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凤君还未正式宣布兰贵侍替他协理六宫,但是这消息就跟一阵风似的吹遍了后宫。
恰好又有人瞧见凤君新提拔的红人亲自踏足春和苑,于是此话传得越来越盛,那个在宫人眼中没什么存在感的兰贵侍瞬间重新进入他们的视野——
“听说了吗?凤君身子重了,要暂时将后宫的事交给兰贵侍管呢!”
“咦!我才没有瞎说,没瞧见紫宸宫前后进了两拨人去春和苑吗?我弟弟在长街那头负责洒扫,还亲眼看见暂管内务府的墨文大人送东西进去了呢!”
“为什么偏偏让兰贵侍来?你傻啊!其他贵人哪个是好拿捏的?”
……
这原不过是宫人暗中的闲谈罢了,毕竟涉及到后宫的权力交接,清楚谁才是这后宫里真正的主子是再重要不过的了,也好谨慎些,面对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哪个主子。
而对于凤君提拔兰贵侍一事,大多数人心里还是清楚这后宫中依旧是凤君说了算,想进紫宸宫的心也越发强烈了。
后宫暗潮涌动,风云变幻,梨落院的丽贵侍一手将果盘拂在地上,咬牙切齿地问青荷:
“凭什么?!那个老男人凭什么!就凭他是凤君吗?那种身份低贱的男子,凭什么能与本宫平起平坐?!”
“我可是丞相之子!他算个什么东西?!从苗疆那种地方来的,能是什么好男儿?现如今他都快爬到本宫的头上来了!”
好在青荷已经将压不住情绪的小宫人都支了出去,房门和窗户也都早已经合上,就算主子吼得再大声,青荷也不太担心会被凤君的眼线听见。
他淡定的安慰:“贵侍,您也说了,您是丞相之子,兰贵侍又没什么显赫的家世,就算是与您品阶一样,也说明不了什么。”
“毕竟……贵侍和贵侍也不都是一样的。”
丽贵侍气得胸膛一直在起伏不断,戴在颈间的淡绿孔雀石项圈泛着闪闪的宝石光,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极为漂亮的项圈,忍不住伸手摩挲了一下,结果下一秒想起自己仍然在生气,又恨恨的将手撒开,哼了一声:
“当然不一样!他什么身份,也配跟本宫一样么!”
“真以为有凤君撑腰本宫就拿他没办法了?他现在还不是得恭恭敬敬叫本宫一声哥哥?那花房培育的夏兰本宫就是让它们烂在院子里,也休想到他哪里去!”
丽贵侍不说青荷都快忘了——
之前主子故意抢了花房给春和苑的夏兰,还暗戳戳的克扣内务府送去春和苑的月例。
鉴于这宫中个个都不是好对付的主子,丽贵侍这才将矛头对准了春和苑的兰贵侍。
在之前兰贵侍还是侍御的时候,主子就常常在一些小事上故意为难兰贵侍,所幸那些小事兰贵侍从不曾放在心上,也不怎么搭理他家主子。
但是现在可不一样了。
兰贵侍有了凤君的扶持,主子哪里能像从前一样对兰贵侍颐指气使,而且说不定人家兰贵侍也会跟他家主子好好算一笔账呢。
青荷叹了口气,有些开始担忧梨落院之后的发展情况了。
但是丽贵侍一边恨恨的绞着手帕,眼珠子滚圆的在一双杏眼里提溜提溜的转,俨然没打什么好算盘。
青荷无奈的劝道:“主子,明日要去紫宸宫请安,咱们还是先别轻举妄动吧,再说了,让兰贵侍协理六宫之事也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定是瑞贵君故意让人带话过来,撺掇着您和兰贵侍大闹一场呢!”
是的,就在刚刚,瑞贵君身边的人过来了一趟,说是受贵君所托,特意来探望丽贵侍是否安好,实则却暗戳戳、佯装无意道出了此事。
当时主子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一张养的粉粉嫩嫩的脸蛋黑成什么样了,等人走了,就开始在屋里又摔盘子又摔东西的。
丽贵侍一听这话总算是冷静了几分,但是没安分几秒钟,就从美人椅上窜了起来,青荷的心瞬间突突了两下,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听见他家主子说——
“走!本宫现在就去春和苑看看我的好!弟!弟!”
不趁着现在这个时候给兰贵侍一个下马威什么时候给?
等他真的协理六宫后吗?
呵,今日他就让那个从苗疆来的小贱人知道什么叫“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得!”
青荷脑子嗡嗡的,但还是下意识张开手将人拦住,说话的速度都变快了几分:
“贵侍!不成!若您真的去了,岂不是正合瑞贵君的心意么?他和凤君打擂台,您没必要掺和进去啊!”
但是丽贵侍心意已决,想收拾兰贵侍的心简直犹如射出去后再不复返的箭矢,根本容不得旁人说半句让他“停下来”的话。
他哪里知道这后宫不是后宅,他是贵侍不是什么主君,哪里能同他父亲那般行事呢?
丽贵侍爹爹是丞相的正君,后宅的主君,即便是遇到自己妻主一时兴起要纳小侍,也只会帮忙着将事情办得井井有条。
但是在丽贵侍的视角里,他爹爹是天底下最会办事的男子,也是后宅里最严厉的主夫,即便是抬进来的小侍想兴风作浪,他爹爹总会不动声色的将人压下来,转头又能与他娘亲举案齐眉、相处融洽。
有个厉害的爹爹,丽贵侍自小就没经历过后宅那些磋磨,因此才会学了个皮毛就忍不住发挥一通。
见主子去意已决,青荷面色如土,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因此跟随主子出门时,青荷特意落了两步,低声吩咐梨落院的小宫人,让他前去紫宸宫报信,还特意点名要找紫宸宫的“初晴大人”。
“就说春和苑出事了,问你是哪个宫的,你一个字也不要说,懂了吗?”
小宫人点点头,青荷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加快步子跟上了自家主子的轿辇。
丽贵侍见青荷磨磨蹭蹭的赶到轿辇旁,心生不满,皱着眉说:“你怎么这么慢?行了行了别说了,咱们快走吧!”
一点没给青荷解释的机会,话中全是迫不及待。
青荷:“……嗯。”
在梨落院当差真是高危职业啊。
那他这么辛辛苦苦做到梨落院一等宫人、丽贵侍身边的贴身男侍又是为了什么呢?
给自己平淡乏味的生活增添一点刺激感吗?
青荷半死不活的跟在轿辇身侧,相反,坐在轿辇上面的丽贵侍跟神气昂扬的孔雀没什么区别。
——
春和苑还不知道即将迎来一番风雨。
竹影手上拿着册子,将兰贵侍晋升、内务府送来的赏赐和衣裳等一一登记在册,桌子还摆着一个匣子,里面装着一方金宝,此物等同于凤君执掌的凤印,虽然只是暂时留在春和苑,但是竹影还是很高兴。
以后丽贵侍可就不能随随便便欺负他家主子了。
竹影笑着看向兰贵侍,“恭喜、恭喜……兰贵侍!”
“嗯,将那些东西都收起来吧,你过来将这个字念给我听。”
不错,男子正握着笔,拿着竹影给他的文册识字念书。
兰贵侍姿态端正,拿着笔一笔一划在纸上落下笔墨,就跟作画似的,看他样子倒是十分轻松,这也让竹影放下心来,立刻走过去俯身将那个字念了出来,岂料内务府新拨过来的其中一个宫人匆匆忙忙迈着小碎步跑进来,连忙说:
“梨落院的丽贵侍过来了!”
竹影心下一沉,正要往外走,就听见他家主子神色淡淡的说:
“来了倒好。”
丽贵侍大概是来找茬的。
可已经接受了自己“新身份”的兰贵侍却不打算再像以前那样对人处事,既然凤君将这后宫诸事交给他,那他也该做好这些“分内之事”。
因此对于兰贵侍而言,丽贵侍嚣张跋扈、大张旗鼓的来春和苑,正合他的心意,他也需要一个机会先适应适应自己的身份。
这个时候,他爹爹教给他的那些显然不太适用,也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毕竟他娘亲只有他爹爹一个男子,他爹爹也说过,要是娘亲敢有别的男子,来一个毒死一个。
“弟弟,哥哥贸然过来不会打扰你吧?”丽贵侍手搭在青荷腕间,慢悠悠的跨过门槛,一身宝石绿的苏绣衣裳在日光下金光闪闪,再配上那夺目孔雀绿项圈和簪子,用“珠光宝气”一词形容也不为过。
水滴形的额饰落在男子眉间,五官在衣饰的加持下显得昳丽明艳,脸似剥了皮的葡萄果肉似的晶莹剔透,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而与之相对而立的兰贵侍就要显得素雅许多,袖间只绣着几朵兰花,发髻简单淡雅,纤长的睫毛颤动,颔首回答:
“当然不会。”
“哎呀,弟弟这里……怎的这么破旧,你如今的身份也是贵侍了,还是应该注意注意自己的体面呀。”丽贵侍走进来环视一圈,屋内光线黯淡,也没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眼中不禁带了几分嫌弃。
从那种小地方来的,能带什么值钱的东西来?
啧……
也不知道那个老男人为什么要扶持这么个家世低微的男子。
尽管这么说,他对凤君那个老男人更没什么好感。
竹影听闻,握紧了拳头立刻护在自家主子身前:
“丽贵、贵侍请坐……奴去奉茶。”
丽贵侍又嗤笑一声,无辜的眨了眨睫毛,说:“弟弟身边伺候的人连说话都不利索,怎么侍奉得好弟弟呢?”
青荷险些昏厥,对着竹影抱歉一笑:“劳烦了。”
竹影抿着嘴不接话。
“咦?这个匣子里是什么?”丽贵侍一点没把自己当外人,眼见桌子上放着一个金边镶嵌的匣子,就欲上手打开,但是却被人拦住了。
兰贵侍四指扣住丽贵侍的手腕,声音幽幽:“哥哥这是做什么?”
“我不过是看一眼罢了。”丽贵侍笃定那里面一定装着什么好东西,便趁其不备,用另外一只手掀开盖子,一眼就看见了那方金灿灿的金宝印记。
还、还真让他来管?!
丽贵侍又恼又气,一把将人推开,拿起那方金宝印记开始阴阳怪气:“弟弟好福气……”
明明合该住梨落院的侧殿,后来不知怎么被陛下赐了独居的宫殿。
现如今又有凤君撑腰……
竹影见丽贵侍对自己主子那般粗鲁,当即冲过去上手又推了一把丽贵侍,也是在为之前丽贵侍常常欺负他们出气,手中力道都不禁大了几分。
眼见着丽贵侍被推了个踉跄,身为奴才的青荷哪里还受得了?
主子的脸面也是他们的脸面,要是连主子都护不住,那还有什么用?
青荷面无表情扶住自家主子,一手擒住竹影的手腕,质问道:
“奴才怎敢上手推贵侍的?”
丽贵侍是真的生气了,怒气上头,见青荷钳制住了那个大胆的奴才,当即上前一巴掌挥过去,打在了兰贵侍白皙的右脸上。
“御下不严,你这个当主子的也该罚!”
兰贵侍被打得将头歪向了左边,薄薄透着粉色的脸立刻肿了起来,连成殷红的一片,看着格外骇人。
丽贵侍是有些心虚的,但是想起他之前还不是被掌箍过,这一巴掌又算什么?
兰贵侍眼中泛着幽幽紫光,被扇过的右半张脸红肿酥麻,那是他从来不曾体会过的滋味。
他淡淡的抿起唇,在丽贵侍心虚的眼神中逼近——
丽贵侍:“你要干什么?!本宫这是替凤君管教你!”
“啪啪——”
两巴掌过去,丽贵侍没了声音,而是双手捂着脸,语气颤抖:
“你、你怎么敢!”
江厌离垂下手,在丽贵侍未曾看见的角度,他掌心的蛊虫慢慢爬动。
他心想——
没让蛊虫趁机钻进他脸中已然是他手下留情。
江厌离柔和的勾着唇角,缓缓说:“我这才是替凤君管教哥哥你。”
青荷听见那两巴掌是真的懵了,最后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和竹影扭打起来,让他根本就无心顾忌他主子。
丽贵侍捂着自己如花似玉的脸,那种微微发麻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未曾记起了,他难以置信的扯了一下嘴角,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一个身份如此卑微、毫无家世依仗的男子扇了巴掌。
“你——”
丽贵侍咬着牙不管不顾的冲上去,兰贵侍神色淡然的给那只蛊虫喂了一口血,抬起手……
“好了!”匆匆赶来的季清初挡在两人中间,明亮的眸中有些无奈之色,三言两语就将岌岌可危的处境拉了回来:
“什么事值得两位金贵的主子动气,丽贵侍您的脸得马上敷一下才行,青荷你过来——”
至于对这其中明显更“委屈无辜”的兰贵侍,季清初从袖间拿出一方柔纱手帕,隔着轻柔的纱缓缓感受到了男子肿胀发烫的右脸,低头挡住男子眼前的光亮,叹了口气:
“无论贵人们有什么气,总不该动手呀。”
兰贵侍乖乖的垂眸,将蛊虫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