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从宫门驶向繁华的长安街。
阿月阿霜二人似乎对宫外的景象很感兴趣,分明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场景,但掀起一角车帘,望着街道上熙攘的人群和街道两边的店铺酒楼商贩,仍旧看的津津有味。
只是那眼中多少混着些复杂难辨的情绪。
阿月低声对季清初说:“季娘……我从未想过我还能出宫。”
季清初笑着扣紧了男子的手,轻声道:“不会的,人怎么可能会把日后的事情算尽呢?你听——”
“这京城可真热闹啊。”
马车外的人潮声此起彼伏,也的确算得上是热闹非凡。
不过此时阿月的目光仿佛再看不见其他的东西,只能装得进女子的身影。
他低低地“嗯”了一声,而当马车停在宅子外,季清初先一步下去在外边接应着他们的时候,阿月牢牢握住女子的指尖,一脚踩在地上,踩在长安街的青石板上。
那种不真实的感觉犹如一场迷雾散去,如同尘埃落定一般变得真实而清晰。
而三秒钟之后,阿霜也等到了女子向他伸出来的手。
阿霜勾起一抹笑轻快的将手搭在女子的掌心处,从马车上下来之后打量着眼前这处宅子。
虽然不及原先顾家的宅邸,但季清初能做到这步田地已是不易,阿霜面上乖巧的夸道:“季娘真厉害!”
季清初闻言眉眼微弯,倒也没有故作谦虚,只是说:“日后会更厉害的。”
季清初将这处宅子买下来之后,还没有安排下人,而原先的那个老管家也早就收拾好了包袱离开,只不过临走之前老管家还让她放心,说是这宅子已经上上下下打理过了一遍,便是直接住进来也无妨。
季清初领着阿月阿霜二人进了宅子,本是想着让他们稍作歇息,再带着他们去最近的酒楼用膳,之后再闲逛一番正正好,但却不想阿月却率先开口推辞道——
“季娘,我和阿霜的身份实在不宜出现在众人眼前,你就在这里陪陪我们好吗?”
这处宅子里假山流水、花园亭台一应俱全,只要不是在宫中,待在这里他们一样也觉得舒心惬意。
阿霜知道他哥哥的顾虑,也难得没有反驳,而是附和道:“季娘,哥哥说的对,只要你在这里陪着我们就够了。”
见他们二人都这么说,季清初只好去了一趟酒楼,让她们将饭菜送到府上。
回去的路上季清初瞧见有位大婶在卖色泽诱人的糖葫芦,不禁驻足了片刻,最后在大婶的热情推销下买了两串。
等会她从给阿月的那一串上吃一颗应该不要紧吧?
阿月如此善解人意、温柔体贴,想想阿月也不会拒绝。
而季清初走后,他们兄弟二人便在这处宅子里闲逛起来,阿霜脚步轻移,看着装点得雅致清幽的院落,忍不住开口道:
“哥哥,这宅子虽然没有咱们顾府大,但是也很不错,不过……她哪来这么多钱买下长安街的宅子?”
阿月没听出阿霜那话里的深意,还以为阿霜是担心季清初是向旁人借了银两,不禁愣了片刻,垂眸道:“我们不该让季娘花那么多钱。”
他们又不是常住在宫外。
阿霜闻言嗤笑一声:“哥哥,我瞧着你似乎没学到爹爹的半分聪慧……”
阿月不悦的微微蹙眉。
阿霜:“先前不是就有男子想借她之手来宣示主权吗?说不定这宅子也有旁的男子出了力呢。”
阿月轻轻的呵斥道:“住口!不许胡说。”
阿霜才没有因为自家哥哥的一句呵斥就收敛几分,那张天真而无辜的脸上笑意不减,轻声说:
“哥哥,别这么着急。若这处宅子当真有旁的男子出力,那岂不是她用其他男子的钱来养我们二人?”
阿月:“……”
阿月这回呵斥的声音要轻了许多:“别说这些,当心季娘回来……”
“我回来了!”季清初推开宅子大门,一眼便瞧见这俩兄弟别扭的站在一块,不禁莞尔:“怎么了这是?阿霜,是不是你又欺负阿月了?”
阿霜眨了眨眼:“我可没有……那是什么?”
阿霜看到了季清初手上鲜红的糖葫芦。
季清初笑了笑,将晶莹剔透、裹着糖衣的糖葫芦递到二人面前,分开手一人一串——
“尝尝,你们男子平时不是爱吃酸甜的东西吗?我方才回来的时候在路上买了两串。”
阿月看着自己眼前圆滚滚的冰糖葫芦,却并没有像阿霜那样伸手接过,而是抬头望着季清初轻声说:“你呢?”
阿霜闻言手中一僵,震惊又带着些许疑惑的看向阿月。
是他想错了。
他哥哥不是不聪慧,只是聪慧的地方只用在了一处地方而已。
果不其然,季清初听了之后轻笑一声,反而温柔的哄着他家哥哥:“你吃就好,嗯?”
但也没有说她不能尝一口啊。
阿月听了这话方才伸手接过那串糖葫芦,迎着女子笑盈盈的眼神,阿月垂着眸将最上面的一颗轻轻咬进嘴里,可他并未嚼碎咽下去,而是一手扶着季清初的肩膀,将嘴里那颗糖葫芦渡了过去——
阿月的举动是有些大胆而放肆的,更别说还是当着自家弟弟的面这么做,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心中没有丝毫的挣扎和犹豫,只是在那一瞬间,什么男子的规矩、礼数比不上面前那张心上人的笑颜重要。
长睫微颤轻轻翕动着,阿月到底不敢看任何人,只是垂着眸安静的瞧着自己身前。
嘴里的那颗糖葫芦酸酸甜甜,裹在外面那层晶莹剔透的糖衣渐渐融化,于是山楂的酸便顺着舌尖悄无声息蔓延开。
季清初没想到,这个糖葫芦竟然是这么吃的。
她尝到嘴里酸甜的滋味,不禁愣了一下,最终贴在她唇上的那柔软唇瓣缓缓移开,竟是和它主人一般的乖巧。
季清初嚼碎嘴里的糖葫芦,在看阿月的时候,眼中爱怜更浓。
她用指尖抹去阿月嘴角的涎液,忍不住叹道:
“阿月……”
阿月听着季清初轻轻唤自己的名字,心头也跟着一颤。
他一向被爹爹当成主君来培养,或许后宅的手段他没有学到几分,但是“妻为天”这一点却早已刻入骨髓。
但因他性子冷淡的缘故,又并不觉得当真有女子值得他做到如此份上,可……这世间的事哪有说得清的呢?
他看着眼前的季清初,眉眼柔软到像是春天的微风莺柳,被柔情淹没的他语调中也不可避免带上一份轻软:
“嗯……”
季清初叹了口气,看向还亮着的天色,真的是将“大做特做”这个念头硬生生的压了下去。
不就是吃个糖葫芦吗,怎么就想到那档子事上去了?
季清初开始对自己深刻反省,好在不一会酒楼便让人送来了她订的饭菜,这事儿也算暂时打断了她那乱七八糟的思绪,让她稍稍平静了几分。
季清初去门口拿食盒,他们二人不便见外人,便在屋中等待。
只是这等待的间隙,阿霜盯着他哥哥看了许久,方才说出一句:
“哥哥,是我小看你了……”
阿月抿了抿唇,知道方才那一幕也被阿霜见着了,若换做往日他自然免不了感到羞耻,可如今既然他们二人都是季清初的人,也就不必在意这些了。
接着他便听见他阿霜又说——
“哥哥既然会这些,那也该教教弟弟才是。”
阿月认真的想了想,想到装在包袱中他提前备好的东西,对着阿霜点了点头:“自然,今晚上便教你。”
阿霜虽然性子乖戾大胆,但之前也不曾和女子有过如此亲密的接触,合该他这个哥哥多多教导才是。
在这个时候,阿月忽然生出一股身为兄长的责任感,和一丝丝的欢喜。
如此说来,他也算是做到了对爹爹的承诺。
季清初提着两个食盒进来,这回阿霜总算是学聪明了,在女子将食盒摆到桌上的时候便主动的挽起袖子布菜。
季清初看着阿霜憋了一股劲要好好表现的模样,不禁弯了弯唇角,伸手抚着阿霜柔软乌黑的头顶,说:
“真乖。”
阿霜心中泛起一丝甜意,隐约有几分明白他哥哥为何致力于在季清初面前装得矜持乖巧,原来是有这样的好处……
阿月将这一幕瞧在眼里,也对阿霜的表现感到满意。
这还算是三人头一回坐在一块吃饭,阿月阿霜分别自然的坐在季清初左右两边,天生的默契在此刻表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甚至眼神都没对视一眼便知道各自应该坐在哪里。
而这一点也压根不需要季清初操心。
‘不愧是双生子啊’,季清初在心里默默的感叹。
她看着眼前一桌丰盛的菜肴,亲昵地招呼着阿月阿霜两人:
“快吃吧,你们乐坊的饭菜一向做的清淡,我特意点了一些酒楼的招牌菜,既然好不容易出宫一回,都多吃一点。”
关于季清初在选择攻略琴师的时候为什么要采取送吃食糕点的策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乐坊的饭菜……太!清!淡!了!
季清初甚至觉得乐坊的男子大多数都清瘦白皙也多半是因为平日吃的不好。
所以季清初每回去见阿月的时候都忍不住带些吃的东西,而阿月也一向都不挑,每回无论她送什么吃的,都会乖乖的吃得干干净净。
如今能有机会光明正大的“投喂”,季清初也顾不上什么克制心疼了,点的都是酒楼里最贵的菜。
横竖银两没了可以再赚嘛!
但机会错过了可就没了。
阿月阿霜看着满满一桌的饭菜,虽说先前他们尚且是顾家公子时也不是没有吃过这些,可全都与今日今时之景不一样。
他们在季清初的眼中看到了明晃晃的“疼惜”二字。
是因为心疼他们吗?
阿霜心里有些复杂,仿佛越靠近季清初,越了解她,就越能意识到她的好。
这能怪谁呢?
怪不得那些男子巴巴的想要缠上季清初。
不过即便是在季清初的再三推荐下,双生子吃的都十分克制,那一小口一小口的……看着就吃的很少。
最后两人放下筷子,一个拿出手帕替季清初擦拭着嘴,另外一个则将远一些的菜夹到了季清初碗中。
季清初:“腻门……你们不吃啦?”
阿月点头,轻轻一笑:“我们都吃饱了,季娘你快吃。”
“是啊,季娘。”阿霜也在十分配合的劝,看着季清初快噎着了,连忙去倒了一杯茶水放在季清初跟前。
这上半夜下半夜的……总得吃饱了才能干活啊。
阿霜对着季清初柔柔一笑,轻声说:“季娘,喝口水。”
季清初这一顿真的是吃得晕乎乎的,这家酒楼的菜色味道本就十分鲜美,再加上旁边还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美人陪着,这下真的是给她吃美了。
这一顿饭吃完,天色也渐渐的暗了下来。
之前季清初出门的时候,两兄弟便已经把这宅子里的布局摸得清清楚楚,甚至连今天晚上要住的屋子都找到了。
阿霜将袖子卷到小臂的位置,收拾完残局之后,便听到季清初问他:
“你哥哥呢?”
“阿月方才不是也在这吗?怎么没见着人?”季清初疑惑的从外间进来,见着阿霜已经将桌子和碗收拾得干干净净,不由得握住阿霜还沾着水珠的手,自然地拿出帕子将男子的手擦拭干净。
她刚才吃完了饭之后便想着看着这宅子里还缺不缺什么东西,本就是要在这里住一夜的,总不能委屈了他们。
不过她随意推开一间厢房,见着里面的床榻都铺得整整齐齐的,便知道自己的担心多虑了。
阿霜垂着眸盯着女子握住他的那只手,直接地问:
“季娘,今夜……你想和谁睡?”
季清初手中的动作一滞,难以置信的看着男子,仿佛是在诧异自己方才耳中听到的话。
竟然就这么直接地问出来了吗?
和谁睡……嘶,这种二选一的问题是最难回答的。
好在阿霜并没有执着的要一个答案,而是“善解人意”的微微一笑道:
“季娘,你不必感到为难。”
因为他们都有份儿,只是上、下半夜的区别而已。
如今哥哥已经在屋中收拾换上衣裳了,虽然知道这上半夜非他哥哥莫属,可他总还是没那么容易甘心。
不然的话,他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故意抛出这个问题来。
阿霜心里有些堵和闷,好在他哥哥说过要教他,这么一来……心里的难受总算是缓解了不少。
阿霜接着道:“季娘回屋吧,哥哥在等着你呢。”
“你呢?”季清初忍不住问,虽然她看得出来这两人似乎有什么在瞒着她,但季清初也没办法做到对隐隐有些“难过”的阿霜置之不理、不闻不问。
阿霜听到这句话方才露出一抹真心的笑容,伸手推了季清初一把,在她身后道:
“……我也有的。”
只是要等到下半夜罢了。
虽说不是不能一起,但之所以没这么做的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哥哥脸皮薄,还因为……
他们都希望拥有和女子独处的完整的、属于自己的一夜。
人都有私心,都渴望着拥有一小块不被他人打扰的净土,更何况——
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
*
季清初站在那主屋的屋檐下,仍然想不明白这对兄弟私底下达成了什么约定。
‘我也有的’?……什么意思?是说她现在陪着阿月,等会儿也会陪着阿霜么?
季清初轻轻地推开门,主屋的陈设一应俱全,外间摆放着书案和屏风,到里间则是有一道纱帘相隔。
季清初一边往里走,一边唤着“阿月”的名字,然而这外间依旧不见阿月的身影。
那阿月定然是在里面。
季清初想着,伸手掀开那道青色的纱帘——
蜷缩在床上的阿月在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时不由得用力的咬紧了下唇。
他穿得还是那身阿霜让人专门做的半透纱衣,雪白肌肤若隐若现,墨发流淌在身前,更加勾勒出“半遮半掩”的韵味。
而他身上比试穿那日多的还有一条玉帛绸带,绸带从双手手腕间穿过,又绕过那盈盈一握的腰身,最后在双腿上交织成一个漂亮繁复的花结。
阿月蜷缩在床榻上,仿佛像是将自己完完全全献给神明的祭品,隐隐带着一股神圣不可亵渎之感。
是的,即便阿月将自己弄成这副模样,可依旧很难用“下流不堪”的字眼来形容他,那张清冷漂亮、不染尘埃的脸依旧,紧张又羞涩看向那只撩起纱帘的手。
季清初从那道纱帘中穿过,停在床榻前,双眸震惊,但更多的却是惊艳。
阿月怎么将自己绑成了这么一副……秀色可餐、予取予求模样??
季清初第一反应便是拂开遮挡在阿月眼前的发丝,轻声问:
“是不是阿霜这么做的?”
阿月眼睫微颤:“不是……”
季清初:“?”
阿月抬眸:“季娘,是我自己这么做的……”
“这样的话,我便不会抓伤你。”
然而那绸带的作用并非只有这么一个,将双手束缚在身后,还能让他不许乱碰。
新婚之夜,男子从头到脚便都应该属于他的妻主。
阿月痴痴的看着他明媚张扬、意气风发的季娘,那双清冷疏离的眸子被柔软的情意填满,因为知道今夜会发生什么,所以心被期待和渴望占据,就连他心中那隐隐的羞耻和局促都被抚平掩盖,让他只想将自己更多的展示在女子面前。
“季娘、季娘……”阿月呢喃着,满眼动情的看着季清初。
季清初的手摸到男子光滑细腻的后背,这衣裳穿在阿月身上,正正好将阿月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男子因她的动作微微颤抖,脚尖绷紧,身子忍不住的蜷缩,而后又完全在女子眼中袒露。
季清初深呼一口气,劝着自己要冷静。然而呼吸却早已经乱了节拍,就连手也不听使唤的收紧。
阿月这是在考验人的定力吗?
很好,那她的定力几乎为零。
阿月见女子迟迟没扑上来,眼中掩不住有些失落和不安,如果这么放荡的样子都不能吸引季娘,那自己恐怕是真的无趣——
呼吸被截断的刹那,季清初俯身而下的阴影也将他罩住,阿月愣了一下,将唇微微张开了些,好方便女子的动作。
一寸又一寸的进攻让阿月心神失守,但此刻他的手碰不到女子,只能用眼神将那些瞬间刻在脑中。
‘季娘、季娘……’
氧气被消耗,阿月却仍在心中默念着季清初的名字,然后生出更贪心的期待——
他真的……要成为季娘的人了吗?
可就在此时,季清初微微从他身上起来了些,双手撑在他身侧,用灼热的呼吸和目光注视着他,温柔缱绻的问:
“阿月,你真的愿意吗?”
阿月胸膛起伏着,尽管有些缺氧,仍旧毫不犹豫的答道:
“愿意……季娘,我愿的……”
女子的叹息清晰地落在他耳畔,和着些许的宠溺和怜惜:
“我会疼你的,别怕。”
阿月喉头哽咽,说不出来话,只能用水光潋滟的双眼望着季清初。
太幸福的时候也会落泪吧……
阿月宛若玉雕般无瑕的脸上留下一道泪痕,剔透的泪珠大颗大颗的从眼眶中涌出。
原来太幸福的时候也会落泪。
季清初心疼的抚去阿月的泪水,轻声哄道:“不哭了,乖……不,哭吧,想哭就哭,好不好?”
季清初瞧见阿月无声落泪的模样下意识想让男子别哭了,但不过一秒钟,她便改了主意。
可是阿月想哭便哭吧,横竖都有她在。
季清初搂着人轻轻拍着,发现阿月的耳尖和脖子早就变成了滚烫的红。
阿月在她怀里小声的蹭了蹭:“季娘、要我……”
季清初:……嗯,对,我没有定力。
此情此景,谁还可能有定力啊?!
季清初拆下阿月头上的玉簪,那被挽着的一半青丝也随之散落下来,乖乖地落在阿月身上。
季清初吻上阿月的额心,又亲了亲阿月的守宫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