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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明珠听了忍不住心中感叹。
乡愁不管是一湾浅浅的海峡，还是广阔的海面，都不能平歇。
她对陈大道：“我暂时没有问题了，等以后想到再请陈大掌柜解惑。”
王妃又问了几句自己想知道的，对陈大道：“你一路奔波也辛苦了，请回去先休息吧。”
陈大才行礼告退。
待陈大走了，王妃犹豫一下还是问道：“疏影是你的人，她既回来了，你对她有何安排呢？她是个伶俐能事的，提了做管事也是使得的。”
江明珠拆信的手一顿，又继续把信展开，道：“我说了不算，要问爷是如何处置呢。”
王妃想到疏影的断指，心里也叹息一声——胆敢背叛四爷的人，留下她一条命也算是开恩了。又提壶给江明珠倒了一杯酸梅汤，劝她：“你若是跟爷商议，就好声好气地说。爷这个人吃软不吃硬的。”
江明珠看着信，敷衍地应了声。
贾三的信写了非常长，几乎是事无巨细地把他们一路航行的记录写下来，看着简直像一部小说一样。江明珠展开信纸，一行行读下去——
“王妃在上，小的贾三儿给王妃请安。此信由秀才代笔，小的口述，语句不通顺的地方，还请王妃多多包涵。小的这一路，从月港出发，到满剌加，又换红毛番的船一路到果阿，再往西去，所见所闻，桩桩件件，都记在下面，供王妃查阅……”
江明珠靠在椅背上，慢慢读了起来。
“先说出发那日。小的们在月港码头上船，那日天还没亮，码头上已经忙成了一锅粥。小的帮不上什么忙，就蹲在船舱角落里看热闹。天光一点一点亮起来，海面上起了雾，朦朦胧胧的，连对面的船都看不清。有个老水手说这雾来得邪性，怕是要变天。”
“果然，船刚驶出港口，就起了风。浪头不算大，但船晃得厉害，小的第一次坐海船，吐得昏天黑地，胆汁都吐出来了。船上的水手都笑小的是旱鸭子，没见过世面。小的也没力气跟他们争辩，只盼着赶紧到地方，好让小的脚踩在实地上……”
“船在海上漂了将近两个月，才到了满剌加。满剌加这地方，热闹得很。码头上人挤人，什么样的面孔都有——黑皮肤的、白皮肤的、黄皮肤的，穿着各异，说话叽里咕噜的，谁也听不懂谁。上岸后脚踩在地上都发软，走了两步还觉得地在晃。水手们说这叫‘晕陆’，在海上的漂久了的人，上岸都要适应几日。小的们在满剌加暂时住下来等着风来。”
“满剌加城里，到处是商铺、酒楼。白天热得像蒸笼，街上没什么人，一到傍晚，各处都亮起灯来，街上便热闹了。各国的商人聚在茶楼酒肆里谈生意，有的用英语，有的用葡语，有的用闽南语，比手画脚，吵吵嚷嚷。荷兰人说荷兰语，也交流不通，只能连比划带猜的学几句。葡语倒是有些进步。”
“红毛番的船，真是大啊。小的在满剌加码头亲眼见到的，那船比咱们的船大了好几倍，船上架着几十门大炮，黑洞洞的炮口对着海面，看得人心里发毛。水手说，这船还不是最大的，红毛番的‘战列舰’更大，能装一百门炮。一百多门炮，那得多少铁啊。”
“红毛番的船大，跑得也快，咱们的船要漂两个月的路，他们一个多月就到了。小的们花钱搭了一艘红毛番的商船，从满剌加往西去。船上的红毛番倒是客气，只是说话听不懂，小的只能比手画脚跟他们交流。好在葡语他们也能零星听懂点，也算凑合。”
“船往西走，海水越来越蓝，天也越来越热。走了大半个月，到了果阿。果阿这地方，也是红毛番占着。码头上立着高大的教堂，尖尖的顶，跟咱们的庙不一样。上岸后看见几个穿着黑袍子的洋和尚在街上走，手里拿着十字架，嘴里念念有词。传教的，要让人信他们的神。咱们信咱们的神，信他们的神做什么？后来听人说，红毛番走到哪，就把他们的神带到哪，不信不行，这东西居然还有强买强卖的。”
“在果阿逗留了几日，又上船往西走。海上的日子，单调得很。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星星，看多了也就不稀奇了。倒是有一回，船驶入一片海域，海水忽然变成了透明的，清澈得能看见水底的鱼。水手说，这地方水浅，底下是珊瑚礁，船要是搁浅就麻烦了。也曾看见一条大鱼从船底游过，比船还长，吓得小的腿都软了。水手笑着说那是鲸鱼，不吃人的。”
“走了不知道多少天，终于到了里斯本。里斯本也是个港口城市，比满剌加还大，比果阿还热闹。码头上停满了各国的船只，桅杆像树林一样密。街上的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说的话也各式各样。”
“小的在里斯本听说，现在海上最厉害的是荷兰人，不是葡萄牙人。荷兰人的船更多，炮更猛，占的地方也更大。满剌加是荷兰人占的，果阿是葡萄牙人占的，两边互相看不顺眼，只是隔得远，打不起来。水手们说，荷兰人现在正在跟英国人打仗，争海上的地盘。这些红毛番，真是走到哪打到哪，一刻也不消停。”
“小的们本来打算继续往北走，去荷兰看看。但是船上的水手劝小的们不要去，说那边陆上因为信的神不一样，正打得热火朝天，杀来杀去，死了好多人。”
信写到这里，后面又密密麻麻写了许多，都是沿途的见闻和趣事。江明珠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入了神。
信的末尾，贾三儿写道：“王妃，小的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一路走来，见的多了，心里也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好东西人人想要，好地方人人都想占。蛮子虽然是蛮子，但是这一点倒是做的十分明白。”
看完了这一篇“海上两万里”，江明珠除了在心里感叹交通不便、传信困难之外，只剩一句国粹。
擦，什么叫“买了点特产给您捎回来，希望您喜欢”？
你他喵的买了二十个黑奴回来，谁能喜欢得起来啊！摔！
诚然，到了后世这种笑话就不好笑了，容易引起国际争端、人权战争。但是现在，黑奴也就是比普通奴隶还低等好用的奴隶。怎么办呢？全都阉了？
王妃看江明珠发呆，呆了一会儿又一会儿，忍不住用手指戳戳她，问：“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想黄代黑会不会成千古罪人。
江明珠回神，只是感叹：“传信不便，一封信居然这么久才送回来。”又问，“贾三儿买了人回来，现在放在哪里了？”
王妃听了就道：“可能在京郊庄子吧？毕竟是外邦来的，也怕身上带些什么过人的症候。你想要的话，就把他们带进来供你使唤。”
江明珠纠结一番，就道：“王妃若是舍得割爱的话，就都赏给妾身吧。妾身用他们来……”剩下的就不好大声宣扬了，凑到王妃耳边小声说了。
王妃听了忍不住张嘴，诧异不已，听完了就道：“这也行，又不是没先例，随你处置就是。”
江明珠雷厉风行，出去跟姚芷兰说了。姚芷兰也很诧异，又找了保和堂擅长外科的大夫，跟着江明珠一同去了京郊的庄子。
沿途可见地里也长了不少菜，时间久的作物已经种不了了，只能种些短期能采收的救荒菜。路边偶尔也能见售卖蛇瓜的棚子，围了不少人购买。到了庄子门口，摊位更大一点，排队的人也更多了。
庄头引着她们进去。江明珠免了客套，直接带姚芷兰去见那群奴隶。
姚芷兰和另一位女大夫虽然也很诧异，但也仔仔细细认真查看了这群人，确认无误后又跟江明珠返回了王府。
江明珠回去又去跟王妃商量，要带萧沐霖去社会实践。
王妃满头雾水：“干什么去？这天这么热，何苦让她出去受罪？”
江明珠道：“出去的路上看到咱们府上卖蛇瓜，小郡主现在反正也不上课了，不如让她去卖瓜，正好练练算数。”
王妃是舍不得的，“这天这么热，学堂都暑休了，去外边多热？”又吩咐佩兰把遮阳棚和冰盆都提前预备好。末了还是跟江明珠道：“还是得爷跟童童愿意呢，依爷的心思是舍不得的。”
四爷听了倒是同意了，只是调了人和物做护卫。
于是城门外就有了这一番奇景。遮阳棚搭得又宽又大，顶上覆着两层苇帘，既遮阳又透气。旁边的车上放着丝瓜和蛇瓜，买的人从车上买好了转到桌前结账，自己报哪样买了多少。
桌旁立着一块黑板，上写：“救荒渡急蛇瓜一文一斤，丝瓜两文一斤。”
王妃、江明珠、李侧妃在身后的棚子里坐着，面前摆着冰盆，喝着酸梅汤，远远地看着。
萧沐霖今日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夏衫，扎着两个小揪揪，头上戴着一顶露顶宽沿草帽，帽檐上系着一条淡绿色的丝带，垂在脑后，风一吹就飘起来。她站在条桌后，两只手都摆上来，双手齐用，正对着几个买菜的大娘算账。
九门提督的人在城门口值守，离得不远，偶尔往这边看一眼，见是宁郡王家的小郡主在卖瓜，也就笑笑。
买菜的人就一个个报数，丝瓜两斤蛇瓜三斤，蛇瓜五斤，蛇瓜三斤丝瓜一斤……
中午，四爷过来探望女儿见萧沐霖脸热的通红心疼的不行。
萧沐霖看见爹爹，立刻跑过去：“爹爹！你看，我收了这么多钱！”她把钱匣子捧给四爷看，用力一摇哗啦哗啦响。
四爷蹲下来，看了看，夸她：“童童真能干。”又打开食盒，里面是切好的冰镇西瓜。
萧沐霖先拿了一块递给爹爹，又拿了一块自己啃，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
四爷又去谢过守门的侍卫，让人送了些冰饮过去。
侍卫们连连道谢，说小郡主懂事。
中午太阳大，买菜的人也少了。萧沐霖就道后边王妃她们乘凉的棚子里睡午觉。
下午没那么热了，又来了人买菜。萧沐霖继续收钱找钱，偶尔算错了少收，也没人说她的不是。
傍晚收摊时，江明珠走过来给萧沐霖四文工钱——上午两文，下午两文，一共四文。
萧沐霖把四文钱攥在手心里，高兴得直蹦高：“妈妈，我自己赚钱了！”
江明珠蹲下来，给她擦了擦脸上的汗，道：“这是你自己挣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萧沐霖把钱举起来看了看，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小荷包里。
王妃和李侧妃心里暗暗骂江明珠周扒皮——童童忙了一天，才给四文钱。但见江明珠看过来，又赶紧挤出笑来，夸萧沐霖：“童童今天真能干！卖了那么多瓜！”
萧沐霖被夸得不好意思，埋头在王妃怀里蹭了蹭。又说自己明天还要来。
往后几日，王妃和李侧妃就不陪着来了，只江带着巧燕疏影和萧沐霖的一群人来。
萧沐霖也很快就见识到了百姓的疾苦与奸猾，抱着那一坨东西非要说是一斤，有人暗中私藏瓜菜，还有穷苦百姓假意可怜，软磨硬泡想要压价赊账。
萧沐霖气的嗷嗷哭，江明珠却让她去找她爹爹问怎么办。
萧沐霖晚上回府扑到四爷腿边，抽抽搭搭把今日摊上受的委屈尽数说了。
有人嘴上耍滑，一堆瓜硬算作一斤，还有人趁她转头收钱偷偷往袖筒里塞蛇瓜，更有穷苦妇人蹲在摊前诉苦，央求半价让利，不答应便絮絮叨叨惹人难受。小姑娘掰着小手细数一桩桩糟心事，越说越委屈，眼圈又泛起水光。
四爷静静听完，抬手替她擦去泪痕，没有随口下令重罚百姓，反倒柔声问道：“那依童童所想，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萧沐霖一时噎住，方才只顾着气恼，压根没想过法子，抿着小嘴低头琢磨半晌，小声道：“我不知道，他们很讨厌但是有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