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流觞。
引一段溪水曲曲弯弯地流淌,岸边人列坐两旁,放一盏羽觞杯顺水漂流,停在谁前谁就要赋诗一首,饮酒一杯。
依江明珠的看法,这种玩法委实不太OK。
生水本身就不干净,混进酒里容易生病。
若是办曲水流觞宴就更没有必要了,低度酒还能安慰自己酒水可以杀菌,餐食沾了生水可更容易生病。
而且曲水流觞宴要求宾客坐在水边,水边就有很多碎屑杂物可能会掉在饭菜里,侍从来回走动、宾客的鞋底带起的杂物都可能掉进食物里。
现代可以吃两粒肠虫清解决,古代可就只能祈祷自己命好了。
还不如放一堆不同颜色的瓶盖赌哪个第一个到终点。
只是这曲水流觞开头就不利。
三皇子家的两个告罪,说最近身体不好畏寒,不好在水边久坐。
皇后倒是很温和,只说无妨。
剩下的自那次自请降爵之后,城中这些勋贵被连降三级,原来这个公、那个侯,一个个自诩出身高贵,看不起这个看不起那个的,现在最高的成了伯爷,剩下的更开不了口,也就都当了哑巴。
三皇子妃不上前,王妃自然不会下了皇后的面子,便笑着上前道:“那儿媳可就拣个便宜,挑个最能躲酒的地方坐。”
皇后笑道:“偏你机灵,本宫这酒可是上好的兰酒,喝不到你可就错过了。”
有王妃带头,其余想参加的也纷纷落座。
岸边海棠盛放,落花点点,参宴诸人着云霞配流光,恍若神仙降世一般。
皇后见众人已然落座,便搂着徽儿郡主道:“三月初六既是春闱,那就让我们小才女开头,以‘高中’为题,吟诗一首如何?”
徽儿郡主身着浮光锦,头戴赤金簪,脸色想是扑了粉,没有之前那样萎黄,额头上贴了宝相花样式的金箔花钿,仿若菩萨座下的童女一般。
她捧着羽觞,仿佛有些为难,犹豫片刻后,还是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看尽长安花”开篇,说完之后蹲下身将羽觞杯放在水面上,让它随水流飘下去。
皇后看样子有心抬举徽儿郡主,没有让她作诗而是吟诗,众人何乐不为。
等到羽觞停在自己面前,端起来也应了一句“金榜高悬姓字真,分明折得一枝春”,将酒一饮而尽,也夸皇后的酒好喝。
如此再放一盏羽觞杯下来。
那问题就来了——他们这个羽觞杯每次喝完了,洗吗?
这么高频率地放杯子,若是洗,是就在旁边拿盆子涮涮,还是直接拿一个新的杯子,亦或是都不洗呢?
江明珠没有参加流水席,带着孩子在锦帐里玩。
三月三,冷又不是很冷,热也没有多热。
两个小男生很好打发,谁也不嫌谁,围着桌子转圈追逐就笑得咯咯的。
地上有地毯,桌子上又铺了毡毯,不怕他们不小心跌倒磕碰。
圈圈大小姐自然是不参与这种低级游戏的,江明珠便让人把门口的锦帐移开一半,好让圈圈能够看看外面的景色。
按理说难得出来参加一次传统节日活动,应该带着孩子们四处看看玩玩,可江明珠可能有被害妄想症。
三个孩子这样小,即便有奶娘不错眼地看着,在山里、水边,谁能保证不会出点什么意外呢?
更何况这里人群聚集,万一对方没存好心眼,防不胜防。
她便拘着孩子们一起在帷帐里玩。
至于萧沐霖,她身体康健,有心眼,身边伺候的人也多,再说了还有暗卫跟着呢,就随她四处撒野去。
等了一会儿,萧沐霖浑身湿淋淋地被奶娘裹着衣服抱进来,身后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人。
江明珠吓了一跳急忙上前:“这是怎么了?掉水里了?”
萧沐霖被抱着,得意洋洋:“没有,我自己跳下去的。”
江明珠嗔道:“我只听说过桃花鱼好吃,可没听过桃花人好吃。”
锦帐里伺候的人你拉帘子我点火,三下两下给萧沐霖换下湿衣,让她坐在熏笼边烤火。
至于萧沐霖跳下水救的那一位姑娘,王妃和李侧妃都不在,不好擅自动她们的衣服,江明珠的衣服又太大太长,只好跟她道一声不是,让她先换上巧燕的备用衣裳,待自己的衣裳拿过来后再换自己的。
那姑娘细声细气地道了谢,换上干衣服,也跟萧沐霖一样裹着毯子到熏笼旁边烤火喝姜茶去了。
如此,这一方不算小的锦帐便挤得满满当当。
萧沐霖给江明珠介绍这是她的朋友们。
萧沐霖的人际关系非常健康,她有父母、朋友、同学、老师、长辈,男女都有。
没有“只有一群哥哥宝贝她一个妹妹”,也没有“一群姐姐妹妹从来没见过男人,突然来了一个男人就不管不顾智商下线开始疯抢”。
江明珠叫人给她们拿了点心零食,一边分零食一边也就知道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落水的姑娘名叫苏婉宁,是吏部侍郎家的女儿。
岸边湿滑,她一不小心掉进了水里。当时周围的人都不会水,只能大声呼救干着急。
萧沐霖刚好跟朋友们经过,就让人折了岸边的花枝递给她让她抓住。
可苏婉宁本就不会水,落水后惊慌失措,水又寒冷,她也不是什么强壮的女子,一番折腾早就没了力气,根本抓不住。
萧沐霖见状,直接抓着树枝跳进水里,把苏婉宁拉起来,一起抓着树枝上了岸。
江明珠听后倒吸一口凉气,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萧沐霖勇于救人,还是责怪她狗胆包天、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就敢下水,若是一尸两命可怎么办!
萧沐霖观江明珠神色,知道她心中怒火冲天,裹着厚毯子像蚕蛹一样顾涌过去,头贴在江明珠腿上,发动狗狗眼攻击:“妈妈,你别生气。我会游泳,而且那个水只到我的大腿。我保证能把人救上来我才下去的。”
江明珠捏她脸蛋:“你保证?你那什么保证?你才多大?看病都得看儿科呢,你还保证!你要是出了什么事儿,我们怎么办?”
苏婉宁见萧沐霖受难,赶紧上前认错:“侧妃莫要责怪小郡主,都是我自己不小心才引得这事。侧妃要怪就都怪我。”
江明珠也没饶了她:“当然怪你。”
苏婉宁被她这超出预期的态度吓得一愣,尴尬得涨红脸,眼泪也漫上来,抖着声音道:“是我不好。”
江明珠一手揉捏着萧沐霖的脸,一手搂着圈圈怕她掉地上去,语气淡淡:“每个人都是自己安全的第一责任人,你当然有责任。”
这句话当然很傲慢。
江明珠开始不仅看不起所有古代人,也看不起整个封建时代。她来自一个优渥的时代,先辈们用无数的血泪换来了安稳的生活。
即使她穿越到古代,在古代重新生长了一遍,学习熟悉并服从这个时代的规则,可她并没有失忆,她在现代被塑造的一切并没有丢失。
只是随着她在古代经历的东西越多、时间越久,古代与现代互相锤打融合,才塑造成了现在的她。
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女性,没有自主行动权,安全不由自己掌控。
世家大族的女子平日深居宅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们的安全体系是依附式防护——父兄、家丁、仆妇、府宅围墙。
不必她们自己警惕风险,守住礼教、待在划定的安全范围,就能够得到安全。
从父、从夫、从子,都是叫她们依附别人,而不是自己独立。
当她们突然或被迫要独立面对时,她们处理问题的能力也略有瑕疵。
而当她们自己能够处理完问题,问题之后的问题又来了。
古代女子一旦遭遇歹人侵扰,哪怕成功脱险,流言、非议、婚嫁毁灭,代价极大。
于是又让很多女子被教育,避开外人、少露面,是唯一最优解。
而这样被灌输的女子执行之后,见过的天地更加窄小,导致她们对没有见过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危险。
蜀犬吠日,夏虫语冰,井蛙不可语海。
在这套封建社会规则之下,大家都很可怜。
江明珠只在萧沐霖的口中出现过,她讨厌小孩子,讨厌吵闹。
萧沐霖的朋友们都在她嘴里听过“妈妈可爱、耐心、会陪着她一起玩耍”,但第一次见面却是这样的场景。
江明珠把萧沐霖的嘴巴捏成小鸡嘴,也不在意这群小朋友惊吓的表情,继续道:“你们没学过吗?一人不进庙,二人不看井,三人不抱树,独坐莫凭栏。”
小朋友们齐齐摇头。她们跟萧沐霖的同学不一样,萧沐霖的同学出身不高,都是家里为了攀附王府送过来的。而她的朋友们则是出身权贵世家,接受的教育完全不同。
江明珠又伸手把小世子嘴里沾在上牙膛的红薯干抠下来,放任巧燕为她擦手,继续道:“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事情都有危险。虽然遇险后能够自救固然很好,但在危险发生之前能够预防也同样重要。”
她将目光转向苏婉宁,“就比如今天,在水边就要注意脚下是否湿滑,要注意防落水。哪怕没有落在水里,跌在石头上也会吃些苦头。”
她又起了些坏主意,道,“除了这些可见的伤害,还有些看不见的伤害在——比如会有水鬼不让你上岸。”
这话一出,小朋友们惊叫一声吓得搂在一起瑟瑟发抖。
苏婉宁更是脸色从燥红变成惨白,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萧沐霖见了便挪动到苏婉宁身边,给她依靠,她倒是不怕,好奇地问:“水鬼长什么样?”
巧燕怕她吓到小朋友,偷偷戳了戳江明珠。
江明珠故作思考,然后一本正经地说道:“水鬼不一定是固定的样子,但他一定有活人供奉。他拉你入水后,就会通知供奉他的人过来。那个供奉水鬼的男人就会说:‘我已经看了你的落水之后的样子,你失了清白,只能嫁给我。’”
加上现实元素,更可怕了。
小朋友们被吓得瑟瑟发抖,宛如一群小鹌鹑。
苏婉宁更是吓得流泪。
巧燕气恼,大力戳了江明珠一下,然后笑眯眯地弯腰安慰她们:“别怕,不论人鬼都处理。你们今天就处理得很好啊!一起帮着折了树枝,一起把人拉上来对不对?”
小朋友们点点头。
巧燕继续哄道:“你们既然可以折了树枝救人,当然用它抽那些心怀不轨的坏蛋。人啊鬼啊都一样怕疼的!”
小朋友们听了心里便有了些安慰。
江明珠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快看是水鬼。”
吓得小朋友们落荒而逃,一下子跑出营帐去。
皇后在下面见了,便问:“那是不是老四家的锦帘?这是怎么了?”
自有宫人上去询问,然后将萧沐霖下水救人的事回来禀告皇后。
皇后吓得直捂胸口,又催着人赶紧上去看看萧沐霖怎么样了,又不放心要亲自去看。
结果萧沐霖自己跑过来了,像一头欢快的小鹿,一头扎进皇后怀里。
皇后搂着她,一只手不放心地从上捏到下,怕她受伤。见她没有事,才扬手打了她两下屁股,后怕道:“你这个小混蛋,什么都敢做!你身边那么多人跟着,是哪个伺候不到还要你亲自下水去救人?若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岂不是要把我的心也一同剜走?”
说着说着越来越后怕,捏着萧沐霖的手确定是温热的,眼角才渗出些泪来。
萧沐霖见奶奶伤心,也十分乖觉,用手给皇后擦掉眼泪,温言软语:“奶奶,对不起,是我错了。但是我这回没白做工,从水里给你捡了一个孙媳妇回来。”
皇后哪怕在气头上也忍不住骂她:“你这是越发混了,这说的是什么话?”
宫人引着苏婉宁上前,苏婉宁跪地行礼:“皇后娘娘万安,臣女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打量她,见这姑娘倒是生得清秀可人,身上穿的衣服看着倒不算富贵,应该是落水后紧急换的,见她面色不佳便安慰道:“快起来吧,你也吓着了。”
苏婉宁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回皇后娘娘的话,小郡主是为救臣女才落水,一切都因臣女而起,请皇后娘娘不要责罚小郡主。”
皇后叹口气:“起来吧,责罚什么?本宫恨不得把这小祖宗立刻送走,好多换几年寿命。”
萧沐霖背靠皇后,得意洋洋:“都说救了落水的姑娘,她就会变成新娘子。这就是我的新娘子了。”
皇后无奈地纠正她:“混说什么,快闭了嘴吧。”
萧沐霖不甘心顶嘴:“为什么被男的看见落水就要嫁给他,我明明救了她,她却不能嫁给我呢?”
王妃笑着上前,摘了头上的簪子给苏婉宁戴上,温柔道:“好姑娘,你就是我们童童的媳妇了,这簪子就送给你当见面礼。”
李侧妃也给她簪了一支,笑道:“可不是嘛,今日仓促准备不周,可别嫌寒酸。只是收了礼,就不许订给别的臭男人了。”
皇后也笑:“你们一家子真是一群浑人,说不过你们。”
在场的夫人小姐们都跟着笑,笑一笑,苏家姑娘落水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往后谁也不许捏着这个不放,说她名声有亏,甚至胁迫她嫁给什么乱七八糟的男人。
你看,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