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清初看向率先提出立储一事的花丞相,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她只听说花相和安相不大对付,但没想到花相在凤君面前发言也这么直接啊。
这话说的更明白一点,那就是无论现在立不立储,其实没那么重要。
因为立储的人选只有一个,但才满月的敏佳就算是被立为皇储,许多事情也只能交由听政的凤君做主。
所以她们这么着急是为了什么?
而且她们明知凤君肯定会立自己的亲生女儿为皇储,又何必这么着急的在朝堂上提出来?
除非立储一事还关联到了别的方面,比如说在立了皇储之后,到底由谁来辅政,又由谁来垂帘听政、辅佐年幼的皇储……
季清初心下一沉,但暂时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果然,没过多久,帘子后便传来凤君稳重从容的声音——
“立储一事不急,花相难道是等不及为皇子寻太傅了不成?”
站在殿中正中央的花相似是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不紧不慢的道:
“回禀凤君,臣的确觉得皇子太傅人选事关重大,不容有失。不过既然凤君想容后再议,臣自当遵从凤君旨意。”
“但是……”
听见这种话锋一转的话,就该瞬间提起警惕心来了。
季清初眼都不眨地盯着花丞相,琢磨着她口中的下文。
只见花丞相缓缓开口道:“凤君如今当以休养身体为重,不宜操劳。可朝政繁忙,届时立储也需耗费心力,不如请太后一同听政。”
这话一出,季清初竟然不觉得有多意外,但还是蹙着眉,眼神有些担忧的看向帘后的那道身影。
而在花丞相的提议下,不少臣子也纷纷附和——
“还请凤君让太后一同听政!”
金銮殿回荡着臣子们异口同声的附和声,其中不只有出自花相门下的门生,更有翰林院、礼部等大臣的身影。
坐在帘后的林清雅攥紧了手,面上神色却平静无波,只能瞧见他下颌紧绷的线条,像是在紧咬着牙关克制什么。
林清雅知晓太后的手早就伸到了朝堂中,但没有想到原本并不站队的花相竟会突然倒戈向太后!
看来他对花家的人还是太仁慈了些。
难道花相忘记自己还有个小儿子在宫中了吗?
林清雅在心底冷笑一声,直到听完臣子齐呼了几遍“请太后一同听政”之后,这才慢悠悠的开口:
“太后久在寺中清修,不问世事多年,恐怕对这些力不从心——”
“凤君当真是以孝道为先,处处为哀家着想啊。”
两道声音撞在一块,其中一道温润优雅的声线将林清雅的话盖了过去,紧接着便是一阵端庄从容的脚步声响起。
林戚染在自己身边男官的搀扶下从金銮殿皇座另一侧缓缓踱步而出,身上绣着金线的玄色华服隐隐泛着光泽,在光线下犹如流动的粼粼波光。
他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庄重威仪,举手投足间散发出身为长者的气势,随后不紧不慢扫过金銮殿内的文武百官,声音淡淡:
“哀家手持先帝遗诏,奉命监国摄政,即日起临朝听政,诸位爱卿可有异议?”
站在文武百官另外一侧为首的安相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都还没来得及为难凤君呢……
安相本来想着借北狄边境的战事揽一点兵权,结果花相突然鼓捣着让太后听政。
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
等等等等!
前些日子大理寺还没查出王阁老的死是怎么回事呢!
虽说大理寺的人宣称王阁老是疾劳缠身、暴毙而亡,但对于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的安相来说,还是能从中嗅到一点不寻常的味道。
这朝堂要变天了?
太后一出场,底下的百官自然是要行礼问安的,于是又哗啦啦地跪了一地,早就同一口径的臣子们齐呼:
“微臣拜见太后,臣等绝无异议!”
这一唱一和倒是精彩。
林清雅到底没忍住,站起身后看向太后的方向:
“父后手中有先帝的遗诏?既有先帝遗诏,为何不早拿出来?”
太后轻勾嘴角,不紧不慢地说:
“这本是先帝的密诏,自然不能轻易示人。不过你的这一片孝心,哀家倒是心领了。”
“哀家虽在寺中清修,为国祈福,但对朝中大事还是略知一二的,你不必担心。而且你终归年轻,有些事情难免考虑不周,又要照顾陛下和皇子,实在不易,哀家也于心不忍,不愿看你如此操劳。”
季清初听到这种清奇的解释,忍不住暗自在心里咂舌。
只是凤君提前提醒过她,不要冲动,因此季清初并不打算在这时候为凤君说话。
若是有心的话,也能瞧见朝中有些臣子面露犹豫,拿不定主意究竟该不该站出来谏言,于是朝堂上一片沉默,只有太后的声音传遍了整个金鸾殿。
太后的确没想着先抢孩子了,但看这架势,似乎是打算从凤君手中夺权了。
而林清雅在听到太后提及“陛下”和他的皇子时,心底一紧,半晌后缓缓开口:
“多谢父后挂念,不过儿臣可以处理好这些事。”
“哦?”太后的语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嘴边绽开一抹雍容华贵的笑意,道:
“既然如此,为何北狄战事迟迟没有进展?你当时让景贵侍镇守边关,可曾想过他是男子?而且还是陛下后宫中的男子?”
“方才花丞相提起立储一事,哀家觉得很有道理。如今就该尽快立储,稳定朝局,安定民心。”
“敏佳这个名字不适合皇子,哀家觉得改成‘敏嘉’更合适,凤君你觉得呢?”
林戚染目光睨向凤君,嘴边仍带着一抹温和的笑意。
“‘佳’字太普通了,不如“嘉”字好,更显皇储的风范和气势。”
这事说小了,是太后给敏佳皇子赐名;但往大了说,便是当着众朝臣的面,不给皇子的生父、也就是当朝的凤君留一点情面。
若不是帘子挡着,恐怕那些臣子能清楚的看见林清雅脸上的神色有多难看。
明翠死死地抓着凤君的手,生怕自己松开,凤君便会被气倒在位置上。
如今太后自称手持先帝遗诏,而且朝中又有不少人站出来支持太后听政,即便是凤君想要阻拦,恐怕也无能为力。
金銮殿上,太后和凤君二人对峙不下;而在文武百官之列中,季清初则是瞧见了一些“有趣”的画面。
只见先前出声叱责她是攀附权贵的那名莫家女手持笏板,脚下的步子一迈,似乎是想从朝臣中走出来说话。
但旁边一只手立刻将女子拽了回去,而阻止的那人正是户部尚书——莫家家主。
户部尚书对着那女子摇了摇头,神色严肃,示意她不要多言。
季清初见状心中微动,心想太后如今看似在朝中得势,但也并不是所有的臣子都对他唯命是从。
其中应该有一部分人在静静观望,毕竟太后和凤君之间,也很难说清楚究竟谁的胜算更大。
林戚染见着自己一向聪慧冷静的侄子突然变得哑口无言,便知道清雅这孩子应该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好的对策来了。
谁让清雅非要留下那么多落人话柄的事呢?
明知道这朝中的大臣对男子垂帘听政早已颇有微词,但在很多事上依旧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就算是那位景贵侍自恃一身本领,要替母完成遗愿,清雅也不该真放他去了北狄边境。
至于后宫那些事……等他将前朝的权力牢牢握在手中后,再慢慢肃清也不迟。
协理六宫如此重要的重任竟然交给一个苗疆男子打理,实在荒唐。
因此一桩桩一件件的算起来,他能三言两语说动某些大臣支持他也不奇怪。
而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若不是为了这一天,他又何必非要让季清初再留一夜?难道前一夜的折腾还不够吗?
他就是为了保证自己能万无一失的出现在金銮殿上,而不是因为那该死的情毒发作,在众人面前露出狼狈的模样。
林戚染站在金銮殿上俯视着下面的群臣百官,心中感慨万千。但与此对应的,却是浮现在脸上,轻缓而温柔的笑意。
片刻后,他看向林清雅的方向,轻声询问:
“凤君的意思是?”
“……儿臣遵旨。”林清雅垂眸,有些僵硬的开口应道。
若他一定要在朝堂之上和太后争执敏佳的名字,只怕会让那些本就有些动摇的大臣更加摇摆不定。
可那是季清初给孩子取的名字……
林清雅心里难受得厉害,但却只能暂时妥协,和太后一同听完了早朝上的奏本。
而上奏的大多数事情,底下的那些臣子更倾向于听从太后的安排,并未将他这个凤君的话当回事。
一场早朝结束后,林清雅只觉得身心俱疲。
当他的目光无意间瞥过太后的身影时,林清雅脑中顿时只浮现出四个字——
“春风得意。”
他没想到这个词会和太后联系起来,但事实就是如此。
林清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
此刻唯一庆幸的是,季清初没有贸然站出来反驳太后的话,否则不止是太后会盯上她,就连朝中那些臣子也会默认她是他这边的人。
若是这样……
之后的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散朝之后,林戚染也并未同自己这位的侄子多说什么,而是不紧不慢地同他身边的男官一同离开。
坐在轿辇上,林戚染闭目养神,酸乏的腰肢和某些被咬过的地方无一不在提醒着他前两夜发生过什么。
尽管那些痕迹被掩藏于衣袍之下,旁人看不见,但林戚染却对此心知肚明。
他伸出素白的指尖揉了揉眉心,问身旁的男官:
“……药拿回来了?”
旁边的男子连忙点头:“待太后回宫之后,便可以喝了。”
“嗯。”林戚染应了一声,想起方才朝堂之上发生的场景,嘴边不动声色的浮现出一抹笑意,心情不错的说:
“清雅忙着生孩子,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啊。”
虽然清雅之前怀着双胎的确辛苦,也分不出心神同朝中的那些大臣周旋,但无疑错失了让那些臣子心甘情愿为他所用的最佳时机。
真是可惜啊……
林戚染坐在轿辇上,并未做出什么大的动作,但依旧能隐隐察觉到自己身体的不适。
他皱了皱眉,叹道:
“真是个坏孩子……”
怎么能将人往晕里折腾呢?
“太后您说什么?”旁边的宫人虽在伺候太后时小心谨慎、万分用心,但还是没听清太后方才轻启唇瓣时说了什么。
林戚染摇了摇头:“没什么,回宫吧。”
虽然他不觉得自己会这么顺利怀上孩子,但喝过避子汤之后才能更安心一些。
昨夜影霜将人送回去之后,悄无声息地落到他面前,打着手势询问是否要杀掉季清初彻底灭口时,他摇了摇头拒绝了。
如今季清初对他而言,算得上是尚可一用的‘解药’,留着也无妨。
若是女子之后知趣,能早些看清局势,说不定他也能让她好过些。
有些东西,的确是抢过来的更有意思。
林戚染靠在轿辇上微微一笑,旁边的宫人撑着伞遮住他头顶飘落下来的鹅毛般的雪,那场景美得像一幅画卷。
“你瞧!青荷!他们这种年纪大的男子身体就是不好,你看太后身上裹成什么样了?哈哈哈哈哈哈……”
花琉丽趴在皇宫某处宫殿的外围墙头上哈哈大笑,捂着肚子差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哎哟,他们怎么喜欢穿那种老气的颜色呀?好难看……”
听见自家主子说这句话时,青荷一言难尽的看了看丽贵侍身上的衣裳,又望了一眼远远的太后,心想太后那分明叫清绝出尘啊……
如今大公子出了宫后,丽贵侍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今日更是打听到文武百官上朝的消息,特意打扮了一番,又让人找了这么个地方,好站在高处一睹——
季大人身着官袍的风采。
青荷一直留意着官员们散朝的动向,隐约瞧见季清初的身影后,连忙提醒丽贵侍:
“贵侍!季大人出来了!”
“哪里哪里?”花琉丽趴在墙头往下看,结果一眼就在人群中瞧见了季清初。
他见女子一身紫色官袍,整个人意气风发、明媚张扬,忍不住痴痴地笑了起来:
“她可真好看啊……”
“比娘亲穿的那身丑不拉几的好看多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