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初踩上最后一阶阶梯时,天边的金光刺过重重的云雾洒在她身上。
季清初虽有凌波微步助力,但是爬这么高的阶梯还是有一点点费力,这下她对国师倒是越发敬佩了,因为她是真的不知道国师每回是怎么下来的。
远远的她就看见了一座殿宇的轮廓,藏在云雾中的观星阁宛若琼楼仙阙,清逸出尘。
季清初怀揣着一颗激动的心准备奔赴观星阁,心想无论如何她也一定要把药求到手。
也不知道凤君如今的情况如何了……
季清初看了一眼天边,毫不犹豫的打算从观星阁大门进去,却不想被忽然伸出来的一只手扯到了一边。
“你为何会在这里?”
季清初都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到耳边落下一道如冷冷寒玉般的声音,她一抬头,眼中便映入国师那柔顺的银色长发以及男子那双仿佛能窥探人心中所有欲念的双眸。
裴玉容依旧是穿着一身雪白的国师袍,只不过一半银发被琼华仙冠束起,点点白玉流苏缀于发间,仿佛将月光清辉萦绕于周身。
美是极美的,但似乎更不容人亵渎。
季清初愣了一下,便迫不及待将来意告诉了国师。
兴许是知道自己的面子是不足以让国师能够拿出救命的丹药的,于是她从怀里掏啊掏,将凤君的令牌拿了出来。
然而国师并未接过,甚至没有看一眼,只是语气平静地问她:
“是从昨日开始的么?”
“是!”季清初点了点头:“许太医说凤君腹中的小皇男或许保不住,因此我才来向国师求药。”
裴玉容静静的注视着季清初,这仿佛还是他第一次能够如此光明正大的近距离看着她。
方才他远远地看着一个人影时,只觉得自己竟然会产生幻觉。
不然的话,怎么会在这里见到她呢?
他立在远处静静地看了一会,见着那幻觉迟迟未消散,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而这观星阁里并非只有他在,几位严苛的长老也在,若是女子贸然闯入,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他出手将人拦了下来。
裴玉容垂下长睫,忽然轻声道:“……凤君这一胎,本就只有一子能存活。”
他的声音实在是说的太轻,季清初只听见了这话的前半段,没能听见后面说了什么,她愣了一下,疑惑道:“凤君这一胎怎么了?”
“……没、没什么。”裴玉容看着女子眸中那认真的神色,忽地摇了摇头。
他不是不知道凤君腹中的孩子是她的。
若不是因此,恐怕她也不会登上这观星阁,冒险来找他求药。
只是这是命数。
在凤君怀子之后,他便替凤君算过,凤君腹中虽是双胎,但最后能平安长大的只有小皇女。
或许任何一个即将成为爹爹的男子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那也是他头一回看见凤君露出如此难看的脸色。
可是命数连他自己都改不了,又何况是旁人呢?
国师沉默了一会,说:“凤君大概已经平安诞下一位小皇子了。”
“真的吗?”季清初有些惊喜的看向国师,她是知道国师算卦是很灵的,而且再加上国师身上那杂七杂八的属性,这也让国师说的话更有可信度了。
裴玉容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根据女子所说的时辰来算,凤君此时大概已经诞下了一位小皇子,而另外一位小皇子的命运则已经注定。
他本可以将这件事情如实告诉女子,但不知为何,望着那张额头沁着细汗、面色红润而鲜活的脸,竟有些不忍心。
女子眼中的希冀似乎快溢了出来。
“许太医说国师医术高明,手中说不定会有给小皇子保命的药,所以还请国师赐药!”季清初郑重的再次请求道,语气诚恳无比。
其实她对许太医的话还是相信的,毕竟曾经她和国师在崖底时,国师展现出来的药理能力就足够让人惊叹了。
再加上国师身上的好运 buff……
季清初觉得这事有戏。
“你很想救他吗?”裴玉容垂着眼眸,认真的问。
季清初重重的点头:“自然!”
那可是她的崽啊!
裴玉容看着女子脸上坚定的神情,好似叹息一般开口道:
“……好,我给你。”
他本就是用年岁窥探天机,如今还妄想扭转天命,那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本就是一场公平的交易。
但他不后悔。
尽管他并不知道这么做究竟能不能够彻底改了那小皇子的命,但……
至少试试吧。
他终是不忍让她难过。
裴玉容叮嘱季清初待在原地,随即便转身离去。
雪白不染纤尘的衣袍下,他的指尖深陷进掌心,隐隐作痛。
而他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产生这样的情绪的呢?
在国师离开后,季清初看见国师头顶的透明数值动了一下——
【国师当前好感值:███】
季清初:???
不显示了吗?
Bug 吧?
季清初风中凌乱,心想国师的确和别人不一样啊。
季清初安静地等了一会,实际上脑子已经快宕机了。
不过好在她还是牢牢记得她的“主线任务”的,因此当国师亲手将一个瓷瓶放到她手心上时,季清初匆匆道了谢便准备离开。
可当她步子迈开的那一刻,却听见身后的人问——
“倘若来不及呢?”
这应该算得上是一句合理且正常的询问,虽然听起来多少有些显得不近人情。
季清初转头看向国师,轻声道:“不会的。而且倘若只想着来不来得及,那大概永远都来不及了。”
凡事事在人为。
如果当她真的衡量来去的路程所耗的时间最终是否真的来得及时,那她就已经浪费很多时间了。
裴玉容垂着眸子,没再说任何的话,只是将季清初带到了另外一条通往山脚的盘山小道。
此路少有人知,是更快到达山脚的路。
季清初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太好了!多谢国师!”
“不必。”裴玉容抿了抿唇,目送着女子的背影离开、直至消失不见。
她的决心,怎么会这样明亮?
就算是他,也没办法做到无视。
季清初当时便是怀揣着这般的决心,坚定要带他离开崖底吗?
裴玉容闭上眼,伸手抓住的却只是再凉不过的山风。
季清初在国师说有一条更快通往山脚的盘山小道时,还真的以为这只是一条“小道”,结果……
竟然如此平坦宽敞吗?
季清初这下知道国师是怎么下观星阁的了。
她屏气凝神,加快脚步下山,生怕耽搁了一分一秒。
然而天上的雪又开始纷纷扬扬都落下来,越来越大。
果然啊,上天在考验人的路上总是要再设置一些障碍的。
于是季清初走得更有劲了。
*
紫宸宫里发生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
瑞贵君莫名其妙的留了下来,而且还暂时和凤君共处一室。
共处一室照顾孩子吗?
明翠和啼莺双双冒出疑惑,又双双打消这个念头,心想,这不可能。
如今凤君父子三人俱平安无事,皆大欢喜,不少朝臣巴望着宫里的消息,都纷纷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让人送了不少东西进宫。
不过这些东西都先进了库房,如今凤君的寝宫内摆放的最多的都是孩子用的物件。
明翠和啼莺两人一个忙里一个忙外,倒是有些思念起绿岫和墨文两人了。
只是绿岫如今出了宫,墨文又被凤君派去秘密办事,这两人一时半会都是回不来的。
如此重担也只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
“大人,小皇女已经喂过奶了,可以抱进去了。”
经验丰富的乳爹将健康活泼的小皇女抱给明翠,随即便叮嘱着等会喂奶的时辰。
明翠仔细的记下,心想小皇女还真是身强体壮好养活,如今整日喝了奶就睡,就连哭声都格外洪亮。
不过正是因为小皇女饿得快,因此凤君根本没办法亲自喂,只能交给乳爹。
至于小皇男最近则是由凤君亲自喂养的,小皇男身子弱喝奶也喝得少,不哭也不闹,整日就窝在瑞贵君的怀里睡。
等等,怎么瑞贵君对小皇男这么上心?
而且瞧凤君的样子,似乎也乐见其成。
每次明翠抱着小皇女进去的时候,都能看见瑞贵君抱着小皇男在软榻上坐着,而躺在床榻上的凤君则是闭目养神,有时候会起来批一些折子。
距离季清初离开的时间已经足足过了两日,这两日明翠和啼莺都在苦恼着如何将季清初去观星阁找国师求药的事告诉凤君。
可许太医又叮嘱过他们,说是凤君如今刚生产完,身子虚弱、需要静养,受不得任何刺激。
因此明翠和啼莺才无奈地一拖再拖。
可为何两日都没有消息?虽然这也算是在正常的时间范围,但一点消息都没有,还是不免让人有些担心。
明翠心事重重地抱着小皇女进去,果不其然又见着瑞贵君和他宫里的白宁哄着小皇男睡觉,而珠帘后躺在床上的凤君则是听见他的动静,缓缓睁开了眼睛,神色温柔的看向他:
“喝完奶了?”
“嗯。”明翠点点头:“听乳爹说,小皇女很喜欢喝呢。”
“只可惜本宫只能喂她一些。”林清雅轻叹一声,语气中有些遗憾。
他也没想到自己平日那般顾着身子,但却只能堪堪喂饱一个孩子,而且还是喝得少的那个孩子。
明翠还想说话,却听见瑞贵君抱着孩子漫步轻摇地走过,语气慵懒地挖苦道:“能喂饱一个就不错了,知足吧。”
明翠听见这话有些气不过,但却在凤君的眼神下闭上了嘴。
随后凤君便和瑞贵君自然聊起了孩子的事——
“这孩子辛苦你照料了,虽然本宫托你抚养,不过他的身份依旧是本宫嫡出的皇子,这一点不会变,本宫也没办法改变。”
如今满朝都知道他诞下一女一男两位皇子,自然是不可能瞒下小皇子的存在的。
瑞贵君似乎对这话并不意外,冷嗤一声:“本宫自然知道。”
这宫里抱养的事情多了去了,曾经不也有凤君抢别的臣侍的孩子养吗?虽然如今是林清雅将自己的孩子送给他养,但性质也并无不同。
这些被抱去养的孩子最后自然也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
不过养育之恩比起生育之恩,也是同样重要的。
瑞贵君慵懒的偏了偏头,说:“行了!该给他喂奶了。”
林清雅轻轻颔首,本想示意明翠将孩子抱过来,但明翠到了瑞贵君跟前,却不见瑞贵君撒手。
明翠只好将求救的眼神看向了凤君。
安和瑞瞧着孩子睡得香甜,但又担心孩子饿了,所以掐着时间过来让林清雅喂奶,但方才他无意间碰到了小皇男的额头,却发现他额头烫得厉害。
安和瑞蹙着眉,漂亮稠丽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这孩子方才还好好的,怎么额头一下子这么烫?”
安和瑞甚至用自己的额头贴了贴孩子的额头,最后越发笃定这个事实。
林清雅也神色一凛,见安和瑞侧身将孩子抱过来,他连忙伸手碰了碰,心下一沉。
这是为什么?
许太医不是已经开了药性温和的药方,让这孩子喝了一些吗?
怎么忽然高热起来?
难不成是因为这两日让这孩子和他待在一起的缘故吗?他本想着给这孩子喂一段时间的奶,等后来孩子的身体好些了,便可放心地让安和瑞抱到懿安宫去养,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
林清雅脑中闪过国师的话,手不由自主攥紧了被子,连忙吩咐明翠去请许太医。
而这时候,啼莺慌忙地从外边进来,见着屋里凝重的气氛,本想开口但却被明翠一个眼神制止了。
林清雅恰好瞧见这一幕,指尖揉了揉眉心,沉声道:“说吧,又发生什么事了?别瞒着本宫。”
啼莺低下了头,似乎是在想说还是不说。
明翠愣了一下,心想能让啼莺露出这副为难神情的事恐怕不多,难不成是季清初出事了?
不!那更不能现在告诉凤君了!
林清雅如今的心情本就不好,再开口时语气便重了些:
“有何事要当着本宫的面瞒着本宫!”
“说!”
啼莺无奈,一咬牙道:“回凤君,昨夜忽降大雪,一直到今日还未停,似乎是要大雪封山了。”
“前日您生产时,季大人听了许太医的话,上观星阁向国师求药,如今还未归……”
“你说什么?!你们为何不早些说?”
比林清雅先开口的是安和瑞,因为他双手抱着孩子的缘故,只能用冰冷锐利的眼神狠狠瞪着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