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父听闻此言,一口气憋住,直接气晕了过去。
厅堂之内骤然慌乱一片。白母惊呼出声,慌忙扑上前去,小厮也手忙脚乱扶住浑身瘫软的白父。
江明珠立在原地,脸上笑意分毫未减,转头对左右淡淡笑道:“果真父女一体,伯父竟是为这事高兴晕了。”
话音方落,瘫坐在椅上的白父缓缓醒转过来,人却已然垮了身子。喉间滚出两声齁齁的声响,半边嘴角歪斜松弛,涎水不受控制地顺着唇角滑落,口齿尽废,只能发出模糊浑浊的嗬嗬碎响。
白母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拿出帕子替他擦拭嘴角,颤声一遍遍唤着夫君。
唯有白老师立在一旁,神色沉静冷淡,静静看着眼前狼狈不堪的一幕,眼底无半分怜悯动容。
这一年来,她虽处处弹压,死死按住白父的心思,可他心底的执念始终未死,暗地里依旧想方设法联络旧日同党的书生,妄图再起波澜。
父女二人几番暗中拉扯、来回较量,终究是白昕薇技高一筹,彻底堵死了他对外往来的所有门路。
前路断绝、抱负落空,白父自此彻底困于深宅,日日沉湎酒水,借酒消愁。
他日日烂醉如泥,醒时怨怼,醉时癫狂。醉酒之后动辄摔砸器物,怒骂妻女,怨怼天道不公、世道颠倒,言语间更是暗藏对朝廷的满腹怨怼。
白母夹在中间左右煎熬。既忧心他酗酒伤身、久病难愈,又惶恐他酒后狂言惹出滔天大祸。既盼他清醒安分,又宁愿他醉酒失语、闭口安生。
心底深处,她亦暗恨女儿忤逆父尊、不孝不顺,万般情绪缠成死结,日夜备受煎熬。
纵使白父如今颓废泥醉、形同废人,可他胸中那点偏激执念未散,依旧是埋在白家宅院里的一颗定时炸弹。
江明珠又不是个眼睛瞎的,白老师为家中情况忧心分神她自然看得见。
今日若能痛快了结这桩祸事,自然最好。
白老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缓缓开口道:“父亲既困乏成这般模样,便回去休息吧。在剽夫人面前失仪,可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
白母被她这冷然的态度刺得心头一痛,眼中泛起水光,哽咽道:“你在浑说什么?你父亲他不是……”
白老师打断她,冷声道:“母亲慎言!父亲就是累了!”又转头吩咐下人,“还不扶老爷和夫人回房休息!”
白母还想争辩,却被下人架住,二人一同被扶了出去。
白老师望着被拖走的二人,低声幽幽自语:“蝮蛇螫手,壮士解其腕。我狂妄自大,自认见识远超寻常女子,可面对家中琐事,竟这般优柔寡断。本是癣疥之疾,终成大患。”
江明珠没接话,她虽然这辈子跟父母感情不深,坑害他们没商量。但是对着大姐还是不能狠下心来。
只出言劝道:“乌鸦反哺,羔羊跪乳。古往今来,教化皆是百善孝为先,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更有二十四孝的典故流传世间,忤逆父母,便是大逆不道。”
“你敢为天下先,已是十分难得。”
白老师拿起桂花露的瓶子,望着瓶中液体轻轻摇晃,似是在劝慰自己,又似在为今日所作所为开脱:“父亲妄议储君,又勾结书生非议朝政,言语失当,心怀怨怼,本就已有取死之道。”
“他一人身死不足惜,我却不能叫他连累旁人的性命。”
“便让他,这般病着吧。”
话音刚落,门外骤然传来一阵鞭炮声响。
原来,新年将至。
新年新气象,自当换新衣。
江明珠站在镜子前左转右转查看自己的新衣服,天冷了这些袄裙马面裙反倒更适合穿。外衣一罩,内里穿些什么,旁人全看不出来。
四爷坐在炕上,望着她,随口点评两句:“不错,挺好看的。”
江明珠转过身,示意侍女替自己解扣更衣,口中说道:“做了新衣,也没多少机会穿出去。之前送节礼的时候倒是能穿到外边去。”
四爷挑眉道:“怎么不能?巧燕定亲的时候不就可以穿了。”他伸手把江明珠牵过来坐在对面,“你想要巧燕天暖和些再定亲,到时候再做几件薄衣服就好。”
江明珠纠正他:“是订婚,不是定亲。那程墨若是不妥,我们巧燕断不能嫁给他。”
四爷应声:“好好好,都听你的。订婚的回礼,可都备妥了?”
侍立一旁的巧燕连忙回话:“回爷的话,都已备齐。不过是些寻常物件,不必费心布置。”
江明珠也道:“不过是一桩简单的订婚,何须这般繁琐。况且我们巧燕心灵手巧,有什么是她做不来的?”
四爷自然无异议,虽然对江明珠上次的主动分外满意但也知道江明珠精神不太好,受不得刺激,所以这些小事自然要顺着她的心意来。
江明珠又望向镜子,微微蹙眉嫌弃:“待宅院重修的时候,厅堂里也要安上镜子,免得屋内终日黑洞洞的。”
四爷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应下:“好。”
抱怨完,她又勾住四爷的食指,语气娇软撒娇:“爷既应允我修屋盖房,一应花销,可都要爷来出,我可没有钱耗在这上头。”
四爷看着她勾着自己食指的手指头,摩挲着她的指尖,轻笑:“自然,都由着你来。”
得了应允,江明珠立刻抽回手指头,转身取来自己画的宅院图纸:“不光要安镜子,房顶也要换上玻璃,好让天光自天上透进来。还有什么来着?”
巧燕在一旁低声提醒:“陶瓷装饰墙面。”
江明珠一拍手掌:“对对对,瞧我这记性。要做一面蓝色陶瓷装饰墙。”
她将图纸摊在案上,上身伏在桌面,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提笔在纸上写写画。又不时跟巧燕小声嘀嘀咕咕商量什么,两个人时不时凑到一起笑一笑仿佛占了什么大便宜似的。
四爷让萧沐霖带着弟弟妹妹去李侧妃那里玩了,他知道江明珠给明卫和暗卫找茬的事情也放任她做了这么久。
只是暗卫毕竟是皇上的人,做的太过火了毕竟不好。
江明珠伏在案上写写画画,半点没有要过来的意思,四爷心底便微微有些不快。他以拳抵口轻咳一声,缓声开口挑事。
“王小云今年庄子上的活计,还有些不完满。”
江明珠猛地抬头看向他,满是不可置信。春种秋收本就靠天吃饭,收成有起伏原是常理,却不至于落一个“不完满”的评价。更何况王小云做事踏实勤恳,将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眼下年节将近,暖棚蔬菜正是赚钱的时候,怎么得个这样的评价!
四爷斜倚在靠枕上,姿态闲适:“看来王小云的职位,要动一动才好。”
江明珠瞪大双眼,警惕地盯着他,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名堂。
四爷朝她招招手,唤她过来。江明珠哪里肯动,一脚踩在椅面上,身子向后靠住椅背,满心防备:“就在这儿说吧。”
四爷举重若轻:“哦,只是觉得王小云在如今这个位置上,不大合适。”
他又抬手招了招。江明珠像只随时要蹦起来逃走的兔子,小心翼翼地凑近几步。四爷一把攥住她的手,顺势将人拽进怀里,另一只手一抄,便将她整个人圈在怀中。
江明珠伸脚抵住炕桌桌腿,心里暗暗警惕,若是四爷突然发难,她也好一脚踹开炕桌及时脱身。
日光融融,玻璃窗将阳光毫不吝惜的放进来,屋里本就暖,被太阳一晒,身上渐渐沁出一层薄汗。
四爷环抱着江明珠。这具身体实在不算柔软,浑身肌肉绷得紧紧的,稍有风吹草动,便会立刻弹开,躲到铜墙铁壁的角落里去。
没有人是钢筋铁骨的。
四爷抱着她,语气放软,慢慢说道:“王小云更擅长侍弄种植,不如把她调到专管农事的差事上?也好叫她不必被杂务分了心神。”
江明珠扭头看他,眉头紧紧皱起,一口回绝:“不行。我不同意!”
只有涉及到她关心的人她才会从那讨人厌的壳子里探出头来。
四爷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胳膊,温声安抚:“别这般大火气,有什么想法,咱们慢慢商议。”
江明珠胳膊一抖,把他的手甩开,恼道:“做的好好的为什么把人挪下去?我不同意!”
四爷重新将手搭回她的手臂上,耐心解释:“不是给她降职,而是转到平级的部门,一样的等级。”
江明珠被迫靠在他怀里,仔细思考。四爷也不催促,依旧抱着她,时不时轻轻摩挲她的手臂。
认真想了一会儿,江明珠才缓缓说出拒绝的缘由:“二姐……王小云做庄头也能将种地的事打理得很好,没必要转成别的。这样就挺好。挺好的。”
她的顾虑不无道理。王小云本是女子,坐上庄头的时日尚短,根基说稳固也不算稳固。她做庄头手里有实权自己做什么都能随心,若是转到技术岗被人捏着银钱物料人事,脖子被人一卡上哪哭去。
四爷心里当然也知道,是他本就是拿这件事做话头,同江明珠搭话。
见她执意反对,他便顺着她的话改口:“那便多添些人手给王庄头做帮手,替她分担杂务,免得被琐事缠身。”
江明珠闻言点头,直起身子同他细细商议:“爷打算寻什么样的人?妾身二姐出身寻常,若是派来太过强势的,只怕她压不住。若是性子太过软弱的,又担不起差事。”
江明珠唤巧燕取来纸笔,在纸上认真写下用人的要求,拉着四爷一同细细斟酌。
四爷这人虽然牲口,可识人用人确有一番见地,便俯身同她凑在一处商量。
日光正好,能看见江明珠脸颊细细的绒毛。她爱锻炼身体总要出门活动活动,天热的时候就要晒得黑一些,等到天冷了活动的少了皮肤又变成浅蜜色。
谈起事务、实务还有些想法,不过说起某人就对不上号,脸上浮现出茫然来。
四爷便有意说些与她相悖的看法,逗她争辩。江明珠也不肯退让,绞尽脑汁据理力争,一双眼睛滴溜溜转动往外喷溅出内里鲜活的灵魂来。
聊完了王小云的事情,四爷话头一转又说起宝山:“王庄头的儿子将来也要接她的位置,听说现在学业不大跟得上,不如再请个先生教一教?”
江明珠头上的天线立刻竖起来,身子倚着炕桌与四爷拉开距离,警惕道:“接不接班的事谁说的准呢?况且请先生那是要考功名的,还远着呢!爷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来了?”
四爷把腿曲起来,胳膊搭在膝盖上看着她笑道:“他是你的外甥,自然要关心他一下。”
江明珠拉着警报小心回道:“多谢爷关心,只是这是小事一桩不敢劳动爷费心。”
四爷也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们姐妹年龄相近,想来也是互相照顾彼此的孩子。童童就很喜欢她姨母。”
“还好吧,”其实在太子府的时候大家都要忙着做事,不管是时间还是银钱都没办法付出太多。但江明珠不想说的太多,只说:“就那样。”
“哦,”四爷点点头,又说起别的事:“都说谁带的谁亲,童童在母后跟前长大,母后也对她格外偏宠些。虽然嘴上总骂她皮猴儿和冤家,心里却宝贝得很。”
不知情、不理解,江明珠以前身份地位不够不能进宫拜见皇后,地位够了她又惹是生非让皇后下令非请勿入。所以对皇后和皇后对童童的感情都不了解。
而且四爷跟她说这个干嘛?莫名其妙!
四爷继续说:“童童调皮,母后说像我小时候。”
江明珠趴在桌子上努力离他更远一点。
“我幼时在母后膝下长大,也是备受母后疼爱,如今这份宠爱又给了童童。母后慈恩,无以为报。”
江明珠顶靠着桌子微微移动,离他更远一点。
神经病!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说自己母亲的辛苦付出是什么意思?我又没受这份恩情,说给我听是让我感恩戴德吗?
四爷垂下眼眸,伸手握住江明珠的脚踝不让她再挪动。
江明珠:“哈哈哈,好饿啊!吃中饭吧,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