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裹在厚厚被子里的季清初在迷迷糊糊被人喂下药之后,如今身上正发着汗。
就在这时,有人轻轻的抱着她,温柔的拍着她的背,让她的头靠在那温热而柔软的胸膛前,轻哄道:
“季娘……等一下再睡,要先给你擦一擦身上。”
季清初听不清楚。
她只能听见模糊的几个字词。
不过那样温柔而又耐心的语调对于脑子昏昏沉沉的季清初来说,大概是唯一能够记得清楚的东西了。
她忍不住凑近了些,下意识捞起阿月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无意识呢喃了几声。
被忽然叫过来照顾季清初的阿月坐在床边微微一愣,但却也忍不住勾起一抹浅笑,又凑近去听季清初说了什么。
女子的脸白透带淡红,眼睛紧闭,长长的睫毛微微颤了几下,嘴唇轻启:
“妈妈……”
阿月愣了一下,确认自己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字眼,只当是季清初在唤什么亲人的名字,于是又伸手轻轻地拍着女子的后背:
“在呢,乖。”
他明明知道季清初在女子一列之中也算得上是极为厉害的人物,可现在难得见着季清初这一面,在听见女子发出那样撒娇的语气时,也会下意识用哄孩子的语气哄着季清初。
阿月只能庆幸季娘如今神志不清,记不得现在发生了什么,要不然他恐怕也没办法解释了。
阿月微微红着脸,双手扶着女子的肩膀,小心地将人放在床上之后,又打湿了帕子拧开,覆在季清初的额头上。
今日凤君身边的宫人突然过来传召,只说是让他亲见凤君,还点名只让他一个人过去,却不想被那宫人兜兜转转带着,竟是来到了这里。
在见到季清初的那一刻,他心中下意识生出欢喜。但却在看到女子病容后,心疼不已。
他心想若是要用这种方式和季娘相见,他宁愿是不见的。
阿月照顾了季清初一日一夜,最后趴在床边睡了过去,若不是被醒过来,已经恢复了几分清醒的季清初发现,指不定下一个染上风寒的就是阿月了。
季清初将阿月塞进被子里,最后让两人之间隔着些距离,这才又闭上了眼睛。
不能挨得太近……
不能挨得太近。
不然阿月会被传染上的。
而当季清初再睁眼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阿月整个人蜷缩在她怀里,束发用的月蓝色发带混在黑色长发中,有些凌乱、但却依旧漂亮。
季清初捂着下半张脸,这让她说话的声音显得有些瓮声瓮气的:
“阿月,你要离我远一点。”
眼睛已经睁开的阿月听闻这话,规规矩矩地将自己从季清初怀中撤了出来,挪到一边,宛若标标准准的大家闺秀。
只是多少还是有些委屈的。
季清初轻咳一声,解释道:“我是怕你在我身上染了风寒。”
阿月立刻抬眸看向她,说:
“我不怕的,季娘。”
“不过你怎会高热不退?我听说你才护送太后回宫,是不是在路上受了风寒?”阿月担心的问。
往日阿月鲜少有一口气说这么一长串话的时候,今日能见着这一面,倒也是极为难得了。
季清初叹了口气:“那只抱抱。”
阿月被女子伸过来的那双手揽入怀中时,他心尖上像是忽然落下一片柔软而洁白的羽毛,酥酥麻麻的。
他将脸埋进女子怀中,蹭了蹭:“嗯,我知道的,季娘。”
外面呼啸的寒风吹得窗户咯吱作响,屋内却暖意融融。
季清初抱着阿月,忽然开口道:
“阿月,你觉得我能做到的事情,在这世上多还是少?”
阿月想了想,认真的答:“我只知道,只要是季娘想做的,就一定能做到。”
阿月抬起头,清冷如月的一张脸上神色却柔和极了,就那样坚定地望着季清初,仿佛自己口中所说的就是事实一般。
季清初忍不住笑了笑,结果下一秒又变得“垂头丧气”起来:
“可惜只能抱抱你……”
阿月眼中的晴光映着季清初的脸,轻声说:“我会等季娘好起来的。”
怀里躺了这么朵温柔解语花,季清初当真是心满意足。
不过她还是有些意外阿月怎么会来。
而当她将这个疑惑问出口的时候,阿月却说出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答案:
“是凤君派人来传召我的。”
季清初有些意外:“凤君?凤君知道我病了?”
阿月轻轻点头:“凤君应该是知道的,不然也不会派人将我带到季娘你的住处来。”
阿月接着用感激的语气道:“凤君心胸宽广、宽厚仁慈,若不是凤君……我怕是根本就不知道季娘你病了,更不可能亲自来照顾你。”
季娘笑着揉了揉阿月的脸,忽然好奇地问:“阿霜知道吗?”
阿月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说:“他不知道,他以为凤君只是想见我罢了。”
季清初:“那他若是知道了——”
阿月又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不会的。”
“因为我不会告诉阿霜的。”
不然阿霜说不定又要闹起来,要是下回季娘来见他们,结果阿霜拿着此事在季娘面前闹脾气,岂不是让季娘徒增烦恼?
凤君待他们兄弟已是仁至义尽,原本像他们这样的小琴师,凤君大可以不必放在眼中。但却还是给了他们机会,让他们和季娘相见。
这即便是在高门宅院之中,也难得见府中正君会这么做的。
阿月想起自己曾经学的那些有关正夫的规矩礼数,和凤君一比,实在是相差甚远,他自愧不如。
“好哦!”季清初笑眯眯地看着阿月:“那这就是我们二人的秘密,乖,再睡会。”
“我这两日应该都不必忙什么了。”
应该有人已经帮她请过假了。
而且凤君告诉过她,待两位皇子办过满月宴之后,才会重新上朝听政。
这也意味着凤君在亲自诞下了可以继承大熙江山的皇子后,终于可以将前朝那些不悦耳的声音统统压下去,继而将权力握在手中,为下任陛下——也就是她们的孩子铺路。
所以大臣们也有段时日没有上朝了,如此一来,她们倒是多了空闲,整日在自己府中写了奏折递到宫中。
她们整日闲得无事什么都往折子上写,以至于有时候凤君都懒得看了。
阿月靠在季清初怀里没有动,只是声音极轻地“嗯”了一声,还带着几分羞涩。
季清初只当这是阿月的性子,并不知道阿月这是联想到了她病中时的场景,这才会忍不住脸红。
——
慈宁宫内。
林清雅用眼神示意明翠将小皇女抱给太后瞧一瞧。
太后身子微微前倾,看着襁褓中的孩子,眉眼含笑:
“这就是敏佳?”
“回父后,正是。”林清雅微微颔首,主动提及几日后要给两位皇子举办的满月宴。
“父后,届时敏佳和昭昭的满月宴,要请国师从观星阁下来观礼贺喜、为两位皇子赐福,您看如何?”
林戚染自然看得出清雅这孩子话中的试探之意,不禁莞尔一笑道:
“两位皇子都是中宫嫡出,身份尊贵,自然是要请国师的。”
“那能否请国师将皇室宗谱一并带下来,将两位皇子的姓名添上去呢?”林清雅看向太后的目光不闪不避,有条不紊地说:“如此一来,两位皇子的身份便更名正言顺了,不是么?”
如今那位假陛下还昏着,林清雅这么说自然很符合一个爹爹的身份。
且从这一点出发,他和整个林家的人都在同一条船上,荣辱与共。
因此太后没有理由会阻拦他。
但林清雅并非只是为了让两个孩子的身份更加名正言顺,还想借机亲自一瞧那皇室宗谱上记载的内容。
顺着这宗谱,也方便他理清太后、先帝及先帝第一任凤君之间的关系。
林戚染也盯着林清雅瞧了好一会,最后亲自斟了一杯茶递了过去,手腕上缠绕着的佛珠露出一点暗光,仿佛正对应了他潜伏在暗处、冷眼旁观这一切的模样。
林戚染勾起唇角,笑眯眯的感叹道:
“真像啊……”
林清雅身形一顿,抬眸问:“父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你和你爹爹,生得真像。”林戚染笑着解释,却又故意不将话说得那么明白。
若换成之前还不清楚自己身份的林清雅,说不定在听见这话的时候,还会单纯的以为太后指的是他和他林府中的那位“爹爹”长得像,可如今在知晓了自己的身份之后,林清雅听出了那话中带着的别样深意。
所以太后说的是——
他和他亲生爹爹,也就是新帝的第一任凤君长得很像?
但太后笃定了现在他不可能和他撕破脸皮,因此林清雅也只能笑笑:
“父后说的是。”
“让哀家抱抱敏佳吧。”林戚染朝着明翠伸出手,明翠抱着孩子有些无措的看向自家凤君。
林清雅微微颔首,明翠这才将孩子小心翼翼的交给了林戚染。
一个鲜活的、稚嫩的小生命出现在林戚染眼前,他那双如深潭一般的眸子漾开涟漪,嘴角微微上扬,倒像是一个真的慈爱的长辈一般,温柔地哄抱着怀中的孩子:
“敏佳?是小敏佳吗?”
林戚染面上浮起笑意,心中却止不住的感叹——
他哥哥的命好,就算是在死了之后,也会有人心甘情愿地为他哥哥的孩子谋划。
所以连带着他哥哥的孩子命都好得不像话。
这才多久?
清雅就怀上了双胎,且还平平安安地将孩子生了下来。
就这一点而言,清雅和长兄真像啊……
林戚染不敢用力,虽然没有生养过孩子,却也知道要怎么抱孩子最好。
被他抱在怀里的小皇女睁着大大的眼睛望着他,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很好奇的冲着他笑,而他伸过去逗弄的手指也被一只小小的、嫩嫩的的手抓住了。
林戚染笑了笑,忍不住夸道:“这孩子的眉眼长得真好,这么小就能瞧出来几分了。”
“对了,瑞贵君那边派人来回话,说是昭昭身子弱,不便被人抱着走动……昭昭虽然是男儿,但不可娇气太过。”
林戚染那话中的意思无非就是说他们将昭昭养的太娇气了些。
林清雅忍不住驳了一句:“昭昭生下来就身子弱,和他姐姐相比,差了许多,并非是儿臣和瑞贵君想惯着昭昭。”
“哦?是吗?”林戚染轻笑一声:“既然如此,你怎舍得让旁人来抚养你的儿子?”
林清雅从善如流的起身,跪在地上道:“回禀父后,先前国师在宫中的时候为儿臣腹中的孩子算了一卦,说昭昭命薄,若是养在儿臣宫中,恐难成人。所以儿臣才让瑞贵君帮忙抚养昭昭……”
“哀家并无责怪你的心思,怎动不动就跪下?起来吧。”林戚染话虽是这么说,可却根本就没有看林清雅一眼,而是全心全意逗弄着怀中的孩子。
林清雅咬了一下唇,缓缓起身。
当他站到一旁之后,却发现一枚熟悉的宫牌被随意的放在太后身侧,上面赫然刻着“季清初”三个字。
林清雅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再确认了一遍。
没错。
是季清初的宫牌。
太后手中为何会有季清初的宫牌,如今放在身侧,又意欲何为?
林清雅藏在袖中的手攥紧,指尖泛白。
联想到季清初忽然病了的事,林清雅心中一凛,顿时闪过不好的猜测。
难不成季清初已经引起了太后的注意?
可太后为何要注意到季清初呢?
林清雅脑中的思绪如乱麻一般缠绕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
而听到太后说要留敏佳在慈宁宫住一晚的时候,林清雅心中那根早已绷紧的弦彻底断了,下意识拒绝:
“父后!敏佳如今太小了,平时照顾她的人都在紫宸宫,且敏佳夜间还时不时的哭闹着要喝奶,恐会惊扰到您休息……”
林清雅咬着牙说完那番话,抬头却见太后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云淡风轻地道:
“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瞧瞧你急成什么样子了?哀家又不是要抢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