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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生奸计，富长良心。
仓禀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简单的话，听着像真理，其实都是傲慢的且具有片面性，对人性的复杂描述得不够完全。
四爷闻言眼底泛起笑意，拉着萧沐霖坐到身侧：“市井之中本就贫富悬殊，大旱刚过，不少人家缺粮度日，才有这般钻空子的人。偷瓜者有错，却多是迫于饥寒，严苛惩处难免逼得人家走投无路。往后你可以让负责称量的人称完之后，大声报给你，这样你心里有点数，若是依旧拿不准的就再询问一番，上下通达，就不至于被人蒙蔽。”
“遇见实在贫苦无力购菜的，每日留出少量品相稍差的瓜，酌情施舍少许，既守了买卖规矩，也能体恤灾民。至于一味装可怜强要降价的，恪守定价便可，不必被言语裹挟，该拒绝的时候就大力拒绝。”
萧沐霖听了，气鼓鼓地继续去当收银员了。
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每个人买了什么菜、多重，她心里也能记个差不多。
有说不够称要加一点赠一点的，萧沐霖就掰了一截蛇瓜给他增重，若是还嫌不够要再添一点，萧沐霖就拒绝：“你要再磨叽，这个我也不给，下一个！”
有看着确实可怜的，衣着破旧，面色萎黄，萧沐霖也会抓几个有磕碰的瓜送给他们。
至于那些偷着藏进衣服里的、磨磨唧唧非要萧沐霖便宜的，萧沐霖也会大声呼喊城门守卫，作势要请官差前来评理。众人见她坦荡硬气，真要惊动官府，只得悻悻付钱，不敢再耍花招。
王妃带着小世子来看姐姐。萧沐霖就把淙淙放在桌上的瓜篮子旁边坐着，她说“给我”，淙淙就递给她。
不吵不闹，乖乖坐着听萧沐霖指挥，陪着姐姐做事十分高兴，姐姐给的东西也好吃，水都更甜一些。
至于修修和圈圈两个更小的什么都做不了的，萧沐霖就让他们坐到后边江明珠遮阳的棚子里去，又去旁边摊子买了瓜给他们吃。
和睦安稳、不偏不倚的家庭，养得出孩子温和端正的心性，从无狭隘偏颇之气。
萧沐霖在这卖瓜也不是只有一个人，她是带着一整个后勤保障团队来的，卖瓜也只是为了给萧沐霖一点锻炼若是因为这锻炼而让她有损伤，那岂不是因果倒转得不偿失。
江明珠每日陪着萧沐霖出来摆摊，巧燕和疏影自然是要跟着来的，巧燕那头还特意去跟松涛院告了假。既出了门，往来交际筹谋准备都是巧燕和疏影两个人负责，江明珠又让疏影和巧燕去和九门提督的人打交道。
萧沐霖在城外摆摊，九门提督的人还是得额外分出精力来照顾她，若是宁郡王的孩子在眼皮底下再出事，他们里子面子可都没了。更何况四爷做的那些炉子什么的，他们九门提督也跟着沾了不少光。
四爷的家眷，于情于理他们都是要多上心一些的。
更何况萧沐霖在这儿做事，她家长感谢守门的卫兵，总是给些谢礼。
也都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天气酷热，解暑的酸梅汤、绿豆汤都是不吝惜的，真材实料再加上多多的冰块，喝一口别提多舒服了。
还有瓜果，个大味甜汁水丰沛，用井水湃得冰冰凉凉的。
中午小郡主也不回去，在这儿吃饭睡午觉，那中午这顿饭守城的卫士也能跟着沾光。也不是什么精细的菜，大锅炖肉炖一大盆，或者凉拌猪耳朵、猪头肉这些荤菜，总是有油水的。
更别提有时候收摊的时候还有没卖完的蔬菜，就一道送给他们。
主事的两个姑娘说的话也很客气：“剩的菜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多少都有些磕碰，还望诸位莫要嫌弃。”
谁会嫌弃啊？这年景不好，他们家里也不见得都富裕，有些额外的进项自然是好的。
萧沐霖卖了一周的瓜，拿着工钱得意洋洋地去宫里跟爷爷显摆。
皇上正跟几个大臣议事，秋收之后从南方调粮、今年要不要减赋、兴修水利、明年要不要加开恩科。
御书房内，香烟袅袅，寂静无声。
燃的是上好的龙涎香，青烟袅袅从博山炉往上窜去，屋里摆着冰鉴比屋外凉快不少。
几个大臣得了皇上的赐座，坐得端端正正腰背挺直，不敢有丝毫懈怠。
萧沐霖得意洋洋进来，骄傲地摇头晃脑，宛如一只小孔雀，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皇上先看见她，伸手招呼她过来：“来，我们童童有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萧沐霖被夸了，整个人再也绷不住，嘴都要咧到后脑勺去，熟练地踩着皇上坐的椅子坐到御案上。从包里给爷爷掏礼物，都是些粗制的小物件，主打礼轻情意重。
皇上问：“爷爷都很喜欢，怎么想起来给爷爷买礼物了？”
萧沐霖拿着手环给皇上戴上，鼻孔朝天：“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皇上起了兴致，问她：“做了什么啊？这么辛苦？”拿着扇子给她扇风，又把紫苏饮挪到她身边来。
萧沐霖说自己当收钱的赚来的。
皇上听了心疼的不行：“哦？小小年纪就要做工赚钱？这般辛苦，怎么就赚了这点，都把我的宝贝晒黑累瘦了。。”
萧沐霖就认真解释：“因为我是当收钱的工人，不是卖东西的。卖的东西也很便宜，蛇瓜一文钱一斤，丝瓜两文一斤。”
这倒是个新词，皇上就问：“蛇瓜是什么瓜？”
萧沐霖回答：“这是像蛇一样的瓜，它是蛇变的。”
皇上听了就觉得不可能，定然是小孩子胡说。他说：“既然是蛇变的，那它不会咬小朋友吗？嗷呜嗷呜，咬小朋友~”
萧沐霖说：“它不会咬，但是它会流鼻涕。”
户部尚书到底是听过这个蛇瓜，就答道：“现在街上有卖蛇瓜的，高产低价，售卖得很便宜，也是四爷铺子里卖的。”
皇上就起了兴致，问：“那这个蛇瓜是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东西？”
户部尚书答：“其实就是一种瓜类，只是长相可怖。四爷府上的铺子应该是种了不少，一直都在售卖这些，价格低廉，普通人家买回去也能饱腹做一餐饭。”
正好时间近中午，皇上就说：“那咱们中午几位爱卿就留在这里一同用饭吧，正好也尝一尝这个奇怪的蛇瓜。”
萧沐霖不高兴，当即垮了小脸说：“我不要吃这个！爷爷要吃这个，我就不在这里吃，我要去跟奶奶吃。”
皇上就搂着她，不让走，笑意融融：“这怎么行呢？爷爷好几天没见你了，爷爷想你了，你就陪爷爷吃吧。”
萧沐霖说：“我不要，这个不好吃，我不想吃这个。”
皇上就问：“你吃过吗？这是什么味道啊？好吃吗？”
萧沐霖愤愤：“我去年就吃过了，这个不好吃，它像鼻涕。”
这般孩子气的回答，引得几个人一起笑了出来。
皇上让人收了面前的一堆折子，搂着萧沐霖问她：“你去年在哪里吃的呀？你吃过鼻涕吗？”
萧沐霖还想垂死挣扎：“我吃过，我真的吃过，爷爷，它不好吃，它就像鼻涕一样。去年我姨母就种了，给我们吃。”她做了一个厌恶的表情：“好难吃，一堆大鼻涕。”
皇上听了也忍不住笑起来。众人既然不谈公事，就跟着皇上一起聊些家长里短，一同哄逗萧沐霖。
皇上问她：“你去做工人，赚了多少钱呀？”
萧沐霖说：“我一天工钱四文，上午两文，下午两文。一共收了二十八文的工钱。”
这个价格实在是太低了，简直低得离谱。
户部侍郎又说：“这个价格是谁定的呀？这工钱也太低了。”
萧沐霖说：“妈妈说因为我还太小了，不能一个人做事情，只能做短工，所以不能给我按一个人的工钱开。而且我出来还要有好多人陪着，给我拿水拿吃的，工钱就更少了。”
皇上又问：“为什么上午两文、下午两文呢？还要分两次给？”
一共二十八文，但萧沐霖掏出来的东西可就不止价值二十八文了。而且她还说了，给奶奶和姑姑、小叔叔都买了。
皇上就问：“那你买东西的钱也不够呀，你怎么还有这么多钱呢？”
萧沐霖听他问钱，就把自己的小荷包掏出来：“爷爷你要钱吗？我给你钱。”
掏出来的铜板确实是旧的，已经有磨损，绝非王府给孩子的崭新通宝。
皇上拿着仔细看了看，确实是已经使用过的，就问她：“你的工钱全部买礼物了，够吗？你怎么还会剩这么多呢？”
萧沐霖听了就非常不好意思，猫到皇上怀里不说话。因为给的都是旧钱，也不像是四爷和王妃他们给的那种新钱。
皇上轻声哄：“你悄悄跟爷爷说，爷爷不跟他们说。”
萧沐霖这才凑到皇上耳边，悄悄说：“我偷偷从钱匣子里面拿的，一天拿一点点，然后攒到一起给爷爷买礼物，要不然不够。”
皇上听了就很高兴，哈哈大笑，说：“好，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我们童童有想法，有胆识，很棒。”
御膳房中午做了道蛇瓜进上来，又用托盘装了几根过来给皇上过目。
蛇瓜表皮灰白，带深绿或浅绿纵纹，两端尖细，尾端扭曲成蛇形，更绝的是触感滑腻冰凉，更像蛇了。
皇上招呼几位爱卿跟着一道吃饭。
内监试过菜之后，皇上先尝了尝蛇瓜，尝着味道跟丝瓜差不多，但是比丝瓜要稍微脆一点，味道也是不错的，便道：“几位爱卿也尝尝。”
几个大臣也吃了，觉得这味道还可以。
萧沐霖看着那道菜，一脸嫌弃，见爷爷吃，就非常担心地看着他。
皇上又夹了一筷子尝了，萧沐霖一脸担心，见爷爷微微皱起眉头，就赶紧把水递到他身边，连忙跟他说：“爷爷，你不喜欢吃就吐掉吧。你不喜欢，我们就不吃了。”
皇上就问萧沐霖：“你说这是你姨母种出来的，去年就种出来了吗？”
萧沐霖点头：“嗯，去年就吃这个。它长好多，要一直吃一直吃，我不喜欢，像鼻涕。”
皇上就问户部尚书：“这个蛇瓜产量如何？”
户部侍郎心里也没底，只好道：“这个东西只是四爷庄子上种了，别处并无种植。但是市井之间一直能见到四爷的铺子在低价售卖这个，可见产量应该是可观的。
”皇上就问：“萧沐霖，你知道这个东西产量多少吗？”
萧沐霖摇头：“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去年姨母就给送过来了，好多好多呀，府里一直都在吃，从爹爹到下面的人，一直一直在吃，永远都吃不完。我不喜欢它，我不要吃鼻涕。”
皇上听她一直说“姨母”，就问：“你说的姨母是谁啊？是你妈妈那个姐姐吗？”
萧沐霖听了就大力夸赞：“爷爷你好厉害，你居然还记得！我姨母种地可厉害了，她会种好大好大的菜。”她又急着补充，“去年她种的大玉蜀黍还给爷爷看了呢，爷爷你记不记得？”
身边的大太监尽忠低声提示道：“去年近秋收的时候，四皇子进上了一篮子丰收的作物，陛下还夸赞四皇子进献有功来着。”
户部尚书和刑部尚书听了就更感兴趣一些，去年种得不错，今年又有这个蛇瓜，看来四爷对种地还是有些本事的。
户部尚书放下筷子，斟酌着开口：“陛下，这蛇瓜若真如小郡主所言产量可观，又能低价售卖，于灾后赈济倒是一桩好事。今年大旱，秋收减产已是定局，粮价居高不下，百姓困苦。若能有这般廉价易得的瓜菜充作口粮，或可缓解一时之急。”
工部尚书也跟着点头：“若是此物物丰价廉，或可留种推广，当作救荒作物。”
皇上听了才想起来这事，又看了看盘子里的蛇瓜，道：“看看吧，若真是如童童所说，还是要赏一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