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雅裹着一身雪白大氅走在宫道上,因为他宫里和慈宁宫距离不远,所以林清雅没有乘坐轿辇。
敏佳则是被乳爹抱在怀里,旁边有两个宫人时刻照料着,且又有明翠盯着,倒不必让他担心。
再加上敏佳身子健康结实,如今被人抱着瞧见这外头的风景,竟然稀奇的很,睁着一双水亮的眼睛好奇的四处张望,半点不见惊惧害怕。
林清雅一路上都心神不宁,一旁的啼莺见状忍不住问:
“凤君,您怎么了?”
他只当凤君是因为方才太后抱着小皇女,嘴里又说着那般意味不明的话,这才让凤君思虑万千,却不知道林清雅心里还装着别的事。
林清雅抿了抿薄唇:“无事。对了,等会儿回去将太后送的那些东西都直接放进库房吧,不用摆出来。至于那几个璎珞项圈,也都一并收起来。”
就算这是佩戴的东西,他也不愿意给孩子用。
至于季清初……林清雅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心中却思量着太后究竟要对季清初做些什么。
太后总不可能拿季清初来威胁他吧?
而且太后既然住在宫外都那般耳听四路、眼观八方,自然知道他生的两个皇儿是怎么来的。
根据他的推测,或许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并不多。
也就是说,除开林家和太后,以及那几个常常和太后私下来往的大臣,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
因此他不能贸然袒露自己的身份,得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才能公布。当然,他也可以选择不提及此事,但前提是太后那边不会做出什么伤害季清初和皇子的事情。
自从瞥见太后身边随意放着季清初的腰牌之后,林清雅心里始终无法平静下来,思索着要如何应对。
林清雅被啼莺扶着回了寝宫,他才坐下,便闭着眼对啼莺道:
“这段时日,你让季清初小心些,若无要事,不必来本宫宫中。”
啼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但却又忍不住问:
“那您之前让季大人给皇子们准备的抓周礼……也不必让季大人准备了吗?”
其实抓周怎么也要等到皇子们能在地上爬再说,比如说满岁宴。在满月宴上办这事实在是太早了些。
但凤君第一回当爹爹,总是想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给两个孩子,因此才会在两位皇子的满月宴上就特地准备这些仪式。
而那些摆放在两位皇子面前的物件倒不必真的让两位皇子抓,只要两位皇子喜欢瞧哪一样东西、盯着看的久了,也作数的。
啼莺多问这一句也是担心将凤君这句吩咐带给季清初之后,季清初因为不能亲自过来凤君宫里,过段时间便忘了这事。
林清雅垂着眸,一言不发。
那张如玉如琢的脸安静的像一幅画,不知过了多久,凤君放在桌案上的手终于动了动,开口道:
“嗯,让她不必准备了。”
他知道季清初对两个孩子都疼爱的不行,准备这些东西定然费时费力。可届时满月宴上太后也在,总不能让太后瞧出什么来。
所以为今之计,只能如此。
林清雅静静思索了片刻,提笔写了一封信,让啼莺秘密送回林府。
“这封信是给父亲的密信,旁人打开来看是空白的,只有父亲知道如何看见上面的字。你让人速速将其送到父亲手中。”
林清雅收敛起脸上的神色,淡淡道:“虽然本宫希望父亲不要告诉其他人,可若非本宫所愿,也无碍。”
信中问的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罢了,父亲总不至于连这个都不愿意告诉他。
虽然他不是父亲的亲生儿子,可他自幼被父亲抚养长大,自认也是有父子之情的。
不知道是不是今日外出时被风吹的缘故,林清雅隐隐觉得有些头疼,他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
明明事情已经尘埃落定,可仔细打量着日后的局势,为何会觉得那么诡谲难测呢?
林清雅单薄的身影陷进椅子里,背上像是压着一座大山,压得他背脊生疼。
如今林清雅还不算是完全出了月子,一旦情绪失控,脸色就变得有些惨白。
甚至有时候,林清雅还会失神地摸到自己平坦的肚子,思绪恍惚一瞬,惊诧孩子去哪了。
他的身体虽然恢复正常,但有时候却还和之前孕子的时候一样,敏感而脆弱,甚至其中还夹杂着几分对于孩子的生身母亲——季清初的依恋。
或许现在这个时候,林清雅更适合被季清初抱在怀里温柔的安抚着,而不是自己一个人强撑着,只能趁啼莺出去的时候,在衣柜里拿出一件季清初穿过的衣裳,铺在床上后躺上去低头嗅闻那熟悉的味道。
鼻尖只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却闻不到季清初身上的气息。
林清雅只能借着这是季清初穿过的衣裳来安慰自己,允许自己只能软弱一会。
只一会。
*
“清雅似乎瞧见了本宫刚刚随手放在身边的东西呢。”林戚染微微仰着身子,轻笑着和身边人道。
他勾起手,将那腰牌拿在手中把玩,轻声道:
“所以清雅会怎么做呢?”
林戚染将腰牌扔到桌上,一声清脆的声响落下,他轻笑一声,抬头看向窗外的晴雪,缓缓开口,似是感慨般道:
“清雅生得那个女儿倒是长得很好看,性子也好,看来多多少少是随了自己的亲生娘亲。”
“哀家年少时虽然说过不想嫁人之类的话,但见着闺中好友出嫁,当了正君,后来又生了几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心里还是羡慕的,只可惜……”
林戚染口中的语气变冷:
“……只可惜本宫入了宫。”
林家是书香门第、簪缨世家,因林家家风清正,从不和那些朝臣私下结党营私,因此独得圣宠,培养出了不少凤君。
而林家嫡出的公子们,无一不是才貌双全,除开被迎入宫中成为凤君之外,其余人等嫁得也都是高门。
林戚染原以为,既然自己嫡出的长兄已经做了凤君,那么自己应当也会在适婚期择一门亲事出嫁。
不料先帝后宫中缠斗多年,那些后侍为他哥哥过世空出来的那个位置争斗不已,到最后众人都以为凤君之位要空悬到先帝过世,却不想一道圣旨下来,竟让他成了继位凤君的人选。
这让他,怎能不恨?
但最恨的是,他被迫当了那么多年的“傀儡”,甚至要让他心甘情愿的为他人铺路。
呵——
一声嘲讽落在寂静的殿内,久久回荡不散。
*
季清初被阿月精心照顾了两日之后,已经大好了。
于是阿月便主动地说,他该回乐坊了。
“舍不得阿月。”季清初抱着阿月的腰,闷闷道。
阿月笑了笑,很有耐心地问:“要是再不回去,阿霜该闹了。”
一听这话,季清初是真觉得阿月是个称职的兄长,就连说话的口吻都像极了,一副完全把阿霜当小孩子的样子。
季清初点点头:“那好吧。”
阿月转身便准备出门,不料却被一只手轻轻勾住了腰带,将他拉了回来。
阿月跌坐在季清初怀里,能清楚地感受到女子将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吸声温热,从他耳边拂过:
“阿月,真就这么走了?”
不亲一下什么的——
还不等季清初顺理成章的说出这句话,阿月便轻轻侧着身子,用清澈的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张开了一点嘴唇。
“季娘,你可以亲我。”阿月认真地补充道:“你已经好了。”
*
天光微暗。
一双纤长匀净的手熟练而利落的拨上算盘,算盘珠子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魏兰霁认真的一笔一笔核查着账目,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从窗子打进来的侧影正好落在微黄的纸张上,一切显得静谧而美好。
月如小心翼翼地端着糕点走进来,轻声道:
“主子,歇歇吧,吃些点心。”
“嗯。”魏兰霁应了一声,但随口应的那一声好像不带着任何意思,仿佛只是为了回应月如,才从喉咙里发出了一道声音。
月如守在一边,见魏采男五指纷飞的专注模样,像是重新见识到了魏兰霁的风采一般,不禁在心里感慨道:
‘魏采男不愧是出身南陵第一首富之家,果然不一般啊。’
也不知魏采男究竟和凤君达成了什么协议,凤君竟然对魏采男与宫外之人来往一事视若无睹,任由魏采男差人办事。
咳咳……那个人也就是他。
魏采男经常让他给宫外接头的人送东西,有时候是信笺,有时候是厚厚的账本之类的,看样子……
魏采男难不成是在宫外做生意?
兴许是月如好奇的目光太过明显,魏兰霁刚收回拨算盘的手,就和月如的目光相撞。
他手撑着下巴轻轻笑了一声,一双潋滟的桃花眼看着月如,问:
“怎么?是觉得男子就该绣花、做针线不成?没见过有男子是这副模样?”
月如诚实的点了点头。
没进宫前,府上那些管账的人都是女子,做生意的就更是了。
而在月如的印象中,做生意需要抛头露面,绝对不可能有男子去做这种事。
因此一开始被凤君拨到魏采男身边照顾的时候,他对魏采男还是有些偏见的。
但是如今,月如只觉得魏采男很厉害。
月如连忙解释道:“主子做什么都对,不过……按照您现在的身份,凤君难道没意见?”
魏采男又笑了一声,带着些许轻讽:
“他当然没意见了,因为本宫答应将生意的三成利润分给他,而且是进他的私账。”
不过魏兰霁倒不觉得有什么。
他是商人,唯利是图,最清楚利益交换的本质是什么。
付出一定的代价,得到一定的回报,天经地义。
他被他爹爹送进宫之前,也不是全无预料,所以特意提前布局,在京城中留了一些自己的人手。
只是先前在他进宫之后,对那些事情提不起兴趣,也懒得去管有些铺子,就算如此,魏兰霁手里掌握的钱财也是相当可观的。
先前凤君派人搜查他宫里的时候,倒也没太动他的东西。如若不是有人存心想要为难他,给失势的他下绊子,他绝不可能被内务府的那些人欺负成那般命悬一线的模样。
毕竟有钱能使鬼推磨,就算是当时的魏兰霁,也能随随便便让月如拿出一大袋金叶子去打点宫人。
只是丽贵侍瞧他不顺眼,非要动那些小手段。
魏兰霁是个记仇的人,笑意盈盈地将“花琉丽”这个名字记了下来,心想有一日他总会报复回去的。
月如听见魏兰霁的话还在震惊中,但魏兰霁已经慢悠悠地站了起来,对月如道:
“随本宫出去走走。”
月如纠结了一下,老实说:“季大人最近没去练武场,也没去巡武司,在路上是遇不到的……”
魏兰霁微微一笑:“本宫真的只是出去转转。”
月如无奈:“好吧。”
自从魏采男被解了禁足之后,不是常常去瑞贵君宫中,就是经常去季大人会路过的那几条路上转悠。
有时候魏采男远远的看见季大人了,便会微微颔首和季大人打招呼,然后佯装出路过的样子离开。
旁人见了只会觉得是意外相遇,只有月如知道魏采男的小心思。
可是这样……能有什么用呢?
也没见魏采男和季大人说过两句话。
魏兰霁当然没有和月如解释自己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原本他只想着远远看一眼,然后再徐徐图之,但发现在见过女子之后,回来睡觉会睡得格外香甜,魏兰霁便忍不住想要多尝试尝试自己的运气。
只是见面……最多也只能算是饮鸩止渴罢了。
他当然不会止于此。
不过或许他们二人可以各取所需也说不定。
要让魏兰霁心甘情愿地给出一整颗心,那是不可能的。
现在的季清初对于魏兰霁来说,更像是一剂良药、一种慰藉,让魏兰霁忍不住想要靠近,但却始终给自己留有余地。
魏兰霁轻声对自己说:
“……我要的不多,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