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斗转,凉蟾光满。
天色才蒙蒙亮,十五皇子便已经醒了,侧头一望,身旁萧沐霖睡得正香。
十五皇子把当做枕头的箭囊挪到膝头,活动了一番僵硬肩胛,起身四下眺望。
高草之间浮着一层薄薄晨雾,远处层叠的山峦林木朦朦胧胧,轮廓模糊难辨。
昨夜一直未熄的篝火火势尚旺,把周遭地面的晨露烘烤得一干二净。
护卫出去猎得两只山鸡,带回来褪毛收拾干净,架在火堆上烧烤。
肖倩把萧沐霖唤醒,三个小姑娘一同前去方便洗漱,折返回来吃过一顿简单的早饭。
肖倩动手收拢帐篷,肖轲则抓过剩下的盐巴倒在掌心,伸过去一一喂马匹舔食,为牲畜补充体力。
十五皇子陪着萧沐霖蹲在地上揪草叶编草环,心底却压着沉甸甸的焦虑。
就算他们迷路走得远,整整一夜过去,按道理搜寻的人马也早该寻来。
究竟是没来找还是没法来找?
众人收拾妥当,重新上马启程折返。
猎场秋意深重,皇帝又已有数年未曾行秋猎大典,围场内荒草肆意疯长,入目尽是一片枯黄萧瑟。
草丛里时时传来窸窣响动,时而有野兔、狐狸窜过,也有看不见的野兽穿行,只余下高草一阵阵摇曳起伏。
一行人排成一条长列,将十五皇子与萧沐霖护在队伍正中。
十五皇子皇子看着两位女使腰间的匕首心中只有叹息,也不知道她们配匕首有什么用。
萧沐霖却毫无所觉,只当是出来露营一般放松,东张西望满是好奇,举着自己那张小弓左瞄右看,兴致勃勃,还想要弯弓射天上飞过的大雁。
“小叔叔,为什么成婚的时候要猎大雁?”
十五皇子耐下性子为她解惑,也借着闲谈舒缓她的情绪,免得她之后受惊吓:“并不是成婚当日,是婚前纳采提亲之时要用大雁。”
“大雁一生大多一夫一妻,守贞专一,以此期许往后夫妻忠贞不二、白头偕老。大雁秋往南飞、春向北归,顺阴阳时序迁徙,象征婚嫁合乎天时地序,阴阳相和,是极好的吉兆。”
萧沐霖举弓对着天上大雁比划,忽然“哎呦”一声:“太阳刺得我眼睛疼。”
十五皇子连忙叫她不要用沾了尘土的手去揉眼,取出帕子递过去。
萧沐霖手上缠着绷带,精细动作颇有些笨拙,擦过眼角之后,又拿着帕子挥来挥去,当做蝴蝶飞来飞去玩耍。
见萧沐霖依旧一派天真,没有半分惊惧,十五皇子稍稍放宽心。
一行人催动马匹,缓步穿行在茫茫荒草之中。
前方打前哨的侍卫策马折返,躬身禀报:“殿下,前方发现狼群踪迹,我们需要绕路而行。”
十五皇子眉头紧蹙,却也只能够点头,下令改道。
众人调转马头另寻路径,竟寻到一条荒弃已久的小道,顺着这条路走,反倒便捷不少。
前行一段路程,一骑人马自斜侧疾驰而来。十五皇子与一众侍卫心头一凛,当即抬弓瞄准来者。
来人勒住马缰,高高举起双手示意并无敌意。
侍卫厉声喝问:“来者何人?”
那人高声应答:“在下乃是小郡主的暗卫,奉圣上之命暗中保护小郡主。昨日事发突然,不慎跟丢郡主踪迹,今日才寻到此处,还望殿下见谅。”
十五皇子听了这话,非但没有放松警惕,反倒戒备更甚,扬声喝道:“你口称是暗卫,可有凭证?”
暗卫自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高高展示:“在下一直奉陛下密令暗中护卫郡主,平日从不现身,今日事态危急才不得不露面。”
十五皇子心中疑虑仍未消散,萧沐霖却已经开口唤道:“叔叔,过来吧。”说着朝他伸手招呼。
十五皇子压低声音问她:“童童,你认得此人?”
萧沐霖轻轻点头。
十五皇子暗自感慨皇上对萧沐霖的看重,稍稍放下心来,有本领高强的暗卫在,回行营的路上便多了一重保障。
暗卫拱手一礼,策马行至萧沐霖身侧,贴身护卫。
十五皇子向他询问:“狼群是否已经改换去向,我们现下路线是否还需要再度调整避开?”
暗卫摇了摇头:“狼群捕猎游走无定数,只能说眼下暂时不会经过此地,无法担保之后不会再度遭遇。若求万全之计,最好改道进入林中穿行。”
十五皇子沉吟片刻,转头看向萧沐霖:“童童,你可能坚持得住?我们要催马快行一段,尽量不要和狼群正面撞上。”
萧沐霖点头:“好的,小叔叔。”
十五皇子又叮嘱:“倘若体力支撑不住,便同我说,过来和我同乘一骑。”
萧沐霖应下。
一行人策马疾驰片刻,狼嚎之声非但没有远去,反倒越来越近。众人只得勒住马匹,停下商议对策。
前哨侍卫劝道:“殿下,马匹尚且有力气,不如全力加速,甩开狼群!”
暗卫却出言反对:“我们一路奔波人马疲乏,狼群却是以逸待劳。若是全力奔逃,一旦被追上,势必要舍弃一部分人才能脱身。”
众人陷入沉默。
真到了取舍生死的关头,按世俗权衡,女子与孩童定会最先被当作弃子。
可萧沐霖身份尊贵,万万不能牺牲。
听着越来越近的狼啸声,十五皇子当机立断:“转向林中,入林躲避。”
众人匆忙拨马奔入树林。林木茂密枝杈横生,骑马穿行格外艰难,时不时就要避让伸出来的树枝。
暗卫身上的锦袍都被枝桠勾破一大片,内侍身上更是被枝条划开数道渗血的伤口。
血腥味仿佛刺激到了外围的狼群,它们非但没有退去,反倒围着林子外围来回徘徊,低嚎不断。
十五皇子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这时,方才那名打前哨的侍卫骤然发难,拔刀直扑十五皇子,身旁护卫反应极快,合力将他当场格杀。
一名内侍假意上前查看十五皇子安危,猝然之间抽刀再行刺杀。
肖轲手腕一翻,寒光一闪,匕首锋利无比,直接斩断内侍挥刀的手臂,在那人凄厉的惨叫之中,一刀割喉毙命。
接连两场刺杀突发,余下几人彼此猜忌,各自退开分立四方,谁也不敢贸然靠近。
萧沐霖被十五皇子与肖倩护在身后。
局面群龙无首,暗卫站出来想要稳住局势:“殿下,此事处处透着蹊跷,此地不宜久留。请殿下先行撤离,由我带人断后。”
肖轲神色冷冽,开口道:“还请大人把余下之人尽数绑缚起来,免得再生祸乱。”
暗卫依言下马,准备动手绑人。可肖轲却骤然弯弓搭箭,对准暗卫,一箭疾射而出。
暗卫就地翻滚,堪堪避开箭矢,怒声呵斥:“你做什么!敌我不分?”
肖轲并不答话,手上已经搭上第二支箭。
“拿下此人!”十五皇子冷声下令。
剩下三名护卫立刻冲上前去,林中刀光剑影交错,兵刃碰撞、人喊马嘶声响彻林间。
肖轲站在后方,不断搭箭瞄准战局。肖倩则四下警戒,提防狼群趁内乱冲进林中,二人互为倚靠,配合得十分默契。
暗卫身手确实不凡,转瞬之间便斩杀两名护卫,肩头虽被肖轲箭矢射伤,依旧镇定自若,持剑防守周旋。
他一边防守,一边缓声说道:“小姑娘,我与你们本无冤无仇,何苦这般赶尽杀绝?我与那两名刺客并非一伙,其中怕是有误会。”
十五皇子也拉弓瞄准他,冷声道:“误会?你身手利落,招招致命,何来误会!”
暗卫背靠树干撑住身体,肩头箭伤不断渗出血迹,浸透外袍,他依旧语气平静,带着几分谈判的意思:“你们几个老弱病残也不见得打得过我,不如答应我的条件如何?起码还能保住性命。”
十五皇子冷哼一声:“我们五人联手不能将你击杀也能重伤你,何须谈条件!”
暗卫失笑,目光扫过周遭纵横交错的林木:“林多树密,你们的箭矢真的能射中我吗?不如把小郡主交给我,我们就此别过如何?”
十五皇子心头一沉。果然,这家伙引诱他们进入树林里就包藏祸心。
他伸手将萧沐霖死死往自己身后掩了掩,脊背绷紧,满是戒备:“你是谁?为何对一个小娃娃下手?你若是跟宁郡王有恩怨只管找他去!”
暗卫挑眉一笑:“看来你们兄弟的感情没有那么好嘛。不考虑我的提议?若是再这般僵持拖延,狼群迟早会被吸引进林中,你们也难逃一死。”
仿佛是印证他的话一般,林外传来狼低沉的嗥叫,一头灰狼试探着从灌木丛钻了进来,肖倩手腕一抖,一箭疾射而出,箭矢擦过狼的肩胛,那狼吃痛哀嚎,慌忙退回到树丛之后。
暗卫见此,心情更愉快了些:“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十五皇子冷笑道:“方才乱战马匹尽数惊逃四散,你如今也只剩两条脚走路。狼群来了,你同样跑不掉。反正都是死,大家一起,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林中气氛紧绷到极点。
一侧是虎视眈眈心怀叵测的暗卫,一侧是树林外围徘徊窥伺的狼群。
己方人手折损大半,护卫、肖轲、肖倩二人手上也都带着伤口,所有人都陷在进退两难的死局当中。
萧沐霖缩在十五皇子身后,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衣摆,没有哭闹,一双眼睛定定望着暗卫,听着林外此起彼伏的狼嚎声。
十五皇子心乱如麻。这短时间里发生的变故实在太多,让他分不清谁对谁错,谁可信谁不可信。
这人既是父皇的暗卫,难道暗卫已经叛变了?
若真是如此,那根本不存在什么谈判。这人一定会杀他们灭口,好保守秘密。
又或许,父皇已经……
十五皇子猛地打断自己的胡思乱想。
不会的,父皇一定不会有事。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放箭。”
几人闻言,纷纷张弓搭箭。可惜暗卫身手敏捷,借着树木遮挡,轻松躲过箭矢。
己方本就人员稀少,就算相持下去,也忧心对方会不会有援兵到来。
暗卫掩在树后,高声道:“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对你动手吗?”
十五皇子不语,只着人继续放箭。
暗卫见状,又道:“那你不想知道,为什么你护着的小郡主,会主动让我过来吗?”
十五皇子身子一僵,怒气更盛:“她只是个小孩子,她懂得什么?你若以此挑拨,未免太过下作!”
暗卫声音继续传来:“你看看,你周围只剩了两个人。她身边也剩了两个人,可是两个跟两个,可不一样。”
十五皇子心头一沉。
他身边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两人,且都带了伤。萧沐霖身边却一直是肖倩、肖轲两个姑娘,到现在仍旧丝毫未乱。
其中差距,显而易见。
“殿下,不要被他挑唆离间!”肖倩立刻提醒。
几番连射之后,众人箭矢耗尽。
十五皇子知道不能再等,沉声道:“近身搏杀。”
众人弃了弓,抽刀上前。
林中登时刀光交错。
暗卫武艺确实高强,一柄长剑使得又快又狠,招招直取要害。
两名护卫拼死缠住他,肖轲则从旁侧夹击。肖倩留守看护萧沐霖。
缠斗中,护卫接连受伤。一人手臂被划开,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另一人肩头中剑,仍旧咬牙不退。肖轲小臂也被剑刃扫到,衣袖染红,她却像是浑然不觉,手中匕首仍旧不要命一般。
十五皇子也冲上前,借着树木掩护,与暗卫周旋。
暗卫肩头带伤,动作却仍旧利落,一剑逼退护卫,反手又削向十五皇子。
肖轲从旁扑来,刀刃格挡,震得她手腕发麻。
众人都知,再拖下去,一旦狼群逼近,或是暗卫援兵到了,他们便再无活路。
就在这时,一道冷箭从后方射来。
箭矢穿过树影,正中暗卫后心。
暗卫动作猛地一顿,长剑当啷落地。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箭杆,身体晃了晃,终于不甘心地倒了下去。
林中厮杀骤然停住。
十五皇子还以为来了救兵,连忙回头。
却见萧沐霖正举着小弓,站在方才的位置。她带着婴儿肥的小脸绷着,只是看着暗卫倒下的方向,指尖还勾着弓弦,满身杀气,一箭穿心!
箭,是她射的。
十五皇子瞠目结舌,满腔疑问一时竟不知道如何开口。
肖倩和肖轲却顾不上这些。
林外狼群又开始蠢蠢欲动,低嚎声越来越近。肖倩立刻从怀里掏出一根二踢脚,点燃后用力朝外扔去。
“轰!”
“啪!”
两声巨响炸开,火光和烟尘猛地腾起。
狼群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住,呜咽几声,纷纷后退散开,没敢再靠近。
肖倩和肖轲对视一眼,立刻上前,看向那两名受伤的侍卫和内侍。
“得罪了。”
二人动作利落,上前把两人手背到身后,用绳子牢牢互相绑住。
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几人不再停留,迅速退回到方才发现的荒僻小道上。
萧沐霖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花筒,放在地面上,点燃引线。
火星一闪,红色烟雾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