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萧萧,吹得殿外枯枝簌簌作响。
皇后宫里迎来了天下最尊贵的主人。
萧沐霖原本是跟在皇上身后,见江明珠跪在地上,嗖嗖嗖跑过去,小心捧着妈妈的脸抬起来,见着她额头都磕红了,心疼得不行:“妈妈,你怎么了?”
又质问四爷,“爹爹,你怎么不保护妈妈!”
江明珠擦了脸上的涕泪,强笑着道:“妈妈没事,童童别闹。”
四爷也搂住萧沐霖,安抚她:“妈妈没事,宝贝不要害怕。”
萧沐霖才不信呢,妈妈明明在哭,额头都磕红了,怎么说没事呢?
皇上的仪仗已经摆开。
皇帝高居上首,伺候的宫女、太监、侍卫一翅排开,肃然无声。
天下第一人,权势如此。
众人跪下行礼。
皇上并没有急着叫起,他左右看看,才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大过年的,朕怎么听说,皇后宫里起了冲突?”
皇后起身行礼:“臣妾处理失当,请皇上责罚。”
皇上听了,微微颔首,面无表情。
靖王世子顶着一张猪头脸,含糊不清地急切道:“皇祖父!要为孙儿做主啊!宁郡王侧妃在宫里就敢故意行凶,这是要谋害孙儿啊!”
皇后听了,手微微蜷紧,攥住袖子又松开。
宁郡王府四人跪在一堆,虽说是胜利者,但也并不光鲜。
四爷捂着萧沐霖的嘴巴,又箍着她的身子,不让她乱动。
听了靖王世子的话,也只是按着萧沐霖一起弯腰,他叩首:“是儿臣之过。请父皇责罚。无论侄子要什么赔偿,儿臣绝不推诿。”
靖王世子目眦欲裂。他从小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今日这样的侮辱?他指着江明珠怒骂:“四叔既如此说,就让剽夫人以死谢罪!”
剽夫人。
禀性刚决,赋质骁捷。
轻锐而敢往,勇捷而能断。
虽然这个封号听起来像是儿戏,但这褒奖却是实实在在的。
皇上的目光落在江明珠身上,语气平静:“剽夫人。”
他的重音落在第一个字上,就显得有些讽刺。
江明珠低眉顺目又叩首,什么也不说。
皇上又道:“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四爷心中惴惴:“父皇,王侧妃生性胆怯,恐御前失仪。侄儿合理的要求,儿臣皆会满足,请父皇恕罪。”
皇上仍旧平静道:“抬起头来。”
江明珠抬头,只一下就又低下来,盯着地板。
皇上道:“抬起头来。”
江明珠心中一凛,慢慢抬起头,却不敢直视皇上的眼睛,只盯着他的下巴看。
这是江明珠第二次见到皇帝。
第一次她晋封侧妃匆匆一面,皇帝就让她退下。
第二次又是这样的情形。
皇帝长相跟四爷有几分相像,却比四爷更多了几分帝王威严。中年人,保养得不错,脸上没有太多皱纹,身材没有发福走样。
天威赫赫。
江明珠手指攥紧了衣服。
屋内落针可闻。
皇帝问:“剽夫人,你可有什么为自己辩解的?”
江明珠攥着衣服的手开始发白颤抖。
王妃时刻准备着为江明珠说话,可是江明珠却说:“奴婢有罪。”
奴婢,属于依附主人的从属人身,没有独立户籍,人身归属主子,可以被赏赐、买卖,地位远低于普通平民。
王春杏现在是郡王侧妃,地位已然超越许多普通人了。
但此刻她自称“奴婢”。
萧沐霖终于挣开爹爹的束缚,扑到妈妈怀中,大声反驳:“妈妈不是!”
小小的人儿已经不是最开始纯然无知的孩童,她已经初具自我意识,通晓些微的仁义礼智信,懂得粗略的是非对错。
她怒气冲冲:“妈妈不是!”
江明珠本来想安慰安慰她,但她现在全部精力都放在跟皇上博弈中,手攥着衣服都僵硬的不能动了。
她只能说:“是奴婢的错,请皇上责罚。”
皇上问:“你错在哪里?”
江明珠说:“奴婢擅自睡在皇后榻上,是为失仪。”
这是个很小的过错,皇后不可能放任一个昏迷的人躺在地板上,更何况这个人是他儿子的侧妃,生育了三个子女。
所有人都以为江明珠会避重就轻,只说这个小过错。
靖王世子红肿着一张猪头脸,随时准备怒斥江明珠。
江明珠迟疑了一下,接着说:“奴婢不该打靖王世子。”
靖王世子听了这话,胜券在握:“皇祖父!您听到了吧?这个贱婢承认了!快将她杖毙!”
江明珠微微侧头,很轻地看了靖王世子一眼。她想,皇帝看着也英明,怎么生出这么一群蠢货来。
宫里虽然奉行上下尊卑、等级有序,但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的!
萧沐霖气得跳脚,叉着腰怒道:“你不能这样说话!不许你骂我妈妈!”
她气得狠了,一双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靖王世子并不理会萧沐霖,他无视这个小娃娃,继续对皇上说道:“皇祖父!孙儿的脸已经被她毁了,您要为孙儿做主啊!”
萧沐霖听了这话,气得尖叫:“你胡说!我妈妈才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呢!她打我都要讲道理,何况打你个外人!”
她搂住江明珠的胳膊,一脸心疼,“妈妈,你为什么打他?你说出来让他心服口服!”
江明珠看着萧沐霖那张倔强的脸,心中快慰,口中却说是奴婢不对。
萧沐霖气得一蹦三尺高:“不对不对!不是说这个!你说为什么要打他!”
皇上问:“为什么呢?”
在场的宫人一一出列跪下,将当时的情况复述。
深秋,湖水,挖藕,刻薄寡恩。
调笑,好色,贬低,侮辱尊长。
宫里人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话里的意思呢?
一日为奴终身为奴,就算你如今是郡王侧妃是长辈,在我眼里也是个可以出言不逊、随意调笑的奴婢。
更何况,还不是个普通的长辈。前有皇帝金口玉言的荣封,后有哺育子女绵延后嗣的功劳,就这样还逃不过被羞辱的下场。
前太子府,今靖王府,依旧如此目中无人。
萧沐霖上去就给了靖王世子脸上一拳。她上个学期刚加了武术课,小小的拳头力道不大,却也将靖王世子打得捂脸倒地。
徽儿郡主上前拦住萧沐霖,怒道:“长幼有序!你怎么可以殴打兄长!”
萧沐霖毫不示弱:“你瞎还是聋啊?你哥是个臭流氓!”
徽儿郡主被气得脸色涨红,她想为兄长辩解,但只能说出一句:“他当时还小。”
萧沐霖嗤笑:“就是小才可怕!我还怕他会抢奶喝呢!”
“童童!”皇帝喝止住她,招呼她到自己身边来。
萧沐霖走两步,突然又转身握拳威胁靖王府那两个人,见他们吓得一瑟缩,才得意地靠到皇帝腿边。
皇帝搂着她,又问江明珠:“你怎么说?”
靖王世子挣扎着起身:“皇祖父!她胡说!这些都是她胡说的!谁能作证!”
四爷伸手握住江明珠颤抖的手安抚。
江明珠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她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开口:“不值一提的旧事罢了。”
皇帝轻笑一声:“你倒乖觉。”
上位者的目光落在靖王世子身上。这是他嫡长子的嫡长子,他也曾寄予厚望。本想多留他几年看看,可惜他自己不争气,居然如此不灵光。
靖王世子被看得浑身发寒。
徽儿郡主伸手拉住他一齐叩首,声音颤抖:“皇祖父,哥哥见了剽夫人心内亲切才会想和她叙旧,言语之间有些误解才引发冲突。”
“剽夫人为长辈,我等小辈自然不该如此莽撞冒犯。我们兄妹二人给婶婶赔礼了。”
屋内的人将目光投向徽儿郡主。
这个小人儿虽然小,但明显比她这个哥哥懂事明理,进退有度。
靖王世子一脸屈辱,也知道事情恐怕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只能硬着头皮道:“是。”
皇上又看向江明珠:“剽夫人,你觉得如何?”
江明珠准备的说辞没用上,只能换个说法:“回皇上的话,是奴……妾身的过错。妾身身患惊痫之症,应该主动避去,不该伤了世子,发作时形容无状可能还解了衣服系带。妾身认罚。”
四爷握着她的手安慰道:“你发作时,手指颤抖不能持物,并没有解开衣带。莫要胡思乱想。”
笑死,江明珠当然没解,她自己装的还能给自己挖坑?做做样子罢了。
皇上又点了太医上前:“剽夫人这病可对?”
太医不敢说准,只道:“微臣过来的时候剽夫人已经开始抽搐了,略微施针之后症状缓解。脉象急促弦涩,与病情相符。”
萧沐霖也补充:“妈妈救了大妈妈她们,自己磕到了头,然后就生病了,要不气妈妈。”
江明珠暗赞一声好助攻,可面对皇上不能自行发言,只得继续沉默。
这种事情都没法做绝,皇上若是不对靖王有心,能这么抬举靖王世子他们?
打靖王世子只是由头,目的是离间皇上与靖王的关系。
还有试探皇上有没有从萧沐霖的暗卫口中得到什么对江明珠不利的消息。
皇上揉了揉萧沐霖的脑袋,问的却是不相干的问题:“你原来在靖王府上做事?”
江明珠回答:“回皇上话,妾身原来在靖王府灶上做杂役。”
皇上点了下头,又问:“那你怎么到老四府上的?”
江明珠沉默了一下才回答:“回皇上话,徽儿郡主满月宴,妾身临时被叫去帮忙,太……靖王觉得妾身好生养,就赏给了四爷。”
四爷握着江明珠的手更用力了些。
江明珠的神经紧绷着,也没感觉到疼,她全心提防着皇上的问话。
皇上逗逗萧沐霖,又问:“哦,那你生了几个?”
萧沐霖替江明珠回答:“生了三个——童童和三弟弟、四妹妹。”
皇上对她笑着附和一句,仿佛才发现似的:“皇后站得也累了,快坐下吧。”
皇后笑着谢恩,面上一派温婉,坐到皇上身边。
皇上又问了当日被劫持的细节,江明珠不敢隐瞒,细细答了。
皇上又问:“在郡王府可曾犯过此病?”
江明珠道:“刚受伤的时候犯得厉害,待伤情稳定了,王爷王妃又悉心照料,不许府中杂事惊扰妾身,便侥幸没犯过了。”
屋里密不透风,人又拥挤,香味浓烈,混合成糜烂让人作呕的味道。
皇上夸赞:“看来这‘剽’字名副其实。”
宁郡王府的人赶紧谢恩。
皇上最后心里还是不忍,对靖王世子道:“你父亲友爱兄弟促成了这桩好事,你们兄妹也如此和睦,朕心甚慰。”
还不等靖王世子松口气,皇上又道:“你受了伤,不宜吹风,就回宫里住处好生养着吧。”
靖王世子这才觉出恐惧来,瑟瑟发抖,连连告饶:“请皇祖父恕罪!请皇祖父恕罪!”
跟他爹一样的没有担当。
皇上手一挥,自有宫人拖着靖王世子出去。
徽儿郡主本想在这里再待一会儿看看形势,最后还是担心兄长,告退跟着一起离开了。
皇上又跟四爷聊了些工作上的事儿,便要离开。
可江明珠却叫住了他。
帝王垂目,江明珠低声道:“惊扰陛下已是罪过,但妾身实有一事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四爷握着江明珠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江明珠仍旧继续道:“妾身有一个姐姐名唤王小云,于种地上有些本事。”
皇上微微颔首,种蛇瓜那个。
江明珠壮着胆子继续道:“妾身二姐有些轻狂,觉得把种地的法子教给城外流民是件好事,可这样名不正言不顺,又怕她步了四爷的后尘也被人谋害。”
眸光怯怯,江明珠继续问,“陛下圣明,可否指条明路?”
皇上这下长久地看着江明珠。
屋外的风声呼啸而过,树枝摩擦着发出瘆人的声响。
冬季应该把枯枝全部修剪去,它们已经枯朽无用,只会浪费养分,被风吹落还会砸伤行人。
皇上点头:“允。”
待皇上离开后,江明珠汗湿重衣瘫倒在地上。
四爷和王妃扶住她,萧沐霖也依偎着她。
江明珠的手指已经僵硬,只能维持着抓握的姿势,萧沐霖拉着她的手,轻轻地给她吹气。
四爷和王妃又向皇后道谢,皇后摆摆手:“这算什么要谢的事情。”
又嘱咐多派几个宫人照顾徽儿郡主,“今日闹了这一遭,她只怕会吓着,你们都上点心,别让她再受惊吓。”
又握着江明珠的手夸赞她:“好孩子,你是皇上金口夸赞的好女子,往后谁要用出身为难你,你就尽可以用这话来堵回去。”
江明珠乖巧应下。
心里却松了一口气,这下可好,终于跟太子府切割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