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落下,青樱原本还强撑着的一点倔强,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从中击碎,她怔怔望着弘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但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眼里的震动又慢慢沉淀下去,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原来如此。”
青樱望着弘历,忽然问道:“何必这般多的说辞?皇上如今倒是觉得,我当初不选三阿哥而选你,是因为看清局势在先,退而求其次才挑中了那个更好拿捏、更肯迁就我的四阿哥了……可在当年,不正是你最想要的吗?”
弘历眸光微微一凝。
青樱轻笑着说:“当年三阿哥是最得先帝爷看重的皇子,那时满宫上下,谁不觉得储君之位早晚是他的?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姑母早有意将我许给他?可我偏偏不嫁,偏偏用出虚恭这种说辞当众落选……我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可一个多月后,这样的我却成了你的侧福晋,那一刻真正扬眉吐气的人,难道也是我吗?”
弘历眉心一跳。
青樱掷地有声地问:“一个原本人人都以为会嫁给三阿哥的乌拉那拉氏格格,最后选了你!一个从小被人忽视的四阿哥,却得到了三阿哥没有得到的人。弘历,那一日,你将如意递给我的时候,心里难道就没有半分算计与得意吗!”
“青樱!”
“皇上方才不是说,不必再装疯卖傻了吗?”
弘历一时无言。
青樱眼眶仍旧红着,神色却是难得地鲜活生动:“你说我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说我当初选你,不过是因为你肯迁就我、忍让我,比三阿哥更容易叫我称心如意。可你呢?你喜欢的难道就不是那个明明可以去攀更高的枝,却偏偏来找你的青樱吗?你难道就不喜欢我这样不顾前程,不顾脸面,不顾一切地将你高高捧起,让你胜过三阿哥吗!”
弘历霍然抬眼。
这一刻,二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被他们心照不宣共同维系多年的旧梦,彻底碎了。
“所有人都看不见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所有人都觉得三阿哥比你好的时候,我选了你。一个什么都可以不要,偏偏要你的青樱……”
她一字一句问:“你不喜欢吗?”
弘历终于站了起来:“青樱,你疯了!”
“是我疯了吗?”青樱哭笑着问:“难道只许皇上剖我的心,不许我问一问皇上的心?难道皇上今日是突发奇想,意识到我原是这等处心积虑,满心算计之人,那又为何要与我海誓山盟,互为知音!”
弘历胸口剧烈起伏,紧紧盯着她。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青樱轻声念道:“皇上曾金口玉言,不要我做李千金。可真相却是,我在冷宫整整三年。三年来,皇上左右拥抱,怕是未曾想过我哪怕一刻吧?若非今日这一双靴子,让你担心,损失了你做为男人,做为皇帝的颜面,你也不会再见我。”
青樱垂眼看向御案上的靴子。
“这双靴子是我做的,是我亲手送给凌云彻的不错,可我与他并无私情!你是皇上,可以疑心一位冷宫弃妃不甘寂寞,可你要也是弘历,那个曾与青樱相知相许的弘历,就不该质疑青樱的品行,那也是对你自己的羞辱!”
她眼底闪烁着泪光,却也带着决绝,声音第一次骤然拔高:“我若不堪至此,那当初与我情定终身,互为知音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弘历心中一震,他攥紧了拳头,久久没有说话。
青樱看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地疲惫:“皇上说,我当年选择你,是一场权衡利弊……那么今日皇上认定富察氏比青樱好,又何尝不是因为权衡过利弊?说到底,你不过是在求一个合你当下心意的人,谁能应你所求,你便喜欢谁,从前是青樱,如今是富察氏,可将来呢?”
弘历脸色微变。
青樱轻笑:“可我当年,弃三阿哥而选你的时候,至少想的是与弘历白头偕老,不是皇太子,更不是皇上!我去绛雪轩那一日,并不知道你会做皇帝,我选的从始至终都是弘历,后来才等到了皇上。可富察氏呢?”
青樱眼中泪光未干,唇边却慢慢浮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皇上敢不敢像今日审我一样,也问一问她?她当年要嫁的,究竟是弘历,还是未来的皇帝?”
——
青樱最终没有被送回冷宫,而是被送往启祥宫安置。
她跟在进忠后头,孑然一身走进来的时候,金玉妍正坐在廊下,穿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夹袄,发间只簪了两支简单的珠钗,手里捏着一块肉干,逗得脚边一只雪白蓬松的小狗绕着她裙角团团转。
听见宫门处传来动静,金玉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瞬。
这时进忠向前两步,笑吟吟地宣了弘历的口谕:“皇上有旨,自今日起,庶人乌拉那拉氏迁居启祥宫,一应衣食用度比照答应份例,无召不得擅出宫门。启祥宫上下依宫规行事,不得克扣怠慢,也不得纵容生事。钦此。”
院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金玉妍直接笑出声来,拖长了声音道:“不愧是你这个蠢货,好容易前脚出了冷宫,后脚又被关到我这里来了?怎么,又自作聪明地作死了?”
青樱面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沉默着打量眼前的人。
三年过去,金玉妍自然也不复从前的精致华丽,妆容简单,衣裳首饰也不过是贵人的常例,可气色竟然算得上不错,脸颊丰润,肤色白皙,眉眼之间虽然压着一股久不见外人的郁气,却绝没有青樱想象中的形销骨立。
看得出来,弘历虽然幽禁了她,却并未在衣食用度上刻意苛待。
青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三年前的贵子一说,分明是金玉妍撺掇的。
若非金玉妍巧舌如簧,她何至于被卷进那场风波,又何至于最终落进冷宫?
她虽知道金玉妍后来也彻底失了宠,这三年来宫中更像是没了这么一号人,可她以为,金玉妍纵然没有被赐死,也至少该过得凄苦不堪,至少……和入了冷宫的她一样才是!
却不想竟还住着原来的宫室,拿着贵人的份例,甚至有闲情逸致养狗解闷。
……青樱心底忽然泛起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