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岫闻言愣了几秒,随即滴水不漏地答:
“凤君是要此刻召见他吗?”
他们都对那个琴师的身份心知肚明,他曾用这个琴师的存在要挟季清初,而凤君如今召见此人,想来也是为了敲打那人一番。
自从季清初成为皇城的御前侍卫统领后,相较于之前只能待在紫宸宫的确要自由许多,而这也说明季清初能够去寻那名男子的时间也更多了。
就连他也不是没有察觉到此事,就更别提往日要季清初夜夜都陪在身侧的凤君了。
然而凤君的“大度”似乎也是有限度的,不然也不会背着季清初召见那名琴师。
林清雅云淡风轻的“嗯”了一声,在自己人跟前他没有必要再寻什么好听而体面的说辞。
而这次抽空召见那个琴师,他也是想见一见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能让季清初这么挂念着。
昨夜……想来又是在那个男子那里吧?
虽然林清雅不喜拿身份压人,然而因为他出身显贵的缘故,潜意识中早已带了一股高高在上的姿态。
而这次召见阿月,也更像是【正君】对于妻主其他枕边人的考量。
因此林清雅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何不妥,反而十分的理直气壮,觉得此事再正常不过。
然而绿岫却“迟疑”了一下,方才告诉林清雅——
“凤君、因为那琴师是对双生子,乐坊的司乐不知凤君究竟要召见谁,便将两人都送过来了。”
绿岫口吻平静而从容,实则心中却悄然升起一股隐秘的快感——
凤君是不是也要猜一猜季清初的小情郎究竟是两人之中的哪一个呢?
林清雅听见这话,眉心微蹙,语气带着疑惑:“你说什么?双生子?”
绿岫低着头答:“是,他们的确是对双生子,容貌生得一模一样。”
林清雅沉默片刻,语气淡下来:“那便让他们二人都进来。”
他竟不知,季清初还给他留了这么个惊喜。
双生子……
绿岫自然应下,转身离开。
然而当他让那两人入殿觐见,自己守在门外时,绿岫嘴边却悄无声息浮现出一抹带着讽刺的笑意。
凤君不是不想杀魏贵侍,是因为魏贵侍如今还有用,所以才不愿意动手。
明明凤君和他腹中的孩子都差一点出事了,凤君却还要为了那些利益考虑,对想要自己命的人都如此手下留情。
即便绿岫知晓在得到完整的藏宝图后,凤君一定会毫不留情的动手,但是到了那时候……不觉得太晚了吗?
凤君究竟是真心实意的爱护着腹中的孩子,还是只想守着自己和家族的前程荣耀呢?
绿岫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什么。
然而此刻,刚踏进紫宸宫内殿的阿月和阿霜各自抱着他们的乐器,忐忑而又不安的低着头。
忽然被凤君召见,换做谁人恐怕都不能做到面不改色。
再者他们的身份本就尴尬特殊,若凤君得知他们是前任户部尚书之子,本应被流放,但如今却被藏于深宫中,恐怕凤君也不会轻易饶过他们。
因此阿月真心期盼着,凤君召他们只是为了听他们演奏一首安神曲,以便静心养胎。
华丽贵气的殿中安静异常,直到那珠帘里隐隐传来一道声音,他们方才连忙跪下请安。
林清雅在珠帘后远远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那两道白色身影,对他们二人的身段有了大致的了解。
林清雅:“起来吧,走近些弹奏。”
阿月只得抱着琴走了两步,将琴架在了那道珠帘外。
阿霜也跟随自家哥哥的动作在凳子上坐下,怀中环抱着琵琶。
他们二人都戴着白色的面纱,低调的遮挡住了自己的容貌。这本是乐坊中乐师惯常的打扮,但却不料里面又传来凤君清冷而端庄的声音——
“将面纱摘下。”
林清雅抬头看着那两道身影,饶是私心作祟,也不得不承认这对双生子的身段出众、气质也斐然不同。
他也不得不推翻了自己原先的猜测,命令这二人摘下面纱,以便让他对这对双生子有更多的了解。
然而当那两人摘下面纱时,林清雅的目光不禁穿透那道璀璨漂亮的珠帘落在了那两张容貌出挑的脸上,竟然比他想的……
还要惊艳。
虽然那两张脸一模一样,但是真论起来,二人的气质却截然不同。
真想不到,乐坊里的琴师竟然有如此容貌出众之人,而且还不止一个,是一对。
林清雅缓缓勾起嘴角,闭目养神,随口道:
“弹吧。”
被那般随意的打量和吩咐,然后是阿霜知道眼前这人是尊贵的凤君,也不由得生出几分羞愤来。
倒是阿月接受得更快,乖顺地垂眸,指尖拂过琴弦,调整了一下音准。
他压低声音提醒道:“阿霜。”
阿霜抿着嘴,脸上白嫩的皮肤隐约可见稚嫩的粉,他的脸才好不久,还没养到原先那般无瑕的状态。
好在这段时间季清初没来看他们,不然的话,他该如何拿这张脸面对女子?
耳边的琴音提醒着他们如今二人面对的场合,阿霜也无暇再想其他的事儿,专心的弹奏起来。
悦耳动听的琴声和琵琶音混在一起,再加上那两张如此赏心悦目的脸,林清雅阖眼静静的感受着,倒是突然间明白了季清初为何对一个乐师如此惦念。
瞧着是不错,不过也该学学规矩和礼仪。
当小侍……倒还是够格的。
林清雅叫他们过来,并非存着要磋磨他们的心思,那般拙劣而上不得台面的后宅之术跟林清雅这些年所学的父仪天下之道相比实在是不入流。
一道叹息声从珠帘里传出——
“曲子弹得不错,然而却也不是没有要精进的地方。自持曲艺高超并非不对,然而若是因此过于自傲,不懂得谦卑和收敛,便失了曲意的精髓。”
“出去领赏吧。”
阿月和阿霜不明所以的弹了一首曲子,又不明所以的被打发了出来。
绿岫将赏银递给阿霜,阿霜心里还记恨着绿岫先前做的那些事,因此并没有给绿岫一个好脸。
绿岫也不想给这种人有什么好脸。
相比起来,阿月就显得有礼多了,接过赏银的时候,甚至朝着绿岫微微一欠身。
绿岫怔然愣了片刻,目光在阿月和阿霜两人之间来回打量,最后悄无声息的落在了阿月身上。
原来……是他?
——
阿月和阿霜走在宫道上,怀抱着琵琶的阿霜将赏银扔给自家哥哥,冷哼一声:
“我才不要!你瞧见那人方才的眼神了吗?他又能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哼!”
阿月手中掂了掂那赏银,很自然地收下,想了想又道:“可有了这些赏银……我们能做更好的衣裳,你不要?”
“谁说的?我还以为这些日子你将这事都忘了呢!”阿霜自然是毫不犹豫否定了那话。
阿月慢吞吞的摇了摇头,无声的又否定了阿霜的话。
这些日子,他才没有将那么重要的事情忘记。
只是自己准备着将自己送上女子的床榻,对于男子来说多少还是有些难为情的。
阿霜轻轻一笑,压低声音说:“哥哥,你明明也很想。”
阿月撇过头,干脆不搭理阿霜了。
然而正当他们二人走在宫道上,一道身影却与他们撞了个正着,阿霜后退两步,小心地护着怀里的琵琶,忍不住蹙着眉呵斥道:
“走路不看路吗?”
要是把他的琵琶撞坏了,他跟这人没完。
竹影愣了一下,只顾着着急没怎么看路,然而他也自知理亏,连忙道歉:
“对、对不住……”
阿霜还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却被阿月拉住了。
阿月轻声道:“无妨。”
竹影感激地看了阿月一眼,急急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去了。
然而阿霜却有些不理解他哥哥的烂好心,他不满的嘟囔道:“这么喜欢当好人?要是那人把爹爹送我的琵琶弄坏了,我才不会放过他!”
阿月没有解释,只说了一句:“他身上的腰牌写着一等宫人的字样,我们还是小心为上。”
阿霜听见这话才安静下来,不情不愿的和阿月回了乐坊。
然而竹影为何这般着急前往太医院呢?
自然是因为他家主子的吩咐。
但竹影没想到在太医院还能碰见丽贵侍的人,下意识感到心虚的他连忙避开,不料却被青荷瞧见了。
两人的主子本就不对付,他们二人也说不上有多么和睦融洽。
只见青荷试探地问:“你来这儿干什么?”
难不成兰贵侍知道丽贵侍打算收买太医院的太医?
然而竹影眼神飘移,小声地说:“关、关你什么事?”
他有些着急,却也不好当着青荷的面去找太医,只能在这大眼瞪小眼干耗着。
竹影心里打鼓,心想难不成丽贵侍是故意派人盯着他的?
两人都各有各的小算盘,也有彼此藏着掖着不愿意说的事儿,但这时间可耽误不起,竹影连忙说:“你让开!我是来请太医的!”
“我也是来请太医的!”青荷瞥了竹影一眼,两人目光对视,确定彼此都有彼此要做的事儿,这才放过了对方。
竹影小碎步跑到一名太医跟前,指名点姓说兰贵侍要的几味药,那些药材听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劲,那名太医见状不敢怠慢,连忙将那几味所需的药材包好递给竹影。
那名太医又问:“可需要臣去为兰贵侍请一请平安脉?”
竹影:“不、不用!”
竹影丢下那句话后匆匆的回了宫里,进了春和苑后他径直钻进小厨房,照着兰贵侍写的方子,将那几味药材丢进了药罐里熬。
这种事情,他可不敢假以人手,还是得自己亲自盯着点好。
幸好兰贵侍懂得药理,知道怎么给自己开避子药方,因此他只需要将那些药材取回来照着方子熬就行。
这样的话倒是不会落人把柄,也不会让人知晓兰贵侍与人私通的事。
但如今想起兰贵侍一脸平静的给自己开方子的样子,竹影还是觉得震惊和不可思议。
怎么会有男子愿意自己给自己喝避子汤呢?
不过也是,兰贵侍如今的身份倒也没办法让他怀了孩子之后能顺利地将孩子生下来。
与其留着这么一个“隐患”,还不如自己早早的就做打算。
氤氲的热气从竹影面前升起,过了一会,那碗褐色的药汁便被竹影端在手中,送到了兰贵侍跟前。
江恹漓依旧梳着侧髻,只是发饰却稍作改变。他见竹影迟疑地看向他,便放下了手中的笔道:
“放在桌上吧,我等会喝。”
虽然说苗疆的男子没有那么容易会怀上身孕,因为平时他们接触毒物较多,毒素早已对他们的身体产生影响。
但这药……却不能不喝。
若要成为一名合格的夫郎,自然不该给季清初带来任何麻烦。
更何况他并没有那么的想要孩子,毕竟对于江恹漓而言,他爹爹便是最活生生的例子。
竹影没有说话只是静候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他家主子端起那碗黑乎乎的药汁一饮而尽。
褐色的药汤留在江恹漓嘴角,他伸手将其抚去,把空碗放在桌上。
听他爹爹说,他娘亲就是在他爹爹怀上他的时候一去不回,而留给他们的——
只有一张写了他名字的纸条。
“多遭罪啊……”江恹漓轻声喃喃道。
他不愿这世上再有第二个江恹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