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说这位只是领命来听一听《凤鸣山》排练得如何的啊!
吓得他们二人呼吸急促,生怕这位大人又提起乐坊中有些琴师来历不明的事,然后将其归咎在他们身上。
他们成为司乐,也不过是接了上一位留下的烂摊子罢了,若真是要细细查起来每位琴师的家世背景,那要耗费多少时间人力?
他们才没这个功夫呢。
因此自打上回绿岫走后,他们便盼着凤君早早将这事忘在脑后,再也不要提起。
亏得他们一副心虚、紧张的样子,原来人家来压根没打算提这事啊。
两位司乐神情瞬间松缓下来,连忙道:“自然自然!大人稍等片刻。”
这首为陛下祈福的安康曲《凤鸣山》是由二十余位乐师共同奏乐完成的,挑的都是乐坊中技艺高超的男子。
鉴于此事重大,两位司乐早早地接到这个命令时,那些乐坊男子也听到了些许风声,表面上或许瞧着还是十分平静的,但私底下早就暗波汹涌,你争我抢起来。
谁想错过这个好机会呢?若是奏乐时在哪位贵人面前得了脸,说不定便可扶摇直上,不必在这乐坊里过着一日又一日枯燥无味的生活。
好在两位司乐初来乍到,为人十分公正,对于那些试图贿赂的一概不理,也不以容貌做评判,只认每个人的真本事。
因此阿月阿霜必定是会被选上的。
“这事有什么可抢的?昔日父亲曾请天下第一琴师为我二人指点,如今不过是去演奏一曲《凤鸣山》罢了,我还没说这曲子不配呢,他们那不甘的表情倒像是我们占了多大的殊荣似的。”
阿月阿霜不仅被选上,而且还是领奏,也不怪乐坊中其他人对他们二人如此艳羡。
“铮铮铮……”
阿霜的指尖拂过琵琶弦,手中弹出几个激而快的音,虽是垂着眼眸侧身看着琵琶,但联合他方才口中所说的话,让人半点瞧不出来安顺之意。
阿月的手轻轻搭在琴身上,低声劝道:“别再说了……”
在阿月的观点里,与人交恶没有任何的好处。
在乐坊里少不得要与那些男子常常见面,大家本质上也并无任何不同,都是些可怜人罢了。
阿月曾经听说过被流放的男子会遭遇什么,因此最后父亲将他们二人安排在宫中的乐坊里时,最初他虽心灰意冷,无法接受那份落差,却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
更何况这宫里后来还有……季清初。
阿月抿了一下唇,不愿让那份从心底漾开的笑意呈现在脸上。
只要还有一点点期待,他在这宫里就能熬下去。
禁足在乐坊不得外出,也就意味着无法和季清初见面。
他当然会感到难过。
可是再难过也比不得季清初的性命重要,多一个人知道季清初的身份,女子暴露的风险就会多一分。
更何况阿霜是打定主意要知道那人是谁的。
若是让他知道了……
倒还不如眼下这般境况,虽然见不到人,也可睹物思人。
阿月一身白衣缓缓起身,坐在床榻边缘整理着衣衫,片刻后又故意背对着阿霜,修长如竹节般的五指探入枕头下,想要摸一摸那个挂穗。
他的手从枕头右边摸到左边,动作忽然间慌乱起来,直接掀开了枕头,却发现下面空空如也。
他深深呼入一口气,手指无力地攥紧,每一处指节都泛着红。
阿月转身,质问正噙着一抹浅笑的阿霜,身形微微颤抖:
“是不是你拿走的?”
其实这句话不必再问,他们二人的屋子从不会有他人进入。
阿霜眨了眨眼睛:“哥哥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即便是气到了极点,阿月却还是尽力维持着脸上的表情,克制地吐出每个音节:
“还给我!”
阿霜终于不弹他那琵琶了,而是抬起手,从袖间拿出那个挂穗故意在阿月眼前晃:
“是这个吗?哥哥。”
“还给我!”阿月扑上去,伸手就要将挂穗抢回来,但此时门却被人“砰的”一声推开了——
来人瞧见阿月和阿霜扑作一团,皱了皱眉道:
“兰贵侍派人来瞧《凤鸣山》排练得如何了,那些乐师都急匆匆的过去了,你们竟有空在这里打闹?还不快整理一下衣衫,快快赶去!”
兄弟之间打打闹闹,对阿霜来说已是常事。
但他们二人还轮不到一个外人在那里说道。
阿霜推开阿月,起身对门口的人扬起一抹冷笑:
“这等要事,司乐定当早早就派人通知了,那些乐师都过去了……你是故意最后才叫我们的,是不是?”
那人目光闪烁了一下,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阿霜冷哼一声,将挂穗扔给自家哥哥,抱起琵琶扭头对阿月道:“走!”
“在这里浪费时间,岂不是正合了某人的心意?”
门口那人一听这话,脸色十分难看。
阿月才不管究竟发生了何事,只是连忙接住那个挂穗,小心翼翼揣进了袖中,这才抱起琴,跟在阿霜后面。
阿霜从门口那人身侧路过之际,发间的冰蓝色飘带有一瞬间遮住那人眼前的光,即便是片刻后他的眼前恢复到光亮,但那人仍感到一种寂静无声的高傲扑面而来。
“哼……”
等那人回过神来,便只听见这声弥漫在空中的冷笑声。
两道素白色的身影已在他的视线中慢慢远去,一个平等地对周围所有人表示不屑,而另外一人从不以这么浅显的方式打压他们,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其他乐师便能察觉到他们之间犹如隔着天堑。
那是一种被湮没的绝望。
“哥哥……要是没了我,你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白白的被人欺负么……”阿霜走在前面,明明是一句感叹的话,却被他说的语重心长,仿佛他才是那个哥哥。
阿月看着近在眼前的天音楼,清冷的眸子垂下,低声催促道;
“快走吧……”
既是兰贵侍派来的人亲自听曲,自然是不敢怠慢的。
若是去晚了,司乐生气事小,若是惹恼了兰贵侍派来的人,他们二人还如何在宫中生存?
与此同时,季清初坐在装潢得别具一格的天音楼中,一边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一边瞧着许多乐师陆陆续续地进来。
等等……怎么不见阿月呢?
而司乐们也注意到那对双生子未来,心下一阵恼火,却不得不挤出笑容对季清初道:
“您再稍等片刻,还有两位乐师住的屋子远了些,赶来自然……”
“见过司乐。”
而就在两位司乐忙着安抚兰贵侍派来的这位大人时,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司乐解释的话。
那声音中虽然透着几分淡漠,但话却是十分恭敬的:
“我和阿霜来晚了,司乐勿怪。”
片刻后他怔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司乐身旁的人,抱着琴的手骤然收紧。
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