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双方利益关系皆为互相试探,有来有回,以确保自己的最大利益。
江明珠第一次跟皇上交手就敢拉大旗作虎皮,委实是太冒进了些。
一群人互相讨论交流之后,连中饭都匆匆用过,待到下午就敲定了教学内容、如何教学,众人解散,各自准备。
毕竟时间紧任务重,大家还有各自的活计要干,还要分片对流民进行教学,满打满算教学的时间也就一个半月。
等到三月流民就要返乡了,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恐怕会留下遗憾。
待众人散去,王妃拉着江明珠在会议室说些小话。
王妃讨论的时候也是满腔激情热血,但内里也是一直不安的。
此刻,她蹙着眉,拉着江明珠的手,认真问她:“这事儿你有没有跟四爷申请报备?”
江明珠用中指挠了挠鼻子,手指上戴的金戒指闪着光:“这是皇上允许的事,难道爷不允许吗?”
王妃听了就轻轻搡她一下:“你这人,半句实话都没有。别拿这话来糊弄我。这事儿是不是四爷还不知道呢?”
江明珠瞄了一眼流桐,轻咳一声:“知道肯定是知道的。他既然没有反对,那就是同意了。”
不同意又怎样呢?明面上能跟皇上唱反调吗?
王妃想通了此节,又拉着她问:“你后边还安排了什么后手?别说什么皇上口谕这种糊弄人的话。皇上若是查下来,可不是那么容易糊弄的。私传政令,保不齐全家都要杀头的。”
江明珠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扭了扭身子道:“我也没有私传呀。皇上当时就是这么说的。只是种地就需要好土,也需要工具,要不然光凭人力种地哪行呢。”
“就算只靠人力,那若是人生病去世了,不就是重大的损失?所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也是为皇上分忧。”
在古代传统农业社会里,人是第一核心生产力,人口增长是王朝发展的头等大事。
那么如何增加人口呢?鼓励生育,提高出生率,降低夭折率,保证产妇能够平安地生下孩子、养大孩子。
保证大人能够粗略处理简单的疾病外伤,不会被一场小小的风寒、一次金创伤就带走生命。
人口增长的同时还要提高粮食产量。保证食物供应,需要保护土地,科学种植,能够使用工具减少人力消耗。采收的粮食蔬菜如何储存、烹饪,如何更美味、如何避免食物中毒。
当人能够活下去之后,就需要文明和学习。学会拼音之后,哪怕不认识字,仅靠着拼音拼写也能记录土地耕种收获的情况,经验的传承积累。
在如此长的历史长河之中,千百年后的人们依旧能够通过文字了解前人的生活和思想。
至于刘秋萍的防赌防骗教学,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一种放松表演,让这些精神紧绷、疲惫麻木的人们能够得到片刻喘息。
王妃听了也自己认真思索了一番,然后对江明珠说道:“即是为圣上分忧,你我虽有疏漏也当尽力而为,方不辜负陛下信任。”
江明珠喏喏称是。
王妃看她这个样子又生出些火气来,训她:“满肚子鬼主意,这胆子也不知道是大是小。”
看她窝窝囊囊不敢还嘴的样子又恨得使劲戳她两下才解气,起身走了出去几步,看江明珠还没跟上来,又招呼她:“还不走?在那坐着等着孵蛋啊!”
江明珠赶紧跟上。
街上散落了一层红色的鞭炮屑,冷空气中混杂着硝烟味直钻进鼻腔里,踩上去像踩着红毯一样。
王妃深吸了一口气:“这也算为我们起了个好兆头。”
江明珠用鞋子碾了碾鞭炮屑:“正是呢。”
晚上四爷松涛院的人又送来一些烟花,都是些“仙女棒”和小型放地上的烟花。
晚上吃过饭之后,江明珠就让奶娘把两个孩子穿戴好带到院里一起看烟花。
又鉴于江明珠以前的光辉事迹,这放烟花的活计绝对不能交给江明珠。
小丫头拿着“仙女棒”随意舞动,星星点点落在地上,修修这个傻子就想冲过去接。
好在奶娘早被嘱咐过,立刻眼疾手快将他抱住。
没抓到“星星”的傻子立刻假哭起来,放烟火的小丫头见状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江明珠扬声道:“不用管他,继续放。”
小丫头才继续燃放。江明珠想着修修这个傻子不能玩,拿一个让圈圈自己拿着玩吧,结果一递过去,圈圈吓得立刻往奶娘怀里钻。
江明珠:……也不知道随谁。
初五有事打岔,王小云就没把节礼拿过来。
到了初六过来送节礼,又跟江明珠聊聊讲课的事儿。
江明珠往门口望了望,见宝山确实没跟来,心中诧异,问怎么没带宝山来。
王小云叹口气:“宝山都九岁了,也是个大孩子了,不好再跟着进后院了。”
江明珠吓了一跳,没想到宝山都这么大了,然后才反应过来,可恶的虚岁!
聊了几句闲话,王小云见屋里伺候的就一个巧燕,忍不住凑上前问江明珠:“我回庄子上又跟别人商量了一下,觉得讲的东西是不是可以再加点?”
江明珠正在剥橘子,闻言撇撇嘴:“那你觉得应该再加什么呢?”
王小云虽然见她撇嘴,但听她问了还是十分兴奋:“庄子里也有养牲畜养得好的,让他们讲讲怎么养,怎么样?”
江明珠点点头,把剥好的橘子塞进王小云嘴里:“想的挺美。”
上好的南丰蜜橘,个头精致,一手可握,又甜橘络又少,汁水丰盈又不腻口,是勋贵人家待客的佳品。
前几年还是姨娘的时候,这东西有钱也买不到。
如今成了侧妃,这东西成筐地吃都不必吝惜。
有什么身份就该做什么事儿。
江明珠又喝了一口润喉茶,昨天说太多话了,嗓子疼,才对王小云解释道:“我原想你哪怕当了庄头也就专心种地就是,这些弯弯绕绕牵扯太多的事情就别掺和。可是时也运也,你既卷进来了,又想问,我就跟你讲讲。”
王小云听她说的吓人,也做洗耳恭听状。
江明珠手指沾了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天”字:“这番事业虽然是皇上授意,但是我能召集起来的都是四爷的人。你们虽然是有真本事的人,但也怕别人质疑咱们府上独占功劳。”
王小云恍然:“所以留下的空缺要让别人填补上,省得说郡王府一家独大。”
江明珠点头:“还是要给别人点汤喝的,要不然他们就要琢磨掀桌子了。”
又沾了水再写一个“一”字:“王府放心让你们讲课,除了信任你们的本事之外,还有重要的一点,这个讲课是一次性的!”
王小云这就不明白了:“那么多人呢,怎么可能是一次性的?”
江明珠轻轻敲她脑袋一下:“笨,因为流民是一次性的!他们将来注定要回到家乡的,人生再见的机会非常渺茫。再说了,谁敢说还会有下次流民?”
王小云自觉失言,捂住嘴,生怕被人听见拿了错处。
江明珠点点这个近乎淡化的一字:“所以讲课之后不用担心他们会对你们狂热崇拜追随,也不会对郡王府这样。你们奉皇上之命行事,他们只会感激皇上。”
最后最最重要的一点,讲课的时候一定要做好防护,千万不能被愚人教的人给伤害了!
王小云听了立刻就说:“你不许去讲课的地方听见没有?”
江明珠嘴里塞着橘子满脸无辜:“我到时候肯定会去看看情况,有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啊?再说人家王妃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王小云冷哼一声:“不能去就是不能去。我可都听说了啊,你因为救人受伤才得封了夫人的称号。这几年又是伤又是病的,身体都坏了,我不能看着你再折腾了,你就老实在王府呆着吧!”
江明珠摸了摸鼻子,也不好跟王小云硬碰硬,只好不接话茬。
聊完了正经事情,王小云又要看两个孩子。
王小云两手掐着修修腋下举高高,逗得修修咯咯笑,哄着他叫“姨”也能蒙出几个音来。
圈圈则不一样,开始举她的时候吓得两只手直直地伸着,怕乱动会掉下来。觉出这个玩法喜欢好玩之后,也只会萌萌地坐在王小云身边安静地看着她。
王小云爱得不行,又把圈圈抱起来举着,圈圈总算是露出个笑脸来。
王小云抱着圈圈也有些发愁:“圈圈还不会说话?”
江明珠摇头:“别说别的,就是爹爹妈妈都不会叫。”
王小云只好安慰道:“可能是跟小郡主一样,贵人语迟。”又低头逗着圈圈:“是不是啊?”
圈圈只会睁着大眼睛看着她,然后伸出手来还要举高高。
到了正月初十,九门提督开道宣传:“皇上怜悯百姓疾苦,特命人开班讲授如何种田,速去烤火处听讲!尔等遭逢变故,背井离乡、栖身京城。农耕为本,生民为一国根基,百姓安康、丁口兴旺,方是江山长治之本。今圣上体恤众人疾苦,特派专人前来开讲授课,全是为尔等身家生计筹谋福祉。”
有王小云之前讲的两场也打下了一定的基础,现在一呼唤有不少人响应。
等聚到原处才发现王小云穿了身奇怪的衣裳,从头裹到脚。
那衣服好像特别沉,王小云讲讲就要停下来喘口气,行动迟缓,说话吃力。等到换别人来讲的时候才是穿这件衣服。
文讲的还好,讲修理农具的周铁牛讲课的时候就别提多费劲了!
如此讲了三天,终于有人受不了了,询问为什么要这么穿,又费时费力又耽误进度。
王妃也很无奈:“不是我们想穿,这个东西又厚重又碍事,穿着它要少讲好多东西。可是前段时间宁郡王来这里巡查治安、替人申冤问话的时候,被愚人教伤害了!”
“愚人教这种邪教乱教公然反抗朝廷政策,鼓动百姓自杀殉教,我们这种受皇上命令前来为诸位传授知识改善生活的,都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若不小心些,恐怕会像他们行刺宁郡王一样将我们当场杀害!”
流民们听了顿时一片哗然。
流民人数众多,确实有愚人教四处煽动,又说朝廷不好要一起造反的,又说买了他们的票死后就可以登极乐世界的,又说这世道不好的只要毁灭就可以开启新世界的。
但是现在朝廷为了他们回家乡之后能够更好的生活,找了不同老师教他们生存技能。
愚人教说的什么死后上极乐世界都不靠谱,脚踏实地种出粮食来才是真的。
纷纷咒骂发誓,若是愚人教还敢出来定要将他们全部消灭!
最后还是九门提督的人大声喊肃静,王妃才能接着讲下去。
江明珠听了王妃的讲述十分可惜——若是能当场揪出来一个,效果会更好!
一举八百得,这事办得不错。
尤其是宫里一点消息都没有,既不鼓励也不阻止,这态度就是默许了。
别说什么皇帝日理万机,这种小事可能根本都不知道。
九门提督可是皇帝的心腹,可以专折奏事直达天听!
王妃感慨完了又遗憾:“可惜到新剧写完表演的时候他们都要返乡了,不然看一看也是我的荣幸。”
王妃又要管府里,又要年底交际,还有讲课、写剧本,真是让人理解不了的高精力。
到了正月十五,王爷和王妃去宫里面赏月,自然也就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
年节总是有命妇进皇宫,无论是朝拜皇后还是看望自家人,都从各个渠道交换了自己知道的靖王世子的消息。
那件事之后,靖王世子几人虽然还住在宫里,但是皇上点名要靖王世子静养,不得外出。
哪怕他真的能外出,后宫里这些妃嫔、公主、宫女,谁敢接近他?
这样一个人连自己婶母都敢调笑搓磨,他们地位还不如郡王侧妃高呢,若是也经了那一遭,怕不是只有抹脖子上吊的份了。
再说了,靖王世子都十四了,不小了,是要议亲的年纪了。
本来因为靖王一直被圈禁,各家虽然不知道靖王还能不能被起复,略有摇摆。
但他闹了这一出,人品名声算是彻底坏了。有点家世门路的人,都不可能把自家女儿嫁给他。
靖王世子若是要成婚,怕是只能等皇上赐婚了。
只是不知道谁家姑娘这么倒霉,嫁进去要摊上恶毒刻薄的婆婆、愚蠢无知的公公。
啧啧,想一想都是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