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雅从小便被教导世家男子不可轻易落泪,他的身份也注定他不能采取这样简单而无用的方式去宣泄自己的情绪。
后来他在得知自己即将入宫成为凤君时,爹爹更是苦口婆心的告诉他,切忌不可在后宫那些男子面前露出任何软弱的情绪来,他们虽与他同侍一主,但归根到底,他才是正夫,是尊贵无双的正宫。
他须得大度端庄、须有容人之量、须得为“陛下”分忧,更得顾及母家的尊荣。
所以突然之间看到那张“废后”的诏书时,他没有惊慌失措;在“陛下”忽然间原因不明陷入昏迷之时他更没有恐慌害怕,而是极为冷静想出了应对之法,宣称腹中有孕,暂时稳定住江山社稷、朝堂众臣。
这一路走来,像是做了一场梦。
面对安和瑞的炫耀挑衅,林清雅心里怎么可能做到完完全全的不在意呢?
但相比于“失望”和“愤怒”,林清雅从中感受到的更多情绪却是害怕。
他竟然害怕那一夜的人不是季清初该怎么办。
他本可以麻木的接受这一平淡却冷酷的现实,毕竟他的目的只是为了怀上孩子,无论林家送来的人是谁,他应该都不必在意的。
但因为一场阴差阳错,出现在他床榻上的、他枕边的人是季清初,因此他根本没办法想象没有季清初,换上另外一个人该是什么样的结局。
光是只要想到这样的可能,林清雅心中便控制不住的生出一股呕吐的冲动,而他最后也的确吐了个干干净净。
他将啼莺和明翠都赶了出去,在屋中只剩下自己的时候,才能任由眼中的泪水从眼眶中涌出,不用担心会被人看见。
可是红肿的眼睛却还是会成为证明他曾肆意流过眼泪的证据。
林清雅感受到脸上的湿润,将脸转到另一边,声音掺杂着一丝哽咽:“别看……”
他试图用手捂住被眼泪灼烧而显得红肿异常的眼睛,心被巨大的坠落感包围,让他即使是在面对季清初时,也下意识带上一层防备。
不要看……
林清雅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绝望的哀求。
季清初愣了一下,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看起来像是不知道自己这时候究竟该不该触碰神色隐隐有些破碎的凤君。
怎么就一日半日不见的,她好好的凤君却成了这副模样呢?
季清初眼中露出疑惑,还有一丝丝的庆幸。
庆幸自己选择在这时候来见凤君,而不是等到明日后日和更远的日子。
等到那时候,说不定凤君此时的伤痛已经被遮掩了过去,成为尘封在她们之间不再被轻易窥见的隐痛。
唯独她不知晓的那种。
季清初:“凤君,凤君,你看看我……”
季清初放轻了声音,试图主动说服凤君将头转过来,可是凤君依旧保持着将脸别过去的姿势躺在床榻上,从季清初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男子眼中微微闪烁着的湿润泪光。
季清初双手捧着男子的脸,连哄带骗哼唧道:“凤君?子誉?夫郎……”
林清雅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又松开,但还是没转过来。
季清初也没有再勉强,而是想了想从怀里鼓捣着掏出了一个东西,林清雅看不见女子的动作,只能听见耳边响起一阵布料的窸窣声。
最后耳边的声音忽然归于平静,等林清雅再听见动静时,便是女子分外清脆温柔的嗓音从极近的地方传过来——
“凤君,不用担心,我现在看不见你的!”
“不信你看——”
听到那句话,林清雅下意识将偏向一边的头转了回来,却发现女子往自己眼睛上蒙了两层青色的绸带,将眸中原本璀璨明亮的光芒尽数遮住。
原来她刚刚是在……用绸带给自己蒙上眼睛吗?
林清雅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愣愣的注视着女子。
诚然,当季清初蒙住原本可以注视、窥见他的双眸时,林清雅的确因为“不被看见”而轻松和安心了许多。
好像这样,便不用担心季清初会看见他那无用的脆弱。
此时此刻就像是他与女子初见的那一夜。
林清雅被泪水打湿成一簇一簇的长睫忽然缓慢的眨动了一下,他盯着季清初蒙眼的绸带看了片刻,终于发现那让人无比眼熟的绸带竟然是他原先用在女子身上的。
那时他不愿被女子知晓高高在上的凤君竟然会做出这样下贱的事情,所以才选择以绸带覆眼,好似这样就能够暂且自欺欺人得到片刻的安宁。
后来在季清初三言两语之下,那绸带失去了原先的作用被丢弃一旁,那时季清初还将他们用过的绸带要了过去,美曰其名说是收藏,可林清雅万万没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个时候重新见到。
女子即便是被青色绸带覆住双眼,也不损那出挑的容貌一丝一毫,反而让林清雅生出几分恍惚,让他下意识想要伸出手碰一碰季清初的脸,来确认此时此刻他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
季清初等了一会儿都没等到凤君的一个字或是一个动静,她心里琢磨了一下,心想难不成凤君记不得这几条绸带的妙用了吗?
原本她是奔着纪念才一直将这东西揣在身上的,还以为今天能够顺势回忆一番,但是兜兜转转又用在了自己身上。
凤君真的无动于衷?
季清初嘴角的弧度上扬,乖巧的问:“凤君不喜欢么?那我还是拆下来吧——”
话音刚落,一只属于男子的手便捂住了她说话的唇。
林清雅起身,即便是平静的垂眸和深呼吸也掩不住内心涌起的波涛。
他一只手捂住女子想要开口说话的唇,另外一只手却借力扶住季清初的肩膀,在季清初覆眼的轻柔绸带上蜻蜓点水般点了两下,让轻吻中融进他无法用言语说明爱恋和动容。
那个人只能是季清初,也只会是季清初,不会也不可能有旁人。
被亲了两下的季清初满意的勾起嘴角,一手揽着男子的腰,不由分说的摸索着在凤君脸上亲了两大口。
一边亲,季清初还一边黏黏糊糊的问:“凤君现在有高兴一点点了吗?”
——
门外的啼莺碰了破明翠的手肘,压低声音问:“让她进去她能哄好吗?”
明翠瞥了啼莺一眼:“这么长时间没出来,你还不明白吗?”
啼莺:“……”
“呵,瞧着竟然是你最懂凤君的心思了?那你告诉我,绿岫究竟因何被凤君送出了宫?”啼莺一手拉过明翠,终究还是把这个压在心底已久的疑惑问出了口。
他总觉得绿岫出宫一事没这么简单,但是先前问起明翠,都被明翠三言两语含糊了过去。
再加上后来又出了那么多事情,他就是想问也找不到合适的时间。
不过如今季清初来了宫中,倒是一下子叫人安心许多。不然他也不会忽然间想起问这个了。
明翠避开啼莺的目光,支支吾吾的,一眼便看出来是不想问答啼莺的问题了。
明翠也不是存心想要欺瞒啼莺,可是这事事关凤君和季清初,且绿岫如今还没能将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让太多人知道总是有些不好的。
而且他瞧着,先前啼莺和绿岫似乎有些不对付,都看彼此没那么顺眼,此事……还是不说为妙。
明翠眼神看向另一边,咳嗽了一声:“我也是不太清楚的……”
“你不清楚?”啼莺本就是个风风火火的性子,现在杵在那儿,眼都不眨的盯着明翠,倒叫人有些害怕起来。
明翠:“诶?我怎么听见有人叫我?”
“莫不是凤君唤我有事吧?这样,我先过去。”
明翠快走了两步,借着隐约听到的声音迫不及待的从啼莺面前闪开,他站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前,恭敬的询问屋里:“凤君有什么吩咐?”
下一秒,门“唰的”一下从他面前开了一道缝。
季清初的脸明晃晃的从那道细缝中出现在明翠眼前,季清初双手扶着门,眼睛亮亮的问明翠:“小厨房可有备什么清淡的粥?凤君现在要用一些……”
“自然是有的!凤君现在情况好些了吗?”
从明翠那小心翼翼试探的语气中,季清初自然不难看出明翠他们对于凤君异常的举动也是知情的,不然的话也不会露出这么担心的目光。
季清初在心里琢磨了一下,算得上是相当直接的问了:“凤君今日可曾见过什么人?”
不然好端端的,凤君怎么可能落了泪,还哭得眼眶都红了?
明翠是真的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季清初这事儿,毕竟他并不知道瑞贵君和凤君之间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能笃定的将责任推到瑞贵君身上。
说与不说,都得凤君知晓才行啊。
季清初看出明翠神色中的为难,也不再追问了,而是朝着明翠眉眼弯弯的笑着道:“等会儿将粥送过来唤我就行,我给凤君端进去。”
她想凤君之所以不见人,大概也是不愿意底下人看见他这副模样的。
至于她?应该不算吧。
凤君方才都主动解下她覆眼的绸带了,大概也说明他是愿意让自己看见的。
季清初再度将门合上,那姿势动作熟练地跟回自己家似的,明翠见状怔愣了片刻,而后竟也轻轻的笑了起来。
有她在, 他们似乎都不必担心那么多了。
“你莫名其妙笑什么?”从身后凑过来的啼莺一脸狐疑的问。
“没什么。”明翠淡定的回答,随即转身便往小厨房的方向走:“我去让人准备给凤君的清粥。”
啼莺盯着明翠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方才收回眼神,不过明翠的那番话并没有让他轻而易举就被说服。
嘴角明明都勾起来了,还说“没什么”……真该让墨文来看看莫名其妙笑起来的明翠,那副模样有多瘆人。
不过想到明翠刚刚是见的季清初,那份怪异又不知不觉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
是她的话……倒也正常。
季清初关上门之后,见着床榻上正将身子背对着她的男子,忽然有些无奈的笑了。
如今凤君身子重,这么挪动应该是花了一番力气的吧?
方才她去开门对明翠说话的时候,凤君明明都还是好好正躺着的呢。
季清初的目光落在床边那一抹被解开的青色绸带上,心中的无奈更深,但眉眼仍旧下意识带着几分轻松愉悦的笑意。
她指尖勾起青色柔软的绸带,一圈一圈的绕在手上,直到绸带绷直,带动林清雅手腕微动时,季清初方才停下动作, 小心翼翼、动作轻柔的将男子的身子掰了回来。
季清初:“凤君今日都没吃什么东西,我解开绸带只是让明翠去备些清粥小菜,不是要走。”
她三下五除二将一头松开的绸带重新缠回自己的手腕上,向林清雅展示了一番后,笑着问:“这下凤君信了吗?”
林清雅看向女子手腕上被缠得严严实实的绸带,动手扯了扯,于是一根绸带便能轻而易举的牵动两人的手,将彼此的距离拉近再拉近。
和从前一样,女子覆眼的绸带最后都是他亲手解下来的。
只是相比那一回被女子的话哄得晕头转向,这一回却是林清雅心甘情愿这么做的。
他伸手解开了那一抹青色,同样也将“脆弱狼狈不堪”的自己暴露在季清初眼前,他知道季清初不会对此生出别的想法,只会心疼他……可最后被季清初眼中的“疼惜”淹没时,林清雅方才意识到季清初能给他的安全感要比他想象中的还要多。
但他分明比女子大了好几岁,不说端庄持重,至少也该是有为季清初解决麻烦、开解心绪的能力,但如今却如同全身心依靠妻主的男子一般,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胡思乱想,甚至还落泪……
林清雅声音喑哑,嗓子大概是因为哭了太久的缘故,所以会不由自主带着一丝哭腔。
他闭着眼睛说:“我信……”
“嗯!我在呢!”季清初爱怜的圈着男子,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但是不一会儿凤君就发出了小小的抗议。
因为凤君哑着声音对她说——
“我不想看不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