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艰难总算熬到头,接下来就是期盼来年能够是丰收年。
正月十五这种团圆节,这么一群人凑在一块,自然要给皇上表演个兄友弟恭、相亲相爱。
可面上已经有了嫌隙,还要装什么装?比如三皇子和八皇子。
可是有本事跟皇上说去?
不然就是皇上举办了一场宴会,猜猜谁没有被邀请?
靖王府的两个男孩代表靖王府出席,老大面色沉郁。
在江明珠那事上栽了个跟头之后,皇上就让他闭门静养,如今脸上的伤虽然已经要痊愈了,可心里的记恨却半点没消。
老二也面色不佳,他也到了懂事的年纪,大哥那桩事,不管是不敬长辈还是被四叔算计,都连累了他们几个孩子。
皇上虽没把他们赶出宫,但“静养”二字就代表了不喜,哪怕出来交际,宫妃和公主们对他们避如蛇蝎。成年的皇子说不上话,未成年的皇子又不想搭理他们。他们已经被孤立了。
老二朝御座方向看了一眼,好在徽儿郡主跟萧沐霖一道,与皇上皇后坐在上首,多少也显示出皇上没有彻底放弃靖王府。
三皇子自落水后身体就一直不好,殿内如此温暖,他还披了件厚实的披风,偶尔也止不住咳嗽几声。
他满腔怨怼,太子被圈禁后,他是余下众皇子中被重用的那个,可自落水之后,身体就垮了,差事也只是能勉强应对。
他恨透了八皇子,又觉得四皇子与八皇子是亲兄弟,自己落水,搞不好也有四皇子的暗中手笔。再想到如今四皇子的人在城外招抚流民,收拢民心,心里更是恨意翻涌。
他招呼邻桌的四爷,语气不善:“听说四弟这几天让人在城外安抚流民,四弟真是辛苦了。”
三皇子妃听了这话吓得一颤,又赶紧压住自己不敢乱动,将手里的帕子绞得紧紧的,抿紧嘴唇目视前方,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四爷端着酒杯,遥遥敬向三皇子,语气谦逊:“三哥谬赞。这件事与我无关,是父皇委派剽夫人处理的,我不敢居功。”
灯火辉煌,将三皇子的脸映照得分明。面上依旧堆着客气的笑意,唇角弯弯,似是格外和气,可那双眸子冷沉沉一片,半点笑意都无,笑起来时只扯动皮肉,脸颊瘦得僵硬,被拉扯着向上提起。
他拿着白玉酒杯把玩,却不喝。他如今的身体,满杯琼浆只能赏玩,却入不得口。
他道:“四弟这是说的什么话?剽夫人不就是你的人吗?去讲课的不也是你的人吗?是不是,弟妹?”
王妃并不与他争辩,只微笑着颔首。
四爷甚至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三哥说笑了。剽夫人毕竟是我府里人,她要是认识些我不知道的男女,我倒要担心了。”
说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冲着三皇子一笑。
三皇子的脸颊肉顿时坠落下来,他将手里的酒杯塞给三皇子妃,三皇子妃连忙接过,一饮而尽。
又有几位皇子过来互相说着话,或是寒暄祝贺,亦或是互相打打机锋。
三皇子都让三皇子妃替自己与诸人饮酒应酬。
萧沐霖振臂高呼:“谁要与我一同去放烟花?”
小朋友们应和者众,一群人呼啸着去了。
徽儿郡主也想去,皇后笑着搂住她:“徽儿就留在这里陪皇祖母一起看烟花吧。咱们祖孙两个都胆子细,不跟他们那些皮猴子凑热闹。再说了,今日穿的织锦衣裳这般漂亮,若是破了脏了,多让人心疼。”
于是徽儿郡主只能偎在帝后身边,看着烟火在夜空中盛放。
五彩斑斓的烟花映在她的赤金嵌宝蝴蝶簪上,两只触须微微颤动,像是也要振翅欲飞。
北方嘛,元宵节自然也要吃饺子。
当然元宵也是必不可少的。北方的元宵是摇出来的,花生、黑芝麻等做馅,裹上糯米粉在簸箕里摇晃,再加糯米粉再摇晃,一层层叠加,元宵便越滚越大。
大到一个碗只能装一个,探头一望,碗里满满当当像蹲了个胖蛤蟆,挑破一点就流出一肚子黑水来。
饺子做了四样馅:猪肉馅、猪肉白菜馅、猪肉酸菜馅和羊肉大葱馅,取个四季美满的彩头。
桌上摆些凉菜冷盘,芥末黄瓜、老醋蛰头、猪肉皮冻、卤味拼盘、糖拌西红柿、辣卤凤爪,再加个中午做的酸菜大骨汤,热一热便又当菜又当汤。
两个孩子从添加辅食后,江明珠就开始逐渐给他们吃各种东西。
什么“性寒”“性冷”,什么“伤脾胃”“会积食”,挑来拣去只有米油最合适。
屁,踢球的还知道吃海参好呢,何况小孩子。
吃!碳水蔬菜肉蛋奶一样不缺,但得斟酌着吃、控制着量吃。一个成人一下吃二斤牛肉也受不了,何况小孩子。
修修那是给什么吃什么,一点不挑。
圈圈就不一样了,小时候金贵,很多东西吃了不耐受会起疹子,长大了好一点,但也挑嘴得厉害。
比如饺子,猪肉馅的可以,猪肉别的馅的不行。
皮冻只吃透明的冻,里边有皮的部分不吃。
酸菜大骨汤里边的拆骨肉吃,汤可以喝一点,但酸菜不吃。
卤味蒸制和盐焗的吃,熏制的不吃。诸如此类,费心得很。
幸亏是生长在富贵窝里,要不然早就饿死了。
吃到一半,又上来一碟酸菜芯,小丫头告罪,说是厨房忙忘了这才端上来。
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江明珠摆手让她下去了。
酸菜芯在这一桌中虽然不起眼,但在普通人家,这碟东西却是十分精贵的。
一颗酸菜破开,只能取中间那一点芯。酸菜腌渍完体积本就不大,酸菜芯更是只取中间那一点。
色泽淡黄,晶莹剔透,口感酸脆,是发酵后产生的乳酸味,冬日里便算新鲜的小零嘴了。
江明珠挑了一点给修修尝,修修被酸得五官皱成一团,两手挥舞要把东西吐掉,但咂摸出滋味后,又伸着手要继续吃。
圈圈则抿着嘴,连张都不张,见还不拿走,就把眼睛也闭上了。
修修便伸手勾着江明珠的手,把那点舔进嘴里,意犹未尽。
等到萧沐霖生日的时候,四爷也是延后一天才去工部报道,先陪着女儿过完生日。
江明珠这次的称呼便不再是“王侧妃”了,而是“剽夫人”。这可是皇帝御赐的封号,独一份的殊荣。
江明珠虽然不擅应酬,但也要陪着聊聊天。
有人问起城外轰轰烈烈的学习运动是怎么回事,江明珠便温柔腼腆地笑一笑,一分功劳都不要,只说是皇上圣明。
皇上见了她,便想起曾夸奖过她二姐擅长种地,就把这个差事派给了她。
“我还是第一次被委派这么重要的差事呢,”她道,“可是我一直在后院打转,只认识几个人,无头苍蝇一样的乱撞。还是王妃舍出脸来帮忙联络人脉,才找齐了人手,不至于把这差事办砸了。”
她环视一圈屋里众人,他们面上关切但内心也不乏想看热闹,盈盈一笑:“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王爷王妃如此教我,我自然如此做事。可有什么不对?”
众人闻言皆沉默,谁敢说不对,随即附和道自当如此。
萧沐霖过完生日,这年基本上也就过完了。
四爷转去工部都水清吏司任郎中,最近一直在忙着交接工作,早出晚归。
江明珠还巴巴打听了这是个什么职位——怪模怪样的,还“郎中”呢,怕不是个兽医!
六部之间也是有鄙视链的,吏部 > 户部 > 礼部 > 兵部 > 刑部 > 工部,四爷一下从倒数第二变成了倒数第一。
都水司郎中也只是个正五品,在京城这个权贵遍地走、官员多如狗的地方,实在不算什么大官。
但这是一个绝对的实权官员——与其他皇子担任的虚职相比,是实打实的实权。
都水司掌管全国河渠水利、桥梁道路、舟车织造及部分税收,相当于同时管理“水利部+交通部+部分国资委”。
手握财政大权,负责稽核全国水利、桥梁、战船等工程经费;征收船税、部分木税;还管着皇家仪仗、祭祀器物的制造等等。
还能外派到某个河段常驻,地位相当于钦差或封疆大吏。
江明珠听得半懂不懂,也明白四爷这是明降暗升了,咂咂舌又忙自己的事去了。
萧沐霖的学堂要开学了,开学前要召集所有老师一起开个会碰个头,互相认识一下,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各科老师有没有需要互相配合的。
新招的几位老师并没有经过江明珠的面试,她贫瘠的知识也理解不了那些东西。
学堂现在占据了一整个跨院,包含教室、餐厅、午休宿舍、仓库、校场和教职员办公室及休息的地方等等。
江明珠到的时候,白老师已经到了,还有两个眼生的老师也在,见了她要站起来打招呼。
白老师就给她介绍,古琴老师赵老师比较好认,之前王妃说过他腿受伤,现在还是瘸的拄着拐杖。
另一位是个三十左右的女子,未婚发式,自我介绍姓温,是在宫中出来的,教插花。
等了一时,众人到齐了,又介绍香道女老师刘老师,茶道女老师许老师。
众人入座之后,江明珠便起了个头:“二月一号就要正式开学了,小郡主也长大了些,课业可能要更紧凑些。学堂整个教学计划都围绕小郡主展开,我们私下里交流没有那么多拘束。大家有什么问题,不管是教学上还是生活上,府上能帮的一定尽力帮助大家。”
众人道了谢。
白老师就讲得更细致些,教学大纲、教学计划和目的、课表的编排等等都一一做了介绍,问明有无疑问。没有就暂时编排了第一个十天的,等实行之后再随时调整。
讲完了之后,带着新老师一起参观学堂,讲解环境。
新来的四个老师都只有一对一甚至一对二的经验,讲大课是第一次。
白老师便一边领着他们参观,一边讲解些心得体会。
赵老师拄拐走在最后,还是忍不住说:“多谢剽夫人,您派人教授给流民的那些,正是他们需要的。”
江明珠十分严谨地纠正他:“这不是我的功劳,这是皇上的旨意。”
给流民授课的老师,皇上和别人也添了几个,盼着能分散些功劳,免得四爷一家独大。
可那些人没有授课经验,有的虽然有才华却不是一个好老师,心里明白却讲不明白,教学效果也就那样。
流民又抓住了一个愚人教的人上交官府,乱教嘴里那个花花世界,相比之下可没有诱惑力了。
开学之后,江明珠跟着上课,第一堂课就蒙了。
如果说上学期还学的是“鹅鹅鹅,曲项向天歌”,这学期就变成了《论语》《诗经》,开始学《笠翁对韵》、《声律启蒙》、《平水韵》等,开始学作诗作对。
江明珠跟了几节课就头疼得不行,小朋友们适应的倒是还好,萧沐霖也能跟上积极回答问题。
江明珠忍不住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老了。
顾影自怜喝了半壶茶之后,又想出个新点子,让生活老师也开课。
生活老师茫然无措:“我能教什么呢?”
江明珠大手一挥:“你能教的东西多了!什么洗脸洗衣、缝补、洗菜择菜做饭,关于生活的方方面面你都可以教。这些东西虽然不一定用得上,但一定要会。要不然十七八还不会自己洗脸呢。”
生活老师便协调了一节课,教孩子们洗菜择菜,帮着一起做饭。
等饭菜出锅,孩子们和老师都十分惊喜,特别给面子。
等到吃饭的时候,却不见江明珠。
找去一看,江明珠自己躲着吃小灶。
白老师十分奇怪:“侧妃可是有什么不舒服?”
江明珠用食指挠了挠鼻子,金戒指闪闪发光,笑道:“没事,就是我格外想吃豆儿的手艺了。”
食品安全不过关的,她才不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