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贵侍心里毫无波动,对于女子拉架的行为也不意外。
她是凤君的人,今天发生的一举一动都会传到凤君的耳中,或许凤君会因此改变让他协理后宫的主意也不一定。
后宫君侍互殴,这种行为已经算是相当恶劣的了。
他虽然不是京城贵男,刚进宫时也有掌教教过宫里的规矩,对这些还是略知一二的。
这也是兰贵侍就此收手的原因,他瞥了一眼花枝招展的男子,淡漠的眼中划过一丝嘲讽——
今日种种,他不信没有旁人的撺掇。
丽贵侍此时也被青荷搀扶着,那一双眼却狠狠地瞪着那个看似淡雅、与世无争的兰贵侍。
他凭什么打自己两巴掌?!
分明自己都才打了他一下!
季清初收回了手,动作十分自然,没让丽贵侍瞧出什么不对劲,只是偏头看向一旁被吓傻的宫人,低声吩咐:
“去太医院给两位贵人拿最好的药膏。”
【兰贵侍当前好感值:0】
【丽贵侍当前好感值:20】
那人虽然是凤君身边的人,但对他还是颇为照顾的,丽贵侍心里有些扭捏,看着季清初说:
“你怎么来了?哼……算你有眼力见。”
“本宫的脸要是真被他打坏了,我倒要看凤君会不会护着他!”
不就是仗着凤君给他撑腰吗?可若是凤君也无暇顾及这些呢?
兰贵侍静静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瞬间明白他们原来是早已熟识的关系。
原来如此。
兰贵侍淡淡的抿了一下唇,对自己被打肿的半边脸毫无感觉,竹影围过来,结结巴巴地问他有没有事,他摇了摇头。
一巴掌而已,能疼到哪里去?
倒是那个蠢得有些天真的丽贵侍,像是疼得快丢了半条命。
“今日之事,只是贵人们私底下的恩怨,就不必让凤君知晓了,还请两位贵人好好的养伤,最好先用冰块消肿,太医院的药膏稍后让人送过来。”季清初开始当和事佬。
说实话,瞧着兰贵侍孤零零地立在那里,身上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悲伤,季清书想都不用想,就明白这事是谁先挑起来的了。
兰贵侍大老远的从苗疆过来,只不过是爱养些特殊的小宠物罢了,也算不得是什么大事。
但此刻季清初还是得先端好水,甚至得将丽贵侍先哄走,不然的话,这场面定是消停不下来的。
丽贵侍似乎还想向某人发难,孔雀宝石绿的项圈在他脖间微微晃动,季清初趁机惊讶了一声:
“丽贵侍这脸得先用冰块冷敷,都肿起来了!”
正欲发难的男子一听,神色瞬间紧张起来,“真的吗?”
季清初认真的点了点头。
没有什么事比他的脸更重要了。
丽贵侍又瞪了那看着像是置身事外、淡雅无辜的兰贵侍,连忙催促着青荷:
“走呀!”
“愣着干什么?”
季清初面上浮现一抹微笑,长身玉立,九品男官的官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越发意气风发,笑容亲切动人,
“我送贵侍回去。”
丽贵侍狐疑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钟,就愉快地接受了。
脚步声渐渐归于无,春和苑顷刻间又安静下来,竹影瞥了一下自己主子的脸色,虽然看不出什么变化来,但还是隐隐觉得兰贵侍身上似乎萦绕着一股似有似无的阴沉。
凤君身边的人来劝架,处理方式虽然公正,也表示不会将这件事捅到凤君跟前,但是见丽贵侍和那人熟稔的交谈,便能从中感受到一两分微妙。
难不成凤君是故意在试探贵侍么?
自小在宫中长大的竹影不免揣测道。
想着想着,他开始忙碌起来,连忙去取冰,将其裹在帕子里,举着手为自家主子冰敷。
兰贵侍垂着眸不知在想什么,安静得像是被人摄去了魂魄,只在此处留下一具空洞的身体。
因为没有过这种经历,也未曾见过,所以无法对那种复杂的情绪做出任何解释。
那种安静有点可怕,竹影打量着兰贵侍的神色,想要开口说几句话,却不料这个时候,一连串脚步声响起,沉稳又轻快——
“兰贵侍,我已经顺路将药膏了取过来,您的脸还疼吗?”
季清初的声音划破了春和苑的寂静,从宫墙投过来的日光打在她身上,将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光。
耀眼到觉得有些刺眼了。
竹影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觉得女子的架势像是入室抢劫般那样惊天动地,但却让人生不出一点厌烦来。
突然地闯进来,总是会让人没有准备,而露出下意识的反应。
季清初勾着嘴角笑了两声,解释道:
“丽贵侍的性子向来如此,上回被凤君掌掴多多少少也与此也有关,若不先引丽贵侍离开,春和苑怕是不会这么快清静下来。”
是的,没错。
在长街上陪着丽贵侍的轿辇走了半道,季清初就拐了弯,拿着药回来了。
现如今她的心里已经打过预防针,再看这繁花似锦的院子,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可怕嘛。
兰贵侍乌黑的长睫缓缓眨动,又听见女子说:
“我知道贵侍您受了委屈,但是贵侍,在这后宫中护住自己是没有错的。”季清初语气诚恳,也很巧妙地把话题引回了协理六宫之事上:
“虽然兰贵侍你家世比不上旁的贵人,但也因此不必束手束脚,反倒自由许多。”
这是第一回有人对他这样说。
兰贵侍仔细看着女子澄澈的眼眸,的确从中找不到一句假话。
从被选入陛下后宫备选君侍的那一日,同族的苗疆男儿将他爹爹的事当成谈资,肆意嘲笑他娘亲宁可远走高飞,也不愿陪在夫郎、孩子身边。
他爹下手一向是要比他狠的。
后来进宫的苗疆男子,只余他一人。
进了宫后,他学京城贵男的温柔小意、文静淡雅,也没什么用,他不懂他爹爹的固执,也不懂如何将自己匮乏空洞的心填满。
兰贵侍闭了闭眼,低头道:“多谢。”
季晴初微微牵起嘴角,那张雌雄难辨的脸上笑意盈盈:
“贵侍客气了。”
好感值这么难刷的话,那她还是先打一下基本操作好了。
也急不来。
季晴初悄无声息瞄了一眼兰贵侍的头顶——
【好感值:2】
季晴初松了口气,将药膏交给竹影后便离开了。
一踏出春和院的宫门,春风拂面、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甜甜的花香。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不过,她还从丽贵侍那里打探到一个消息。
她早知道安和瑞会不满凤君的决定,一定会在背后做些什么,但没想到是撺掇丽贵侍来春和苑和兰贵侍打一架。
然后双双脸上留了巴掌印。
季晴初都怀疑丽贵侍这么单纯的性子,怎么会被选入宫中的。而且据说丽贵侍这条线也很难攻略,许多玩家最开始自信地以为单纯的最好骗了,但最后没一个骗上手的。
彼时她跟在丽贵侍的轿辇旁,看着那张如花似玉、略显凄惨的脸蛋,还是忍不住委婉地劝了一句:
“为了些口舌之争,反倒是伤了贵人的脸。若再有下回,青荷应该好好劝着丽贵侍才是。”
明面上这话是在说青荷应当劝诫主子,实际上是想说,丽贵侍应该多听听青荷的话。
轿辇一摇一晃,坐在上面的丽贵侍,兀自攥紧了膝上的衣服——
“我知道你是想说本宫做事不计后果,被人当枪使,但是你根本不懂。”
他这么想争宠,也不过是想为自己争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永远比不上聪颖贤惠、温润如玉的哥哥。
【丽贵侍当前好感值:5】
季清初站在原地有点懵。
一掉就掉15个点?
不劝了还不行嘛。
“你回去吧,不用特意送本宫。”丽贵侍吸了吸鼻子,别过头,拍了两下把手,示意抬轿的宫人们走快些。
青荷快步跟上轿辇,略微不好意思地朝她点了一下头。
现如今,想起刚刚丽贵侍的反应,季清初心想出来当一趟和事佬真不容易。
不过,去一趟懿安宫是很有必要的。
说不定安和瑞会恼她不将这么大的事情提前告知他,而且那一日因她心里牵挂着凤君,早早从安和瑞的榻上离开,也不知道安和瑞是否还在生她的气。
好感值别掉了吧。
辛辛苦苦挣一点不太容易。
此时的季清初还不知道,因着心中烦躁,绿岫特意亲自去了一趟乐坊,查坊中琴师的档案。
绿岫自从乐坊毒杀一案之后,就对季清初的行踪格外上心,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知道季清初竟然和乐坊中的琴师有那种见不得人的关系。
密不透风、堆满档案的阁楼里,两位新提拔上来的九品司乐紧张地跟在绿岫身后。
他们也不知凤君身边的人为何要突然来乐坊调查坊中的琴师。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想要打探些消息:
“绿岫大人,您亲自来一趟,是想查什么人?若是如此,派人过来通传一声,我们亲自把档案送过去,何必劳烦您走这么一趟?”
这事当然要绿岫亲自走一趟。
他是背着凤君在调查此事,并不是带着凤君的旨意来的。
问他有无私心?当然。
他指节分明的指尖,捏着两张薄薄的纸,仔细地看了起来,喃喃出声道:
“阿月,阿霜……”
“这乐坊中只有他们这一对双生子么?”
“是!这不会有错的。”其中一名司乐连忙应承下来,阿月和阿霜,一个弹琵琶,一个弹琴,天资都十分出众,就算是他们不想记住也难。
更何况那两张脸金雕玉琢,见者实在难忘。
“这上面怎么不记他们母父的背景?进乐坊的男子,都是经过层层筛查,身世要确保清白的。”绿岫的声音不大,声调悠长动听,但莫名有种震人的气魄,到底是在凤君身边伺候多年的,气质也与寻常的宫人截然不同。
即便是同为九品的司乐,第一反应也是慌张地解释,生怕惹上什么事:
“这便是上任掌教才知道的事了,我们来时,也只看见这份存着的档案。”
“兴许、兴许是漏记了罢!”
“漏记?”绿岫狭长的双眼微眯,不怒自威:“此事难道你们就没有纰漏?罢了,不清楚底细的人,还是要慎重些。”
“即便是他们空闲时,也不许他们随意往宫中各处去,知道了么?”
“知道知道。”两名司乐连忙点头,既然已经拿出了解决办法,那他们照办就是。
办完此事,绿岫这才回了紫宸宫。
内殿里,凤君斜倚靠在软榻上轻抚着肚子,虽是芳菲月份,凤君腰腹上还是盖着一条攒金丝薄被,尊贵无双。
后宫事宜移交出去,凤君总算是得了几分清闲,如今竟然亲自缝制着孩子出世后要穿的褙褡,往日那双翻阅着奏折的手,现在做起穿针引线的活,倒是十分熟练。
若不是当爹爹的喜爱极了孩子,凭借凤君如今的身份和地位,哪里用得着亲自做这些?
啼莺拿着几片精巧的纹样在凤君眼前比对,绿岫掀开珠帘走进去,嘴边带着一抹浅笑问:
“凤君怎么亲自做这些?仔细伤着眼睛,交给啼莺和明翠做便是,他们在府中就是再心灵手巧不过的。”
此时气氛正好,闲谈时跟从前没什么分别,凤君瞧了一眼绿岫,打趣道:
“怎么?将活都交给啼莺和明翠,倒是让你和墨文讨空闲了。”
浅笑轻谈间,过去的那些纠葛仿佛从不曾存在过。
绿岫垂眸道:“我的手艺怎么比得上啼莺和明翠?”
更何况,凤君本就不打算将这种活交给旁人。
给自己的孩子缝制衣物,足以窥见凤君对腹中之子有多喜欢。
是因为……那是初晴的孩子吗?
一旦触及这个问题,绿岫的眼中就像是落下一场江南时节的梅雨,阴暗潮湿、寒意涔涔。
那个孩子,知道自己差一点会有旁的姐妹或兄弟吗?
同母异父,血脉相连。
绿岫的神色便慢慢变得有些不自然,直到听见凤君随手拿起早早给孩子准备的铜柄陶铃,轻轻晃了晃——
叮铃脆响,铛、铛、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