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四爷和王妃进宫团年。
初二,王妃就把江明珠叫到自己院里去,一看就没啥好事。
江明珠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提了点吃的就过去了。
因着小世子已经大点了,可以在院子里玩耍,院里树上除了蜡花外也挂了冰花和小灯笼。
王妃正在书桌边练字,江明珠凑近一看,楷隶行草,高矮胖瘦,各种字体写的都是“烦”字。
那真是很烦了。
见江明珠进来,王妃扯了把椅子大马金刀一坐,又让江明珠随意坐。
江明珠搬了椅子在对面坐下,笑道:“怎么想起练字来了,这么有雅兴。给您和小世子拿了点冰糖葫芦和奶酪条,当零嘴吃吧。”
王妃听了,就身子凑上前拆了根冰糖葫芦吃。
现在府里小孩子多,豆儿的冰糖葫芦就做得越发抠搜,每根签子上只穿一颗山楂,糖壳挂得极薄,做得一看就很昂贵的样子。
王妃一口咬下山楂,在嘴里咀嚼,糖壳碎裂的声音咯吱咯吱的,仿佛咀嚼的是某些二足而无毛的生物。
把山楂咽下肚,王妃拿着手里的竹签左摇右摆:“昨日我进宫,靖王妃的三个孩子代表靖王府坐在宴席上。”
江明珠思考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靖王妃就是前太子妃王氏。她咬了下嘴唇,低声问:“前太子一家解禁了?”
王妃摇头,看着手里的竹签:“谁知道呢。但是皇上准许三个孩子住在宫里,只这一个举动就足够让人浮想联翩了。”
荣宠加身,自然是让人欣羡的。
但是有萧沐霖这个拿皇宫当自己家后院一样来去自如的人在,这三个人就显得没有那么突出了。
江明珠对皇宫也不熟悉,只得问:“那住多久呢?住哪里呢?这些总知道吧。”
王妃叹口气:“两个男孩拨了一个院子给他们住,女孩就住母后宫里。母后说父皇只吩咐她好生照料,其他一概不曾告知。”
先别考虑别的,就是传位于孙子这步就很可怕。
现在各位成年皇子刚开始花枝招展,皇上又整了这么一出,难道还没放弃前太子?
江明珠呼噜一把脑袋,还是先劝道:“想来皇上自有决断,咱们就听候吩咐就是。”
王妃把手里的签子丢到垃圾桶里,嘱咐道:“明日还是要戴上假发髻,按规矩装扮,免得被有心人抓住话柄。”
就江明珠现在这个头发长度,恐怕只能用胶水把假发粘在头皮上了。
江明珠于是真情实感地叹口气。王妃又嘱咐两句才让江明珠离开。
本来打算今年把府里几个孩子都带到皇后跟前让她开心开心,抚慰一下被四爷受伤惊吓的小心灵,现在也只能泡汤了。
初三到了皇后那,皇后这回对江明珠也算和颜悦色,问了她摔伤后身体怎么样,又夸奖她机敏聪慧之类的。
江明珠维持着假笑,小心应答,说多亏了皇后赏的药材,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只是到底伤到了脑子,若是受到惊吓刺激可能会犯惊痫。
这倒是个吓人的新词,皇后坐在上首,抚着心口犹不放心:“这发作起来是什么样子的?会不会伤着孩子?”
江明珠羞赧一笑,慌忙告罪:“妾身也不知道发作时是什么样子的,发作前后的记忆都不会记得。大夫说得怪吓人就是了。康复之后,两位姐姐仁德体恤,府里都没有让妾身烦忧的,也没有再发作过。”
皇后抚着胸口看向四爷叹道:“可怜我儿,最近真是犯了太岁,不如去道观里拜拜,求个平安。”
四爷亦是躬身道:“劳动母后费心。等到年后天暖,想着把府中的医馆扩大一些,多救治些人,好积些福报。”
皇后听了就道:“这也是一桩善事,等到修建医馆的时候,你差人来通知我,我也为那医馆捐些银钱。”
几人齐齐道谢。
又说了几句闲话。宫人通传靖王世子和靖王郡主到了。
皇后本来不想让他们进来,或者是让四爷他们先到旁边去避一避,免得两方起冲突。
但是四爷却劝住皇后:“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生分。孩子大了,万一有什么话想说呢。”
于是两个孩子便进来了。大的那个是嫡长子靖王世子,小的那个就是徽儿郡主。
靖王世子今年十四,也算十五虚岁了,按古代这个算法,已经是一个小大人了。
他身量高且瘦,衣服穿在身上就有些松松垮垮的,面色苍白、消瘦,眼下还挂着两坨黑眼圈。
徽儿郡主就算比萧沐霖大一岁,原来就没有萧沐霖高,现在更是比萧沐霖矮瘦一圈,巴掌大的小脸上还有些萎黄,连头发都是枯黄色的。织金锦缎的衣裳只是显得她更加瘦弱。
双方互相见礼落座。
靖王世子笑着跟四爷道:“昨日家宴上没来得及跟四叔好好聊聊,今日听闻四叔进宫拜访,小侄不请自来,还望四叔莫要怪罪。”
四爷这个装货,就歪靠在椅子上轻咳一声:“是呢,赶得不巧。我伤后倦怠乏力,昨日跟你其他叔叔们也没多说上什么话。”
靖王世子面色一僵又很快调整过来:“四叔为皇祖父分忧劳累,最是辛苦。”
四爷打断他:“不管是作为臣子还是儿子,我为你皇祖父分忧都是应当的,这些小事不值一提。”
靖王世子尴尬一笑,又询问城外流民安置情况、四爷的受伤缘由和细节,四爷也都是随口敷衍带过。
靖王世子开启尬聊,徽儿郡主坐着倒是非常安静,之前她还是名动京城的“神童”,现在天翻地覆了。
皇后着人给徽儿郡主拿去一块点心,徽儿郡主低声道谢,拿着小口吃着。
皇后心里也有点不落忍,温声道:“慢些吃,你想喝点牛乳或羊乳吗?你童童妹妹很喜欢这些。”
徽儿郡主小口吃完了手里的点心,确保嘴里没有点心渣子,才小声回答:“多谢皇祖母。只是牛奶性寒,还是少饮为妙。”
皇后也不生气,只说:“瞧我,年纪大了,考虑的也不周全了。还以为孩子都跟童童那小皮猴一样什么都能吃呢,她在我这住着,可没有什么忌不忌口的,反倒要看着她莫把柱子啃了。”
又对徽儿郡主道,“你既在祖母这里住着,有什么忌讳就大胆说出来。祖母精力不济,别委屈了你。”
徽儿郡主也只敢说一声“不敢劳烦祖母费心”。
那厢靖王世子紧跟四爷,也套不出什么话来。
四爷也不搭理他,他就转头看向江明珠:“这位便是皇祖父新封的剽夫人吧?我同李侧妃婶婶倒是相熟,同您倒是只在妹妹的满月宴上见过一次。”
四爷的脸沉下来。
王春杏怎么来的?在徽儿郡主的满月宴上,被太子随手一指当做给四爷传宗接代的物件赏出去的。
时隔多年,太子变成前太子,王春杏变成了王侧妃,太子府的人还是要提起这桩事来羞辱人。
王妃赶忙圆场道:“往后见的面多了也就相熟了。”
靖王世子抬着下巴,神态轻蔑:“是嘛?早知道剽夫人会到今日这个地步,当初就应该去厨房多见见……”
江明珠打断了他:“世子见过奴婢的。”
屋里人全都看向她。她现在贵为郡王侧妃,又是在讲究尊卑的皇宫里,哪怕面对的是靖王未受封的嫡长子也不必自称奴婢。
皇后隐约觉得不妙,想要阻止江明珠。
可江明珠已经继续往下说了:“世子不止见过奴婢那一次。有一年深秋,太子妃点了府里一群未成婚的姑娘到湖里挖藕,奴婢也在其中。”
靖王世子的脸上浮现出茫然之色,显然对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毫无印象。
江明珠继续道:“您在岸边嘲笑我们像泥猴子,奴婢的前襟湿了粘在胸前透肉,您还笑奴婢没有胸像个男人,还朝奴婢胸上扔泥巴。”
靖王世子的脸色越发难看起来,他想为自己辩解,可江明珠已经一边解衣服系带一边朝他走过来:“您看看奴婢现在长胸了吗?现在还需不需要泥巴丰胸?!”
满屋人惊骇。
四爷一把搂住江明珠,安抚她:“胡说八道!谁敢胡说!”
江明珠却恍似听不见似的,松开解衣服的手如同蛇信一般朝着靖王世子伸展开:“世子爷!您看看!您看看奴婢呀!您为奴婢说说话啊!池水太冷了,奴婢不想在那里跪着啊!世子爷,您看看啊——它现在喂了三个孩子,它已经大了!”
屋里乱作一团。
又想堵了江明珠的嘴,又看她神志不太清醒,赶紧去传太医。
四爷抱着怀里泥鳅一样的江明珠,又要防着她滑落在地上,又要捂住她闪避点满的嘴巴。
等江明珠连哭带喊地说完了,四爷才用力捂住她的嘴巴。
这才跟面色涨得通红的靖王世子道歉:“剽夫人只是精神波动过大,有些失态罢了。”
刚说完,瘫倒在四爷怀里的江明珠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王妃尖叫一声:“王爷!快松开她的嘴!她被靖王世子刺激到惊痫发作了!捂着嘴别闭过气去!”
四爷这才松开江明珠。江明珠四肢抽动着站起来,扑到靖王世子身上,噼里啪啦扇耳光,打得靖王世子鼻血直流。
四爷上去将两人分开都挨了江明珠几下,当然混乱中踢踩到靖王世子也是在所难免的。
这一番混乱的厮打拉扯中,混杂着徽儿郡主被吓到的哭声。
江明珠打得手掌通红才罢手,皇后寻了个喘息的机会,还想说两句场面话做做面子功夫。
可江明珠已经开始四肢抽搐、眼神发直、口吐白沫了。
这番模样又引起周围人一片尖叫。
待到太医匆匆赶来,扎了几针,江明珠这才抽动猛地戛然而止,肢体瞬间放松不再僵直,神志不清地瘫倒在四爷怀里。
满屋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太医举目四望——靖王世子面容红肿、鼻血如瀑,四爷鬓发蓬松、气息紊乱,徽儿郡主吓得嚎啕大哭。
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救哪个。
还是皇后主持大局:“快给靖王世子先看看。他出言不逊引得剽夫人旧疾发作,都被伤在嘴上了,可别咬着舌头。”
靖王世子被打得晕头转向,想开口为自己辩解,可是两腮肿痛,嘴巴都张不开,强行张嘴说话还流出血来。
皇后又批评宫人:“愣着干什么!快把剽夫人抬到榻上歇着去!拦你们不敢拦,现在还不会抬吗?四皇子伤还没好,若是伤上加伤,本宫可要治你们的罪!”
又吩咐照顾徽儿郡主的宫人快把她抱到一边去,“这么胆小的孩子,吓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一番调动,宫人这才散开忙碌。
江明珠当然是装的。
太子府好像比东宫有魔力,进了太子府的人就又傲慢又傻。
她原来是太子府的奴婢,是地位低下的烧火丫头。可她现在是生育了几个孩子的萧家“儿媳”,正八经儿的皇室命妇。
你一个小辈,胆敢跟长辈说这些用不着的。
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精神病退休都早五年呢,你拿什么跟我比?
演技精湛的装晕又悠悠转醒。
江明珠满脸茫然:“我……为什么会躺在这里?”
王妃和李侧妃守在她榻边,关切询问:“你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你被靖王世子刺激得惊痫发作,晕过去了。万幸没出什么大篓子。”
江明珠惊讶地捂住嘴巴,眼里吓出泪来(实际上是偷偷打了个哈欠),怯怯道:“妾身要赶紧去跟皇后请罪才是。”
王妃和李侧妃便扶着腿脚发软的江明珠出去,跟皇后请罪。
江明珠态度诚恳,跪下就痛哭流涕:“妾身失仪,请皇后责罚!妾身该死!”
皇后端坐其上,按捺住心中暗爽,故作威严道:“你跟本宫请什么罪?你该给靖王世子道歉才是。”
江明珠又看向靖王世子。靖王世子脸肿如猪头,鼻子里塞着纱布,被人扶着坐下,看样子想冲过来殴打江明珠,但是被宫人死死按压住肩膀。
皇后居中仲裁:“剽夫人,你虽然有惊痫,但也将靖王世子打成这样,该向他请罪才是。”
江明珠在磕头和自扇耳光之间犹豫了一下,选择了磕头。她磕头如捣蒜,一边磕头一边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说:“世子爷饶命!世子爷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论年纪,靖王世子当时还能说年少无知,可现在若是成事,早已经可以当父亲了。
论学识,靖王世子当年可能刚开蒙,现在不说四书五经,起码仁爱孝悌、尊老爱幼这些应该懂吧。
论人品,当年太子妃对小丫鬟刻薄虐待,他不阻止,还以人私密取乐。长大后对着长辈婶母都能口无遮拦。
这样一个人的品行,真的能留在后宫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