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虽然年纪尚轻,经验也不足,但是进了王府之后,众人互相切磋喂招,也算见识到不少流派招式。
同来的几个女护卫,皆是沧州有正经家传师承的名门之后,各家招式路数她也都知晓一二。
詹老师出身行伍,招式大开大阖、刚猛直接,从中也能看出各家的差别。
府里护卫的拳脚,她也能分辨出对方是否受过正规训练,属于哪一派的传承。
唯有这位明卫,招式古怪,是市井之间极少见到的路子。
纵使他有心遮掩,林青依旧能从他偶尔流露的招式破绽里,瞧出些许端倪。
得了江明珠的授意,只要这明卫在府中,林青便要寻他过招。他若是不肯动手,林青便径直上前强攻,或是伺机偷袭,用尽各种法子,逼得他不得不出手。
明卫心中恼火,却也无可奈何。林青年纪虽小,下手却半分不留情面。
在屋外,招式尽可施展,可又不能离萧沐霖太远。萧沐霖若是要围观,屋外天寒,又实在太冷。
若是在屋内动手,林青家传的八极拳号称近战之王,最擅短距离硬碰硬。一旦贴近身,崩、撼、顶、靠,爆发力极强,不讲游走迂回,一味硬闯,格外适合巷战、狭小空间。
在屋内,林青便占尽优势。明卫纵然可以使出阴损招数,可这是在江明珠眼皮子底下,委实不合适。
到了屋外,明卫放开手脚全力施展,直接把林青打得爬不起来。他本以为这姑娘就此认输,往后便能清净,谁料歇上一晚,第二日林青照旧找上门来。
明卫心里恨不得立刻转回暗卫身份!
明卫明明知道江明珠是故意针对暗卫但他也没办法,谁让他转为明卫之后江明珠也算是他半个主子呢。
萧沐霖看热闹也不是白看的。除去每日既定的习武功课,被二人对招吸引后,她又额外跟着林青学起八极拳。
明卫哪里肯依。林青有武艺家传,若是萧沐霖跟她学,那便是她的徒弟!他当即拦着,执意要由自己来教。
林青却笑盈盈地把萧沐霖揽到身侧:“小郡主别跟他学,他一个臭男人能教什么?不如跟我学。我家中姐妹也练这套拳法,教授女子,我最拿手。”
明卫咬牙切齿,勉强挤出笑意:“武不分男女,只要肯下苦功,皆能学成。詹老师不也是男子,教出来的本事照样十分厉害。”
“况且相较而言,女子下盘更稳,更适合腿脚功夫,手上拳脚反倒要弱上几分,不太适合。”
林青寸步不让:“既然说相较而言,女子下盘比男子更稳,那我岂不是更适合教授小郡主?况且我观阁下招式路数上不得台面,怕是要误人子弟啊!”
二人争执不休,谁也不肯退让半步,最后还是萧沐霖从中调停。
小姑娘身着应节的织金红袄,身形高挑结实,自有一股气势。她站在二人中间,双手一撑隔开两人:“好了好了,你们别吵了!既然你们两个都想教我,那我便勉为其难,两门都学。你们二人合力,创出一套新功夫教我便是。”
“谁都有份!”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嗤笑一声,异口同声:“好!一言为定!”
自此之后,林青与这名明卫便相互配合,研习新招式。明卫身后尚有暗卫暗中相助,几人互相配合不愿落于人后。
林青这边也察觉了端倪,联合几名女护卫一同钻研新招式。
两边人马互不相让,暗暗比拼,这套新招式反倒很快便打磨出来。当然,这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要过年了!
江明珠手头宽裕,院里吃喝自然不愁。除了外头采买回来的年货糕点,最要紧的,还是自家院里动手做的吃食。
各色骨头、排骨先下锅煮熟,不用额外加料,直接蘸酱油吃,便已是滋味十足。
肉香混着酱油的咸香,反倒将肉本身的鲜味儿衬得愈发突出。
几个小的排排坐好,个个罩上罩衣,人手一根长排骨抱着啃,吃得满嘴油光,手上脸上到处都是油渍。
江明珠坐在一旁,也捧着排骨啃。见小孩子们要把手里的排骨递过来给她尝,她毫不留情地回绝。
连他们爹的口水她都嫌弃,更何况是这群小家伙的。
煮肉的汤水也绝不浪费,滤干净骨头碎渣,调好咸淡滋味,下入碎肉,再冲入红薯淀粉搅匀,上锅蒸制,蒸出来便是一坨坨红薯肉冻,俗名焖子。
出锅切片,既有面的香气,又有肉香,十足的碳水快乐。
有肉、有碳水,再把白菜切细丝,用醋、糖、盐简单调味,便是一份清鲜的素菜。
完美!
想吃甜品也简单。银耳泡发洗净,撕成小朵,热水焯过,配上做好的山楂糖水,酸甜爽口!
吃完正餐,还有各式零嘴:炸肉丸子、萝卜丝丸子、藕盒、酥肉、麻花、鱼皮花生……应有尽有。
晚上也好打发,提前做好冻好的饺子下锅一煮,配上炸货与凉菜,便是一餐。
几个小家伙在院里玩得疯魔,时常到饭点都找不到人影。
江明珠便站在院门口高声呼喊:“吃饭啦!家来吃饭啦!童童、淙淙,修修、圈圈,家来吃饭啦!”
不多时,便听见喧闹动静。几个孩子你拉我拽,你背我抱,嘻嘻哈哈跑回来吃饭。
人一多,屋里便显得逼仄。不光孩子们聚在此处后院,杨清荷、刘秋萍也常待在她这里。
刘秋萍因被人追求一事,被罚了三个月月例,又停了半年的演出。就连那位向织女明意的男子,也受了敲打。
好在责罚过后,此事便算翻篇。
刘秋萍也得了教训,明白有时候拒绝得不够坚决,便是默许。
糖衣包裹之下,内里或许藏着毒药。
除去院内自行筹办的年货,江明珠身为学堂的校长,也要给诸位老师发放年节福利。
过年乃是大节,节礼自当隆重。萧沐霖作为学生,节礼由她心意而定。江明珠以校长身份送出的节礼,也全凭自己心意安排。
每位老师,包十两银子,果脯、肉脯各一盒,当食点心铺定制的蛋糕一盒,笔墨纸砚一套。另外每人再加羊绒围巾一条、绸缎一匹。
除开十两定银,再依照年资与职位另行加赠:每多一年资历加二两,职务升一级加五两。
如此下来,这节礼总共也算不少了。
再加上萧沐霖、王妃、王府各处送来的节礼,老师们这个年过得十分富足。
江明珠把该送的节礼一一送妥,便打算陪着白老师回一趟白家。
白老师连连推辞,只说家中简陋寒酸,不便招待贵客。
江明珠撇撇嘴:“你是知道我的,我既说了要去,你拦也拦不住。不如痛快应下,我们一同过去。不然我起幺蛾子,反倒叫你难受。”
白老师无可奈何,只得应允。
于是两架马车直奔白老师家中。
白家坐落在小巷深处。临近年关,家家户户挂灯笼、放爆竹,一派热闹景象。马车碾过满地红色炮仗纸屑,停在白家门前。
别家宅院大门敞开,人声喧嚷,唯独白家大门紧闭,冷冷清清,显得格格不入。
几人走下马车,白老师上前叩门。过了许久,门才应声开启,只拉开一道缝隙,有人探出头来询问来者。
白老师语气冷淡:“还能是谁?连我都认不出了吗?”
那人闻言连忙把门敞开,恭恭敬敬道:“小姐回来了,快请进。”
白老师点点头:“剽夫人前来拜访,还不快请母亲出来迎接!”
那人慌慌张张,连忙向内禀报。
江明珠站定,四下打量。这不过是一处寻常宅院,并无什么特别。邻近人家听见动静,纷纷探出头张望,见他们车马煊赫,慌忙缩了回去,却依旧偷偷在自家院里偷看。
片刻之后,白母由丫鬟搀扶,匆匆步下台阶前来迎接。
白母年纪并不算老,面上却带了总是皱眉头才会有的纹路,口周也有一圈法令纹,显得有些苦相。
见到江明珠,她屈膝福身行礼:“见过剽夫人。”
江明珠亲热地上前将她扶起,笑道:“夫人不必多礼,快请起身。我与白老师交好,您便是我的长辈,切莫拘礼。”
白老师闻言,扯出一抹苦笑,摇了摇头:“不敢当,不敢当。”
一行人进了宅院,穿过二门,一路所见,皆是冷清萧条。
白母也觉出有些不自在来,把人让到上座又一叠声吩咐下人上茶上点心。
然而白老师得赏拿回来的茶叶易得,点心却难寻,府里久不备这些东西只得去外边购买。
江明珠看在眼里,并不阻拦。待她一番忙乱过后,才开口说道:“夫人不必费心张罗,我算不上外人,不必这般客气,随意就好。”
白母窘迫地应了几声,便再无言语,只坐在椅上发怔。
江明珠见状,便不再同她搭话,转而与白老师闲谈,聊屋内陈设摆件、字画古玩,又说起年少旧事、童年趣闻。
白老师沉浸在回忆之中,脸上不自觉漾开笑意:“我小时候过年,要去本家拜年。一大家人聚在一起,白家长辈总要出些经史诗文的题目,考校族中子弟的学识,答对了便有赏赐。”
“那时本家有位姑姑,才学出众,智计过人,每每都能拔得头筹。我们这些小辈,也能跟着沾光,分到不少吃食。”
说到此处,白老师笑意更深:“无论是女子单独考校,还是男女一同比试,她都稳拿第一,十分厉害,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与骄傲。”
见她神色渐渐落寞,江明珠轻声问道:“后来呢?”
白老师轻叹一声:“后来,她被许给本家一位年长她十几岁的学生做续弦,自那以后,便再也没有参加过考校。”
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姑娘嫁人之后就死掉了。
白母神色一僵,显然也想起了那个人,以及她最后的境遇,只是强撑着,面上不露半分。
江明珠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开口道:“哎呀,你看我光顾着闲谈,倒忘了。怎么不见伯父?我还未曾同伯父见礼。”
白母脸色肉眼可见地僵住,攥紧手中帕子,勉强笑道:“他身子欠安,莫要过了病气给夫人。”
江明珠把玩着指间戒指,语气诚恳:“那便更该见一见。大过年的,怎可不探望长辈?伯母,您说是不是?”
白母惶惶无措地望着她,见她不肯退让,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白老师。
白老师神色平静地看向母亲:“是啊。剽夫人亲自登门拜访父亲,父亲想来也不会避而不见,是吗,母亲?”
白母万般无奈,只得差人去请白父出来。
江明珠又笑了笑:“瞧我这记性,竟忘了让人把节礼搬进来。”她转头吩咐流桐:“好姑娘,去叫人把节礼搬进来。东西多,多叫几个人搭把手。”
流桐应声退下。
白父是跟着搬运节礼的仆役一同进门的。屋内已经堆得满满当当,一个个精致礼盒被打开,内里的物件琳琅满目。
巧燕在一旁,一一给白母介绍:玻璃瓶装的桂花露、关外的林下参、鹿茸、蜀地的蜀锦、南洋的珍珠……天南地北的珍物,一应俱全。
白父由小厮搀扶着走入屋内,脚步沉重,抬脚费力,行走间嚓嚓作响,身形已然佝偻。
江明珠与白老师双双起身。
白老师向父亲介绍:“父亲,这位便是剽夫人。”她直视着父亲的双眼,补充道:“就是那位为皇上教导流民学识,深得圣上嘉奖的剽夫人。您是知道的。”
您知道的。
就是因为一个女人做了实事被皇上嘉奖,才让书生嫉妒成狂肆意污蔑抹黑她。结果书生被剥夺功名,永世不得入仕!
您知道的。
白父双手哆嗦,想要斥责江明珠牝鸡司晨、不守妇道,可嘴唇颤抖,却只能抖着手说不出话。
一口气提不上来,险些晕厥过去,被小厮扶着落座,大口喘着粗气,白母连忙上前替他顺胸抚背。
江明珠神色淡然,轻轻刮去杯中浮起的茶沫,笑道:“看来伯父是认得我的。毕竟您昔日也在朝为官,这件事,在京城可是家喻户晓。”
她望着满身酒气的白父,笑意盈盈:“说来昕薇更是青出于蓝。她如今在我们学堂做执事,是学堂上下的一把手。”
“明年昕薇还要刊印自己的著作,拟定幼儿启蒙的该学什么。到时候,怕是还要劳烦白家那位翰林院掌院,为这本书作序推荐呢。”
白父听闻此言,一口气憋住,直接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