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目光沉沉,望向三皇子,语气里听不出喜怒:“你怨朕偏心?”
三皇子眼珠一转,立刻伏在地上一通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他脊背剧烈起伏,一手撑住地面,一手忙乱地扯过袖角捂住口唇,
咳得脸颊涨得通红,额角渗出一层虚汗。好半晌咳嗽才稍稍平息,他抬起来时已是涕泪俱下,满面皆是狼狈。
“父皇,儿臣怎敢!”他声音沙哑颤抖,肩头不住抽动,“皆是这贱妇心怀怨怼,刻意编造谎话构陷儿臣。自落水之后,儿臣沉疴难愈,日日受病痛煎熬,时时刻刻忧心自己短折,再也不能侍奉父皇身侧。心中唯有惶恐愧疚,哪里敢生出半分怨怼君父的念头。”
他伏在地上,泪水混着冷汗淌落地面,字字悲切:“夫妻闺阁口舌本就难辨真假,她受了些许委屈,便肆意罗织言语中伤,挑拨父子君臣,还望父皇明察。”
御帐之内一片寂静。
跪于一旁的三皇子妃,并不急于开口打断他的哭诉,既不争辩,也不怒斥,静静听他说完。
待到三皇子话音落下,她才俯身叩拜,向着皇上深深一礼,声音平静,听不出多少慷慨悲愤,反倒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三爷说什么,妾身都认。”
一句话落下,帐中众人皆是一怔。
她垂着眼帘,语调轻缓:“只求三爷,将棍棒皆落在我身上,莫要迁怒府里年幼的孩子。”
这话一出,反倒把三皇子方才那一番卖惨诉冤,衬得有几分刻意。
三皇子跪在地上,闻言心头一紧。他本以为三皇子妃会激愤反驳,会逐条与他对峙,却没料到她会说出这般以退为进的话。他一时竟接不上话,方才借着咳嗽强撑出来的虚弱哀戚,微微卡壳。
皇上坐在上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眸色愈发沉冷。
皇上抬手揉了揉眉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太医看过了?”
宫人连忙躬身回话:“回皇上,太医方才为三皇子妃查验了伤势,说是……周身新旧伤痕数十处,有些是近日新伤,尚未结痂,有些是旧伤反复撕裂,已经留下了疤痕。太医说,这些伤若再重几分,恐会伤及筋骨。”
帐内一时无人敢出声。
三皇子妃抬眸,目光澄澈坦然,直直对上帝王沉沉的视线,无怯无避:“夫妻一体,爷有错,便是妾身辅佐不利、侍奉不周。家中不宁、内宅失和,皆是妾身之过。”
“妾身为妻不贤,未能宽慰爷病中郁气,惹得爷心绪不宁、动辄迁怒,万般过错,皆在妾身。”
“只求父皇明鉴,大人恩怨是非,与稚子无关。若父皇要罚,妾身甘领所有责罚,或杖责、或禁足、或贬黜名分,妾身无一不从。只求万万不要牵连年幼的孩儿,莫让无辜稚子,为父母纠葛背负污名、受尽牵连。”
皇上抬眼看向三皇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三皇子抬起头,嘴角抽搐了一下,像是想辩解,又像是想发怒,最后却只是伏下头去:“儿臣……无话可说。只是父皇,您看她巧舌如簧惯会狡辩,今日能构陷儿臣,明日便能构陷旁人。”
三皇子妃猛地侧头看向他,泪痕未干的脸上露出一丝凄然的笑:“我嫁给你这些年,挨了你多少打,我何曾向外人说过半个字?今日若不是被逼到绝路,我也不会闹到父皇面前。三爷,你摸摸良心,你对着我说这些话,真的一点都不心虚吗?”
一旁的三皇子彻底僵在原地。
他原本等着她哭、等着她闹、等着她气急败坏反驳,等着她露出怨妇狰狞之态,好顺势坐实她善妒刁钻、搬弄是非的罪名。
可她偏偏不。
她把所有过错尽数揽下,将自己放在最卑微恭顺的位置,字字恭谨、句句贤德。反倒衬得他方才涕泪哭诉、构设栽赃、怨怼推责的模样,狭隘又卑劣,像个毫无担当、只会迁怒妇人稚子的小人。
心口积压的躁火骤然翻涌,一股痒意瞬间炸开。三皇子捂着胸口,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喘。
这一次,却再也无人怜惜,只显得狼狈刻意、欲盖弥彰。
皇上却没有看他,仍对着三皇子妃的方向问道:“你方才说,怕他迁怒孩子。他打过孩子吗?”
三皇子妃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息,像是在犹豫该怎么说。“……妾身不敢说。”
皇上眉头微蹙:“朕让你说。”
三皇子妃依然低着头手却不自觉的握紧自己小臂:“三爷气头上,不分是谁的。妾身挡着,就打在妾身身上。妾身没挡住的时候,孩子也挨过几下。伤的不重,但难免受惊吓。”
三皇子猛地抬起头:“父皇!她这是编的!孩子是我的,我怎么会——”
“朕让你开口了吗?”皇上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
三皇子的嘴顿时合上了,喉结上下滚了滚,又把头低了下去。
皇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方才说,夫妻闺阁口舌难辨真假。那朕问你,她身上的伤,是你打的,还是不是?”
三皇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又咳了两声,像是想给自己争取一点幻想。“儿臣……儿臣确实动手了,但她——”
“朕只问你是不是打了。”
“……是。”三皇子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把最后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
皇上站起身来,走至三皇子身前,低头看着这个曾经也算给予过希望的儿子。
半晌,他开口:“你身子不好,朕知道。你心有郁结,朕也知道。可这些都不是你打妻虐妾的由头。”他转身,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你落水之后身体受损,朕亦派遣太医院细心诊治,在太医院拨了多少珍稀药材给你,你心中有数。”
皇上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你说朕偏心,偏的哪门子心?”
“朕即为你的父亲,还是要偏向于你。秋猎时,你夫妻二人暂时分居。你回府之后闭门休养,不必出去应卯理事了。三皇子妃暂留皇后宫中,由皇后照管,待伤势养好之后,再做定夺。”
三皇子闻言,猛然抬头:“父皇!您这是要夺了儿臣的妻!”
皇上冷冷看着他:“你若还记得她是你的妻,就不会把她打到想去寻死。回去好生歇着吧,朕念你体弱,已经留足了情面。”
皇上摆了摆手:“不说了。你先出去吧。”
三皇子还想再说什么,但迎上皇上的目光,终究把话咽了回去。他爬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身边的宫人伸手扶了他一把,被他甩开。
他踉跄着走出帐外,帘子在他身后重重落下。
三皇子妃依旧跪在原地,等三皇子的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深深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地上。她朝着皇上郑重磕了一个头:“多谢父皇,父皇恩德,儿媳永世不忘。”
皇上没有再看她,只摆了摆手:“身为皇室命妇,自当谨言慎行安分守己,你好生养伤吧,皇后那边自会安置你。”
皇后那边已经得了信,早早吩咐人收拾了一处干净暖和的帐篷,又拨了两个稳妥的宫人过去伺候。
三皇子妃被人小心扶起抬上肩舆,夜风彻骨的寒冷,她搓搓被吹得冰凉的手臂,心想好冷,我想要穿我的毛衣,又暖和又舒服。
路上碰见去皇上御帐里为王妃套公道的四爷。
四爷只是很冷淡的客气问好,仿佛树林里交浅言深的不是他一样。
三皇子妃也只是客气回应,然后两人就此别过还像陌生人一样擦肩而过。
四爷进了御帐言语克制的要求三皇子给王妃道歉认错,痛惜王妃受此无妄之灾。
皇上听了这话大手一挥:“老三吃药昏了头,一时失智罢了。他神志不清朕已经让他去静养,朕代他向明雅赔罪,行在不便待回京后朕再补上赔礼。”
四爷跪在地上欲言又止。
皇上冷声道:“怎么?要朕亲自去道歉吗?”
四爷垂首:“儿臣不敢,父皇劳累,儿臣告退。”
皇上冷哼一声挥挥手:“尽忠,把赏赐先给宁郡王妃送过去,免得有人说朕偏心!”
尽忠应是。
尽忠捧着赏赐到王妃帐中的时候,帐中正热闹。
不仅四爷一家围着王妃嘘寒问暖就连皇后和十五皇子也在。
尽忠客气的行礼问安,然后将赏赐奉上,又温言道:“宁郡王妃受苦了,这是皇上的赏赐只是行在条件简陋待回京后再补上更好的。”
王妃谢了恩又道:“妾身只是受了些惊吓,不敢惊扰陛下。”
尽忠又说了些安慰的话就告退。
皇后亦起身,“本宫也回去了,你若有什么不适尽管叫人去请太医便是。别什么事都忍着不说,伤了身子落下病根就不好了。”
王妃道谢。
皇后又招呼着十五皇子一起离开,“好孩子,走吧。明日再过来瞧你四嫂,她今日受了这一遭罪要好好休息才是。尽忠公公说是也不是?”
尽忠笑道:“自然,娘娘先请。”
第二日王妃这些妯娌就过来探望她,原要先探望三皇子妃的,可是三皇子妃推说精神不济闭门不见。
众人也不是个不知趣的便转到王妃处来探望。
王妃帐里一股子伤药味儿,她原在榻上歇着,见众人过来就从榻上支起身子招呼众人入座,又吩咐人上茶奉点心。
家眷里只带了皇后和年长些的皇子王妃等,余下的就是机要大臣。
几个妯娌零星围坐在一起也不嫌多,六皇子妃毕竟年长些先开口:“四嫂身子可好些了?昨日我们听闻消息便想过来探望,又忧心太晚了扰了四嫂休息,这才拖到今日。四嫂莫怪。”
王妃拢了拢身上的毛线披肩笑道:“说的好像什么恶道人似的,我只是略略吓着了,哪里值得你们这般兴师动众。只是待着无聊,有你们过来陪着我说说话,我心里高兴极了。”
几人也都是人精自然分得清轻重,昨日那场闹剧长个耳朵的人都知道了,但是皇上不想声张自然别人都不敢妄议。
况且今日一早皇上就带着扈从行围独自出去行猎,摆明了心情不好,谁敢多嘴多舌呢。
几人也就说些别的闲话,说着说着就有人发现不仅四爷不在萧沐霖也不在,就玩笑般的问起来。
王妃拢拢鬓角的碎发微微一笑:“你四哥带着她出去打野鸡去了。她在帐里半点不得安生,一时要喂我吃食,一时又递水,难不难受都要问百八遍的。”
“四爷觉得她在这反而搅得我不得清净就哄她出去猎野鸡把人诓骗出去了,要不然哪有这清净时候。”
几人也就陪笑几句,不多时就推说不扰王妃休息告辞了。
待几人出去了,李嬷嬷从围屏后转出来一叠声让王妃快躺着休息别累着,又低声愤愤道:“小姐怎么不说自己的委屈,让她们也都知道那两口子的德性!”
王妃歪着身子靠在软枕上牵着李嬷嬷的手笑道:“这里边弯弯绕绕的事太多了,哪能随意说呢。嬷嬷只管安心养伤便是。”
李嬷嬷虽不聪明但极听王妃的话闻言连连点头:“都听小姐的,我这点伤算什么,昨日就好了。倒是小姐身子娇弱要好好养着,我这就吩咐人去做鸡汤给小姐补补。”
王妃笑道:“我哪里娇弱了,嬷嬷现在是皇后亲口夸赞的忠勇之人,好生养着就是。”
李嬷嬷听了也欢喜不已。
四爷带着萧沐霖出去狩猎直到日落才归来,四爷手里端着一锅鸡汤,萧沐霖殷勤的帮着打帘子。
王妃见了,打趣道:“这是满载而归啊!”
萧沐霖昂首挺胸又赶紧把隔热垫拿出来放在桌上摆好,热情招呼王妃过来:“大妈妈快过来!尝尝我打的鸡汤!”
王妃笑着坐下,萧沐霖又把李嬷嬷拉过来一起坐好,又给两人各自盛了一碗,眼放亮光的看着两人:“快尝尝,是不是特别好喝?”
王妃吹凉一勺尝了一口点头道:“嗯,确实鲜美无比,醇而不腻,好喝极了!
李嬷嬷吹冷了一块鸡肉喂给萧沐霖,萧沐霖吃了,美滋滋道:“好吃!嬷嬷快吃!”
一锅黄澄澄的金鸡汤,里面配鲜菇、栗子、红枣和枸杞,鸡肉倒是可丁可卯,不多不少。
萧沐霖在旁边兴高采烈的说着自己多么厉害,咻咻咻几下就射到了猎物。
四爷偏要拆台:“从早到晚,百八十支箭射出去才得了两只山鸡,偏还要给父皇母后那里也送一份。瘦伶伶两只鸡还怕人偷吃,硬是看着厨房炖好了才端过来。”
萧沐霖恼得去捂他的嘴:“啊~不许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