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宫,季清初彻底未归,而紫宸宫主殿的宫灯也一直未曾熄灭。
那一簇幽暗的灯火透过宫灯罩子打在凤君的右半张脸上,将往日温润如玉的人也衬得有几分可怖。
地上跪伏着一排人,也不多,正正好四个。
啼莺这几日忙碌着宫中琐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当凤君的怒火排山倒海倾泻而来时,他是头一个跪下的。
知道其中事情原委的明翠忐忑的带来宫人并未寻到初晴的消息,也当即就跪下,盼着凤君能少动怒,免得让腹中胎儿有什么闪失。
而绿玉跪下,眉眼低垂,脑子的思绪却早已经飞远,似青山远黛的眉微蹙,心想初晴是不是又偷偷和那个乐坊的琴师厮混,把回来的时辰都误了。
最无辜的墨文回宫本是向凤君禀报内务府的事,但见自己的兄弟们都跪下了,最后也一言不发的屈膝跪在了他们身侧。
整整齐齐。
但是凤君瞧见了这一幕心中只有满腹的怒气,因为惦记着腹中之子,他甚至不敢有过大的情绪起伏,可最后终究还是没忍住,冷声质问:
“你们就连半点消息都查不到吗?本宫要你们还有何用?”
“好好的一个大活人忽的没了踪迹,难道就没有半分可疑的点吗?让宫人们前去各宫中依次搜查,给本宫将人找出来!”
这一刻,跪在地上的啼莺四人都不知道凤君是担心“瞒天过海”的事情一朝败露,还是更担心初晴的安危。
但这决计不是他们应该想的问题,不过明眼人都分辨得出来——
凤君此举显然是有些冲动了。
这不仅会引起有心之人的疑心,甚至还可能会惊动原本不知此事的君侍。
墨文冷静的抬头劝道:“凤君不如还是私底下派人找吧,要真是各宫依次搜查,后宫又该生出什么事端来了,再说,她再重要,也不如凤君腹中的孩子重要。”
一向沉默的墨文看着凤君微微起伏的小腹,担心的皱起了眉。
他接着说:“而且初晴不一定是被人发现了,若是明日她还未归来,凤君再派人去找也不迟,大半夜的搜查难免不会引起各宫的疑心……”
墨文的话字字在理,林清雅缓缓坐下,手搭在扶手上,理智本能的赞同墨文提出的做法,但是心中却无端的冒出各种荒唐的猜测——
谁知道初晴遇到什么了呢?
林清雅烦躁的揉着眉心,片刻后吩咐道:
“派人守着紫宸宫各处的宫门,若是她回来,第一时间禀报本宫。另外,私底下仍旧让人去找,别惊动了各宫。”
安和瑞一直想揪他的错处,若是让他从中发现了什么端倪,定然是最难缠的。
林清雅表面淡定平静,实则手却一下一下抚摸着腹部,试图将那股难受的滋味压下去。
“凤君,您怎么了?”
最先发现凤君脸色苍白的是明翠,只见他迅速起身走过来查看凤君的情况,正想再问两句,就听见主子隐忍的呼出一口长气,艰难的吐出几个字——
“传太医过来。”
林清雅指骨泛白,死死的攥着扶手,另一只手捂着腹部,看起来脸色已经不大好了。
夜间孤灯浸寒意,长长的宫道上,被突然叫起来的许太医匆匆提着药箱赶往紫宸宫,宫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后化为一个墨点。
绿岫和啼莺将凤君搀扶到床榻上,又掀开衣裳下摆看了看,见并没有小产的迹象,众人不禁暗自松了口气。
这个孩子不仅对凤君而言十分重要,对他们也是。
墨文领着许太医迅速赶来,男子搭上凤君的脉,又看了看凤君的气色,那一瞬间医者仁心压过了对权势的敬畏,许太医收回手对半阖着眼的凤君言辞严肃的说:
“凤君不应太过劳累了,心神若不得半刻松懈,心中郁气便会积盛,情绪一起一落,孕期的反应便会加重,臣开一剂安神汤,凤君这两日服用吧。”
林清雅躺下来的时候才能从他身上窥见属于男子的几分脆弱,只见他动了动毫无血色的唇,轻声问:
“孩子可安好?”
“凤君放心,孩子无事。”
许太医话音刚落,林清雅不着痕迹的舒展开紧皱的眉心,低声说:
“本宫日后会牢记许太医的叮嘱。”
最开始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口发慌,后来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腰腹间也十分不适,现在想想,多半受到了心情的影响,可是……
初晴究竟去哪儿了呢?
躺在床榻上,昏昏欲睡的林清雅阖上眼皮,仍然听得见外间宫人刻意放低的脚步声,床帘被人解下来散开,宫灯的灯芯被人小心翼翼的剪断,屋子沉在一片夜色中,心底的一分孤单和空寂瞬间被放大了十倍。
往日,他身侧始终温暖如春,女子会用热乎乎的怀抱抱着他,驱散夜间的寒意。
可是……
今夜好冷。
男子躺在锦被里,修长的手指抓紧被子,流淌在指尖下的耀眼凤凰纹样被彻底揉皱。
*
“哎!我得走了!”
刚刚将他吃干抹净的女子转头穿上衣裳后就说出这种话来,安和瑞懒洋洋的剜了一眼正拿着帕子将他湿透的发慢慢绞干的季清初,笑眯眯的威胁:
“你敢走试试。”
方才沉溺于情欲之中时,是谁捂着他的嘴,在耳边一句一句教他如何应对门外的询问的?
现在想想,那时候不如将门外的玉辛叫进来,让他也看看季清初有多胆大包天,竟然敢染指君侍。
季清初收起帕子,举着自己的手给男人看:
“贵君,您瞧瞧方才您咬得多狠,都留印了。”
女子白皙的掌心中赫然印着一道齿痕。
安和瑞高贵冷艳的睨了季清初一眼,语气讽刺:“只是咬一口罢了,便宜你了。”
季清初要不要回想她自个儿方才说了些什么?
那时玉辛正在敲着门,疑惑的声音隔着雕花木门传进来,询问是不是要人进来伺候,结果女子却贴在他的颈窝处,五指封住他的口,一心只想着说那些下流话了——
“贵君,有人在外面呢,您说……我们这算不算是偷情?”
“不过的确很刺激对吧?我能感觉得到。”
安和瑞那时绷着脚背,真恨不得踹女子一脚,偏偏耳边还在响起那些污言秽语——
“贵君还是别出声,不然……玉辛会听出来的……”
“来,我教贵君该怎么说……”
真是个蹬鼻子上脸的混账!
安和瑞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怎么鬼迷心窍,竟然真的按照季清初教的话,将门外站着的玉辛支走了。
安和瑞越想越气,艳丽泛着薄红的眸子一横:
“今夜不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