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缕红烟冲天而起。
只要是眼睛没瞎的人都能看见。
马匹早已受惊四散跑远,肖轲与肖倩就地收拢散落回来的箭矢,一行人转移寻地方躲藏。
十五皇子把萧沐霖背在背上,抿紧嘴唇,一路沉默不语。
萧沐霖伏在他后背,热烘烘的,带着一股汗味,像只毛茸茸的小野兽。她凑到十五皇子耳边,声音压得轻轻的:“小叔叔,你在害怕吗?”
十五皇子身子微微一顿,低低应了一声:“嗯。”
纵然自小接受皇家严苛的教导,可他终究只有十三岁,周遭危机四伏,前路未卜,心底难免生出怯意。
萧沐霖轻声宽慰:“小叔叔别怕,我射的是坏人。”
十五皇子心头稍稍松快些许:“嗯,童童平日练习没有白费,当真算得上百步穿杨。”
疑云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上,可眼下显然不是追问内情的时候。就算这两名女使暗藏算计,如今众人命运已经捆在一处。
退一步讲,就算有阴谋但是他跟萧沐霖绑在一起,四哥总不至于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吧。
一行人辗转退到附近山坡后方隐蔽,借草木遮挡身形,居高临下静观山下动静。
那两名被捆缚的侍卫已经堵上嘴巴,手脚牢牢绑住,被拖拽到凹坑处压着,不能出声也无法乱动。
烟火升空之后,不多时,果然有一支六人小队循着踪迹赶了过来。小路地势平坦开阔,十五皇子等人趴在坡上,底下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那伙人先查看地上遗留的烟花筒,其中一人扬声呼喊:“殿下,下官奉命前来营救殿下,请殿下现身!”
等了片刻不见应答,又一人高声喊道:“我等乃是羽林卫,请殿下放心相见!”
肖倩侧过头看向十五皇子,十五皇子凝神仔细打量底下众人,缓缓朝她摇了摇头。
肖倩心领神会,握紧兵器,继续警戒。
小队迟迟得不到回应,又嗅到空气里弥漫未散的血腥味,几人低声简短商议几句,便散开四下搜寻。
他们望见草丛里萧沐霖那顶帽子,当即齐齐放箭,箭矢如雨一般飞射过去,才发现射中的不过是一顶帽子,不由得气急败坏。
众人进入林中搜了一圈,出来时将那顶帽子收了起来,不知意欲何为。
眼见这群人朝着他们藏身的山坡逐步搜索逼近,十五皇子的心一点点提了起来。
肖倩、肖轲二人本就带伤,就算不曾负伤,接连厮杀之后体力也消耗巨大,男女体力悬殊,真要正面硬拼十分吃亏。
还有被压着的两名俘虏,忠心尚且无法确定,随时都有可能反水,都是隐患。
至于萧沐霖……她年小力弱,方才是占了年纪小无人在意她,背后放冷箭才能成功得手,正面对敌哪里够一盘菜。
敌人越走越近。十五皇子同两名女使依照先前商议,借着居高临下的地形率先放箭阻拦。
虽然箭的准头有限,也都没有射中致命要害,但好歹拖延住对方前进的脚步。
攻势被暂时遏止,底下的人很快冷静下来,立刻弯弓射箭反击,同时分出人手打算绕到坡后包抄。
箭矢呼啸飞来,压得坡上众人抬不起头,局势瞬间危急。
肖倩又从怀里摸出一根二踢脚,她点燃引线,用力朝着来敌方向扔出去。
巨响轰然炸开!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把底下的马匹惊得四处奔窜,不少人直接被掀翻落马,一时间阵脚大乱,人嘶马叫乱作一团。
趁着敌阵混乱的间隙,坡上几人立刻张弓搭箭,借着高地优势接连射杀三人。
余下三人身上带伤,不敢恋战,慌忙退入树林当中。
一番交手下来,两方竟勉强打了个平手。
危机暂时缓解,十五皇子心底却冒出一个强烈的念头,真的很想问问她们到底哪来这么多二踢脚!
眼下依旧是相持的局面,十五皇子转头同肖轲、肖倩商议对策。
“既然第一波人已经寻来,定然还会有第二批人马。只是来的究竟是敌是友无从分辨,如果再来的还是敌人,我们处境怕是凶多吉少。”
肖轲神色沉稳:“殿下不必过于慌乱。这批人应当就是同叛徒一伙的,靠着异香短距离追踪我们,所以才能来得这么快。只是山林中风向多变,气味很容易被吹散干扰,他们人手不会再多,我们尚有一搏的余地。”
十五皇子听见这话,满心疑惑:“你说什么标记?香味?你又是怎么察觉的?”
肖轲面上略过一丝愧色:“是我们二人疏忽,没能早些发现端倪。今早我给马匹喂盐之时,借机检查过众人的坐骑,发现其中有马身上沾着一股异样香气。想来叛徒便是靠这个气味做记号,方便同党追踪。”
“只是夜里山林道路难行,再加山风搅乱气味,他们没能追上。白日我们为了躲避狼群,又偏离原本路线,才把追踪甩开一阵子。”
十五皇子眉头紧紧拧起,心底一股寒意漫上来:“不对。或许并不是单纯躲避狼群才绕路。说不定,当初就是故意将我们引到狼群出没的地界。葬身狼腹,才是更加看不出破绽、天衣无缝的死法。”
几人迅速商议定计,拖拽着被绑缚、堵了口的两名可疑之人,准备转移藏身位置。
此地虽占居高临下的地利,却有一处致命隐患,最怕火攻。一旦下方敌人射出火箭纵火,坡上枯草连片,他们被困土坡之上,根本无处可逃。
果不出所料,众人尚未走远,数支火箭破空疾射而来,尽数落在坡上枯黄草丛之中。干草遇火即燃,火苗借着山风狂奔,瞬间蔓延整片山坡。
千钧一发之际,几人果断反其道而行。待近处野草尽数被烈火燎尽,众人捂紧口鼻,俯身低头,冒险穿过火墙,再度折返原先的藏身之处。
火势汹汹,滚滚黑烟冲天而起,这下哪怕是个瞎子也能知道他们的位置了。
绝境逢生。
借着高地的优势,又看到一队人马正朝着此处快速搜寻而来。人人马匹健硕、步伐沉稳,队伍行伍齐整,旌旗猎猎迎风招展,赫然是皇家羽林卫。
烟火熏得十五皇子双目通红,他极力凝神辨认。这队人马装备精良、甲胄规整,不仅高举羽林卫旗帜,每名兵士身后还背着制式火铳。
火铳!
火铳便是羽林卫与寻常侍卫最大的区别,是圣上亲卫独有的标志。
这批人马赶到坡下,望见山间大火,立刻分出人手警戒四周、扑灭火势,同时高声呼喊十五皇子与萧沐霖的名讳,寻找二人的踪迹。
连番遇刺、屡遭算计,十五皇子早已不敢轻易轻信他人,纵使见到正规旗号,依旧按捺不动。
他开口被呛咳了两声,扬声下令:“我乃十五皇子!羽林卫听令!林中有潜伏刺客,尽数搜捕,留活口待审!”
羽林卫闻声,未有半分迟疑,立刻分出半数人手冲入林中清缴,余下之人继续灭火,正要循着声源上坡探查。
十五皇子再度开口,语气冷硬审慎:“放下火铳之后,所有人尽数退下!”
下方有人迟疑发问:“殿下可是受人胁迫?”
十五皇子快速露出半张脸,表明身份:“一路遭遇多番刺杀埋伏,我暂不敢信任何人,照令行事!”
羽林卫看清皇子面容,确认身份无误,当即依言放下火铳,全员迅速后退,恪守命令。
见他们进退有度、谨遵号令,以十五皇子的性命和命令为先,十五皇子心头高悬的大石终于稍稍落地。
肖轲持弓搭箭在前探路戒备,肖倩紧随其后护住侧翼,最后才是十五皇子抱着萧沐霖缓缓起身走出藏身的隐蔽处。
他并不急于下坡,只半露身形,高声嘱咐:“我与小郡主安然无恙,三名刺客残党已退入林中,务必仔细搜剿,严防暗箭偷袭。”
羽林卫领命,细致清查整片山林,确认周遭再无隐患、刺客尽数逃窜无踪,方才恭请皇子下山。
领队武官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属下救援来迟,致使殿下、郡主历经凶险,实属失职,请殿下恕罪!”
十五皇子摆了摆手:“无妨,此事暂时过去。林中尚有刺客尸首,你们带人妥善搜查收敛。”
领队武官细问前后经过,摸清始末之后,放出一枚求援讯号弹。
赤色烟火升空炸开,武官朗声禀道:“殿下放心,周遭巡防队伍见此讯号,即刻便会尽数赶来支援。”
山下众人忙着灭火清场、收拢残局、拓开道路,周遭一片忙乱。
十五皇子抱着萧沐霖寻了处干净树荫,居然能安然落座歇息。
萧沐霖看着周遭纷乱场面,半点不害怕,反倒从自己的腰包里掏出肉干,递给十五皇子、肖轲与肖倩,分给众人果腹。
十五皇子捏着肉干,终于忍不住问出心中疑惑:“你为什么有这个?”
为何不早拿出来一起吃?
萧沐霖小脸沾着黑灰,十分无辜,老老实实回道:“妈妈给带的,妈妈说荒山野岭的不好找吃的若是跟队伍走散了可以吃这个撑一撑。”
肖倩连忙躬身请罪:“殿下恕罪。我二人坐骑上备有荒野求生物资,以备不测。先前不敢全数取出,一则不知众人被困野外会有多久,二则也不知道谁是敌人,故而留了后手,绝非有意隐瞒殿下。”
“无妨。”十五皇子苦笑着摇头,心中只剩庆幸,“此番凶险,若不是你们二人周全应变,我与童童早已性命不保,我谢你们尚且不及,何来责罚。”
他咬了口咸香肉干,终究还是没忍住,追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那你们身上的二踢脚,又是从何而来?”
萧沐霖立刻抢先答话,口齿还有些含糊:“我知道!也是我妈妈让带的!一包三根二踢脚、一枚求援烟花,二踢脚驱野兽,烟花用来定位求救!”
肖轲面带愧色补充:“早上我们二人觉得有内鬼又担心是我们想多了,于是借着晨起洗漱的机会把烟花交给小郡主。万一真有危险,小郡主也可以放烟花求救。”
说罢,她取出一包完好未用的烟花爆竹,双手奉上:“殿下,此物交由您保管。我姐妹二人本就是郡主仆从,万事以郡主安危为先,还望殿下莫要因此事与小郡主生出嫌隙。”
十五皇子接过那包物件仔细打量,无奈失笑:“她这么小,我怎么会跟她生嫌隙。”
他坦然将物件收入怀中,妥帖藏好。
众人吃饱喝足休整完毕,各路支援队伍尽数汇合,大火彻底扑灭,道路清理通畅,一行人整顿人马,拨乱反正,回到正确的路线上,策马疾驰,折返行宫营地。
十五皇子心中却依旧不安,他探问皇上是否有事却只得到一句殿下回去就知道了的回答。
而且四哥居然也没有亲自来接童童,难道真出事了不成?
一路风驰电掣,直至傍晚时分,终于踏入猎场行在之中。
甫一入营,一股凛冽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血腥味,呛得人几欲作呕,可视线所及之处,却干净规整,不见半具尸首,处处透着诡异压抑。
营门前,皇上亲自出帐相迎。
皇上出帐亲迎,一身铁甲披身,甲片随着动作轻轻碰撞泠泠作响,战甲在夕阳光下熠熠生辉光芒流转,腰侧悬着佩剑,不见平日龙袍的温文,满身肃杀之气。
十五皇子心头一凛,立刻翻身下马,伏地叩拜:“儿臣拜见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众人紧随其后,齐齐跪拜,山呼万岁。
皇上抬手示意:“免礼,平身。十五,此番辛苦,起身回话。”
“儿臣谢父皇。”
十五皇子应声起身,正要禀报此番遇险始末。
萧沐霖却全然不顾跪拜,几步扑到皇上跟前。待众人尽数起身,她伸手拉住皇上的大手,微微一张嘴,一颗乳牙轻轻落在了帝王手心。
小姑娘门牙变成了空荡荡的大洞,仰头对着皇上放声大哭:“爷爷!我的牙掉了!呜呜……这里没有下水道,我的牙要长不回来了,怎么办呀!”
众人一时怔然。
怪不得吃完肉脯萧沐霖就不开口说话了,原来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