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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春分，倒是下起了桃花雪。
细雪簌簌地落下来。
詹老师的体育课就领着孩子们在校场一边练劈枪一边玩雪——说是练劈枪，到底还是玩的时候多，一杆杆木枪劈得雪沫四溅，孩子们嗷嗷叫着追来追去，活像一群撒欢的狗崽。
老师们的办公室在校场和教室之间，两侧开窗，方便观察孩子们的情况。
江明珠在办公室也有一张自己的办公桌，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像模像样的，只是多数时间都是在桌子前发呆、神游、打瞌睡，要不就像现在这样，捧着一碗胡辣汤喝。
香道老师焚香的味道都被胡辣汤的胡椒香冲淡了，音乐老师便就着这复合的香味即兴弹奏了一曲，倒是和这氛围十分契合。
江明珠把碗里的东西喝完，身侧的玻璃窗就被敲响了。
萧沐霖踮着脚，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江明珠推开窗户，萧沐霖扒着窗框，三下两下就跨坐到窗框上来。她玩得额头微汗，脑袋上蒸腾冒着白气，眼睛聪慧狡黠，像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小狐狸。
“妈妈，你在吃什么？我也要吃！”
带过来的胡辣汤分完之后也就将将剩下两碗，其余小朋友见萧沐霖围过来也都跟着凑过来。
江明珠换了把新勺子，舀给萧沐霖两大口，剩余的一人一口，像大燕子喂小燕子一样，嗷呜嗷呜一个个喂过去，喂男孩子的时候再换个勺子。
胡椒放得重，小朋友们吃完被辣得眼泪汪汪，有的甚至开始咳嗽，面容狰狞跑去喝水，校场边顿时响起一片“哈哧哈哧”的吸气声。
因着孩子们大了能自理，老师们就彻底单分出一桌来，十人的圆桌几乎坐满。
今日落雪，正适宜吃火锅。
鸳鸯大锅一放，菜肉几乎堆成小山一般。生鲜下了锅，一桌人便静默无声地等待煮沸。
待到锅底微微沸腾，江明珠端着碗筷一本正经：“我尝尝熟没熟。”
众人也就等着她尝试，然后便见江明珠一筷子下去，辣锅里的全部肉片就进了她的碗里。
其余人还一头雾水的时候，白老师也拿起碗筷：“那我看看另一边熟了没？”
一筷子下去，另一半的肉也全不见了。
这下大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食材一下锅，便纷纷表示自己舍己为人替大家尝尝，开始疯狂捞食材。
你不捞？也可以啊，不捞连个肉腥都没得吃，只能看着别人大快朵颐。
于是这顿火锅就在六脉神剑、独孤九剑、乾坤大挪移、你捞我抢中结束了。
詹老师做结尾，一点都没浪费。
吃完之后，大家都撑得肚满腰圆，靠在椅子上进入贤者时间，实在不想动弹，便打发小朋友们自己去睡午觉。
郡王府因为暖棚做得好，冬日里的蔬菜也就不止萝卜白菜，种类也丰富起来，不只有小青菜、寒菜，连不常见的豌豆尖、红薯尖都有。
吃完了，围坐着随意聊天，自然也就好奇从宫中出来的温老师，宫里冬季是否有这么丰富的食材。
这又不是什么犯忌讳的话题，温老师犹豫了一下，还是答道：“我身份有限，能吃到的食材自然不如现在丰盛。”
她心中补了另一句：皇后为继后，也怕别人非议，宫中自然崇尚节俭。
再有去过外地的就是詹老师和赵老师。
詹老师久在南京为官，军营之中饮食更是随便，不叫这些大头兵饿死就行。他身为上官，伙食稍微好那么一点点，也就算是能吃得上精米，偶尔见得了荤腥。
像现在郡王府里这样有荤有素、营养全面，那都是少见的。
到了赵老师，他十分羞愧：“在下祖上倒是阔过，只是一代代传承下来，家道逐渐败落。到了我这一辈，能吃得上饭就已经算不错了。”
江明珠回想了一下当时蝗灾时整理的沧州资料，问道：“沧州本地也有港口，盐商也富裕。当地那些富商不请琴师吗？”
赵老师的面皮涨成猪肝色，握着拳头，唉声叹气：“确实有富商，沧县产长芦盐，盐商富有，运盐的漕运也富有。也曾听闻我祖上名声，请我去府上弹琴娱兴，只是他们颇不尊重人，我偏生要骨气。至此，城中就无人请我。若是我舍下面子来，恐怕也不至于逃荒至此。”
几人便嬉笑着安慰他：“可见福祸相依。若不是你逃荒至此，怎么会成为小郡主的老师呢？”
赵老师也感叹一回：“时也，命也。”又叹，“可怜我这条腿，恐怕以后阴雨天气都要难受了。”
几人又扭头看窗外，雪积了薄薄一层，伶仃可怜。
可见天欲暖，雪也不会再下了，往后就会改成雨。
城外的流民也要跟着返乡了。
二月廿二，天德日。
王妃那出《凿井自救》的戏本来还想再打磨打磨，但流民已经开始返乡，怕来不及，匆匆申报之后便在城外搭台子开演了。
剧的表演形式更像是歌舞剧，哪怕不听唱词也能看懂。
剧情十分通俗易懂：天旱无雨之时，当地官员与巫婆勾结求雨骗财，强令百姓捐钱以祈雨祭祀，盼天降甘霖，实则将钱财私吞，又以活人祭祀，公然排除异己，把质疑他们、不听号令的人全部杀害。百姓苦不堪言。
然后皇上派了个钦差大臣前来——英明神武，智勇双全，巧破迷局，当即用尚方宝剑将作恶多端的两人正法，又组织百姓开凿深井、疏通河道，度过旱灾。
最后，天才下雨。
百姓手拉手肩搭肩，齐声高唱，赞美皇上英明神武，不叫百姓被欺骗。赞美皇上英明果断，把奸臣就地正法。赞美皇上兴修水利，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神明要看人类的虔诚程度才能决定是否庇佑世人，而皇上无条件的爱着他的子民。
赞美太阳！
江明珠本来还想组织流民搞个什么万民伞、万民衣之类给皇上拍拍龙屁，但王妃这一招既出就不用整了，过犹不及，反而影响宁郡王府的高冷形象。
虽然万民伞没做成，但流民们离开时还是对着京城叩拜，感谢皇上的恩德。
讲课的老师们也没有来送别，毕竟比较敏感，怕被当成收拢人心。
流民们扶老携幼，像蚂蚁一样又开始漫长迁徙。故土难离，落叶归根，虽然有些人已经永远地留在了他乡。
待到上巳节，城外的流民已经全部散去，带着学到的知识技能回到故乡。
太医院牵头组织了消杀，避免残留疫病引起大规模传染。
至此，这场可能颠覆王朝的流民危机暂时解除。
三月三，上巳节。
皇后组织女眷在皇家御苑举行修禊活动，特意派人来给江明珠传话，让她那天短发出席就是，说她头上有伤，假发髻也不利于伤口恢复。
伤口恢复个屁，这伤口早就好了，还恢复什么？
弄个这个恩典反倒让江明珠觉得皇后是不是又想拿她当刀，让她再发回疯。
江明珠自己的衣服打扮倒也好说，可是要带着孩子去，不知道给孩子们穿什么，更担心人多手杂、又是临水，怕出什么问题。
进了皇家御苑，江明珠跟着王妃和李侧妃一起带着孩子给皇后请安。
萧沐霖亲昵地跟皇后打完招呼就见到了自己的小伙伴，要过去跟他们一起玩，还邀请坐在皇后身边的徽儿郡主一起去。
皇后拉着她的手，脸上浮现出不认同的神色来：“胡闹！你自己混闹就算了，怎么能带上你徽儿姐姐？你都净玩那危险的脏兮兮的东西，带坏她怎么办？”
见萧沐霖撅着嘴巴不开心，又搂着她哄道：“好了好了，奶奶这不是担心你吗？这地方水多深寒，你要是不小心掉进去怎么办？再说了现在蛇鼠虫蚁都开始活动了，你钻树窠里被咬了，奶奶不得心疼死。你小姑姑也来了，带你的小伙伴找她玩去吧。”
萧沐霖这才多云转晴，跑掉了。
徽儿郡主艳羡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萧沐霖而去，直到看不见人影才转回来。
皇后又招呼王妃把淙淙抱过来。
淙淙见过皇祖母几次，性格也不怕生，由着皇后抱，问什么也都能答出来，逗得皇后连连发笑。
修修也让抱，虽然话还说不太清楚，但也能交流几句，皇后也很欢喜，又招呼宫女把第一次见面的见面礼给修修。
到了圈圈这里就不行了，圈圈认生，握着小拳头左扭右扭都不给抱，偏偏又不会说话，大眼睛含着眼泪委屈地窝在奶娘怀里。
江明珠见状赶紧告罪，说圈圈从小体弱胆子也小，怕生得厉害，请皇后恕罪。
皇后倒是没生气，反而笑着说：“这有什么？我看着这玉一样的人儿，哪里还生得起气来。”
又脱了自己手上的镯子递给圈圈，圈圈也不接，一头拱在奶娘怀里闭眼当鸵鸟。
皇后见了就更欢喜，笑着道：“你们快自己玩去吧，拘在本宫身边有什么意思。别再把我们小姑娘吓着了。”
几人道谢后跟随宫女往安排好的锦帐中去。
锦帐四面围合，内设软榻、矮几茶点等物什。
王妃交代随行的人把她们带来的东西布置好，便带着孩子们往水边走去。
上巳节又名修禊日、春禊、女儿节、春浴日等，出门临水游玩统称修禊、祓禊，《兰亭集序》开篇“修禊事也”就是指这个。
古人认为冬寒积攒病气、邪祟、晦气，必须去流动的河水边，拿兰草蘸水擦洗手、脸、四肢，洗掉灾祸病痛，尤其适合体弱孩童、久病之人驱邪。
当然，北方这时候天气还比较凉，大人只会酌情蘸水轻拍孩子手背、额头，免得没祛除病气反倒惹得寒气入体加重病情。
王妃拿着兰草蘸了水，依次为三个孩子举行修禊仪式，口中祝祷。
江明珠倒是有些走神，山桃花开了一片艳丽的粉色，倒是让人想起白侧妃院子里那棵巨大的樱花树。
正想着，脸上被凉凉地一点。
王妃笑盈盈地拿着兰草点在她眉心，见她回神又点在她手上：“祓除不祥，祈降嘉祉。兰汤拂秽，春气护身，万事清宁。”
念完了祝祷词才问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江明珠伸中指挠了挠鼻子，不好意思地笑笑：“只是看那花开得正盛，忍不住入神了。”
李侧妃脸上也有王府点的水印子，见状笑道：“你若喜欢，就给你院里也栽上几棵。”
江明珠摇头：“我院里菜都占满了，实在没地儿了。”又转头对王妃道，“王妃若是不嫌弃，我和李姐姐一起为您除秽如何？”
王妃欣然答应，把兰草交给江明珠：“这有什么不行的，求之不得。”
江明珠和李侧妃两人一同执着兰草蘸了水，轻轻点在王妃眉心、手背上：“不祥远去，安康常留。惊扰皆消，身心清净。”
做完了众人嘻嘻哈哈欢笑一通，就回锦帐里去。
与四爷家一团和乐不同，别人家就没这么太平了。
三皇子妃的锦帐挨着四爷家的，里头一丝声响都没有，半分和乐都无。
待到皇后使人来请她们去参加曲水流觞的时候，王妃和李侧妃才和三皇子妃她们在帐门口碰面。
江明珠这种东西是参与不来的，她文盲。
王妃很客气，笑着招呼三嫂一起走吧。
三皇子妃也只是微微颔首，不屑于搭理她们。
三皇子家的萧承泽跑过来，没刹住车撞到三皇子妃。
三皇子妃表情一瞬间狰狞起来，举起手就要扇他耳光，想到有别人在才硬生生拍在他肩膀上，压着声音骂道：“走路不长眼吗？若是撞到人怎么办？”
萧承泽瑟缩一下，委屈道：“对不起，母妃是我错了。皇祖母请您去参加曲水流觞宴，儿子怕告诉您晚了，才匆匆赶过来的。”
三皇子妃冷哼一声：“别人都已经知道了，就你不知道。”
萧承泽又低头道歉。
三皇子妃这才满意转身离开。
王妃也跟上，她刚才看见三皇子妃拍打萧承泽的时候袖子滑落，胳膊上有大片青紫痕迹，肯定不是跌扑伤。
难不成她看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