叫蛇瓜呢？”
萧沐霖认真道：“因为它长得就很像蛇，然后它还有奇怪的味道。”
皇后故意逗她：“哎呀，但是奶奶想吃怎么办呢？我们晚上也吃这个吧。”
萧沐霖立刻耍赖，摇头摆手：“不要不要，不要吃这个。”
一旁的英姑姑微微俯身，替她解围：“回皇后娘娘，中午在皇上那儿就吃了这个，小郡主也蛮不高兴呢。”
皇后便问：“这是下面贡上来的新菜吗？皇上品尝之后觉得如何？”
英姑姑如实答道：“还是今日小郡主进殿说话，说她卖的这个菜，皇上才知道的。中午就让御膳房做了，吃着味道尚可，只是听说这东西产量高。皇上和几位大人觉得，于救荒一途可能大有益处，所以多夸赞了几句。”
萧沐霖歪在奶奶怀里，仰着脸，非常认真地说：“奶奶，爷爷好可怜呀，爷爷都没有吃过好东西，他连这个都说好吃。”
这话说得有失偏颇——皇上坐拥天下，什么山珍海味没尝过。萧沐霖却心疼皇上没吃过好东西，赤子之心，如此可爱。
皇后忍俊不禁，捏捏她的小脸蛋：“那童童给奶奶介绍介绍这个蛇瓜好不好？奶奶真的没见过呢。”
萧沐霖立刻从皇后怀里滑到地上，让宫女拿来小刀，指挥她将蛇瓜剖开。刀锋切开瓜皮，一股淡淡的腥气飘了出来。
萧沐霖赶紧捂住鼻子：“奶奶，你们快把鼻子捂上，这个味道好难闻。”
皇后依言用帕子掩住口鼻，低头细看。
破损处渗出透明的黏液，萧沐霖指着那黏液说：“你看，它自己就会流鼻涕。”
皇后放下帕子，拿起剖开的瓜块仔细端详，确实有一股类似鱼腥的气味。她用手指捻了捻渗出的黏液，只是微微发黏，并无异样，便问英姑姑：“既然说了产量颇丰，到底产量是多少呢？”
英姑姑道：“只是户部尚书说的产量颇丰，具体如何也不知道。这东西在四爷的铺子里售卖，价格低廉，又一直在卖，想来产量也是相当可观的。”
萧沐霖见奶奶不问她，急得踮脚：“奶奶，你为什么不问我呢？童童知道。”
皇后笑着揽过她：“那你告诉告诉奶奶，这个东西产量多少呢？”
萧沐霖想了想，理直气壮道：“我不知道这个，但是我知道它卖多少钱。一文钱一斤，拉来好多好多车，卖好久，一天都在卖。”
一文钱一斤，这个价格确实算低廉。皇后有心也尝尝味道，但见萧沐霖不喜欢，便不在她面前提起。她又与英姑姑说了两句家常，英姑姑才告辞。
萧沐霖便把自己买的那些小礼物一样样摆在桌上，说都是自己赚钱买的，给奶奶、姑姑、小叔叔都带了。
皇后十分高兴，当晚便招了十三公主和十五皇子一道过来用饭。
萧沐霖把礼物分给他们，骄傲地说：“这个是自己赚钱赚的，然后给大家买了礼物。”
十三公主笑着道谢，十五皇子年长些，对经济之道略知皮毛，便问萧沐霖工钱多少。听完四文一天的报价，他皱眉道：“这也太低了。你这个要卖到什么时候呀？”
萧沐霖摆摆手：“我明天就走。”
十五皇子有些意外：“怎么不在宫里多住些日子？”
萧沐霖一本正经：“不了，我还要去忙着赚钱呢。”
等萧沐霖回去后，皇后便使人去问了蛇瓜的产量和味道，又采买了一批回来。虽然味道略有瑕疵，但看在价格低廉的份上，也就无可挑剔了。
内廷宫女太监众多，每日光是饮食就有不少消耗，采购蛇瓜能省下一笔开支，也算好事。
萧沐霖仍旧天天去城外当收银员。过了两日，皇后传旨，说让十三公主和十五皇子一同来“体验生活”。
江明珠是不够身份接待的，又不想接待便躲在府里不出门。
当日，十三公主和十五皇子轻车简从，做朴素打扮，跟着王妃来到卖瓜的摊位前。
萧沐霖见了又惊又喜，蹦跳着问：“姑姑，小叔叔，你们来干什么呀？”
十三公主笑道：“听说你在打工，我们也来打工啊？”
九门提督的人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好在皇子和公主真的只是来帮忙的。说是打工，又不算纯打工——萧沐霖在那卖货，身后照样有人伺候，搭了凉棚，摆了冰盆，架势一摆就知道是富贵人家孩子出门历练。
萧沐霖这个小主人高兴坏了，立刻指挥姑姑和小叔叔分工。她自己收钱，需要添称的蛇瓜就让十三公主掰一截给对方，十五皇子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蛇瓜拉过来，卸货、过秤的粗活都归他。
中午一同休息吃饭。萧沐霖还遗憾道：“为什么奶奶没有跟着出来呀？我要带着奶奶吃好吃的，奶奶也有好多好吃的都没吃到呢。”
十三公主笑着安慰她：“那等我们回宫的时候，带回去。”
连帮了几日忙，蛇瓜的名头算是彻底打了出去。出了名也没有涨价，还是这样低价售卖。
三皇子府听到消息，派人来跟四爷说要买些蛇瓜。东西本就是售卖的，有什么不能卖？
四爷大手一挥，卖了几百斤过去。
三皇子便将这些蛇瓜免费分给受灾的百姓，当做慰劳，帮助他们渡过难关。
四爷听了也不生气——蛇瓜产量高，几百斤不过是九牛一毛。他想买，我就卖呗。
京城的天儿基本是应着节气走的。立秋之后，早晚便有了凉意，正午虽还热，却不似盛夏那般蒸人。江明珠躺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半眯着眼晒太阳。
疏影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面前摊着几本文书，没有吩咐的时候便自己安静地看，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池水在微风里漾开细碎的波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疏影还是每日上午拨了空跟江明珠待着，吃完午饭，就回四爷那里汇报述职。
每回疏影去四爷那江明珠都让她带些吃食过去，四爷院里来请人的小姑娘们到底吃人嘴短，对疏影和江明珠院里的人也就客气些。
江明珠突然问：“疏影，你是想留在我身边？还是要下南洋去闯一闯呢？”
翻动文书的手顿住了，纸页停在半空，半晌没有落下。疏影没有抬头，声音轻轻的：“侧妃怎么突然问这个？”
江明珠把脸从阳光下转过来，眯着眼看她：“不是突然。我想了好几天了。”
疏影这才抬起头，看着江明珠。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毛孔都照的清清楚楚。疏影垂下眼，把文书合上，放在膝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奴婢是四爷的人。四爷让奴婢去哪，奴婢就去哪。”
江明珠听了这话，像是早就料到一样，笑了一下：“你倒是会打太极。我问的是你自己想怎么着。”
疏影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奴婢想留在侧妃身边。”顿了顿，又道，“可是奴婢知道自己留不住。”
江明珠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疏影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的左手。
“奴婢背叛过四爷，四爷留奴婢一条命已经是恩典。在南洋的时候，每天睁开眼就在想，要是能回来，一定要好好伺候侧妃，把空缺的都补上。可是奴婢也知道，四爷不会让奴婢留在您身边的。奴婢能回来述职见您，已经是格外开恩了。等述职完了，奴婢还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