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岫躺在床上,浑身上下一直在发汗。
乌黑黏腻的湿发紧紧贴在脸侧,衬得绿岫一贯冷傲清高的脸都多了份楚楚可怜。
他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着被褥,眉头紧皱,一口气掉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旁边虽有下人守着,拿温热的帕子替他擦汗,但效果甚微。
耳边还响起稳公和大夫急切的声音——
“公子!千万别闭眼!”
“快!将汤药端过来!”
……
绿岫有些迷迷糊糊地半睁着眼,身量的确在孕期圆润了些,再加上墨文在府上修养这段时间,也对他悉心照顾,因此比起原先清瘦单薄的身形,如今看起来是要更显富态。
但是当绿岫挺着肚子躺在床上时,旁人第一时间也只能瞧见绿岫那凸起的腹部,不觉着绿岫有哪里胖了。
绿岫雪白的下巴尖上不知道是汗流下来,还是泪流下来,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落到颈窝,最后将身前的衣裳打湿。
过了一会,他猛地抓住下人的手,用力发出声音:
“大人、回来了吗?”
绿岫原先也如大多数男子一样,不愿意让季清初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可季清初隔三差五让人送信回府上,再三叮嘱若是有什么不对劲就赶紧让人去宫中寻她,因此季清初说的次数多了,绿岫也默认到时候是要让她陪着的。
可他的确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将季清初送他的狸奴玉雕拾起来,结果一不小心便摔了。
好在最后的时候他侧着身子,将肚子里的孩子护着,没有直挺挺的倒下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就不只是动了胎气那么简单了。
也不知是不是这么一动惊到了孩子,等下人寻过来、连忙将他扶起的时候,绿岫便觉得腹中疼痛难忍,甚至还隐约见了血。
这孩子急着要出来,绿岫只好匆忙拜托墨文去宫中走一趟,自己则在稳公和大夫的照料下,攒着所剩不多的力气,咬牙坚持着生子。
‘为什么……会这么累?’
‘好疼……’
绿岫满头大汗,疼得脸色都白了几分,若不是大夫早就让人给他灌下了一碗补药,只怕这会儿已经晕过去了。
“公子!坚持住啊!季大人马上就回来了!”
“好像是个漂亮的男儿呢!公子!”
……
绿岫嘴唇嚅嗫了两下,但因为没有力气,发不出声音来。
喉咙发紧,竟然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在意识濒临涣散之际,绿岫却在想季清初没回来倒也是一件好事。
不然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被季清初瞧见,即便是女子再想要陪着他,恐怕都会生出几分退意来。
而当绿岫缓缓垂下沉重的眼皮时,耳边说话的人语气顿时变得焦急起来,吵得人头疼不已时,一道格外鲜明而熟悉的声音进入他的耳中——
“绿岫!醒醒!是我!我在这呢!”
“我回来了!”
绿岫因为脱力垂在床边的指尖忽然被一双温热而有力的手握住,在周遭的一片混乱声中,绿岫却清清楚楚听见了季清初的声音,如同透过云雾射过来的光束,将他眼前的那片混沌与黑暗驱散。
绿岫被泪水和汗水打湿的乌黑睫羽轻轻颤动,缓慢而艰难地睁开眼睛,当视线逐渐变得清晰,映入眼帘的是季清初那张带着担忧焦急的脸时,绿岫心中一酸,差点忍不住流泪。
她还是来了……
季清初一回到府邸什么都没顾得上,抓着下人问了一下情况之后,便不顾他们的阻拦,直接进了屋子。
虽然那些稳公和大夫都不赞同她这么做,让她在门外守着就好,但季清初还是铁着心闯了进来,几乎是扑到床榻边,紧紧地抓住了绿岫的手。
为她生孩子的人就躺在里面,她怎么可能安然地守在门外就觉得足矣?
季清初改为温柔地交握住绿岫的手,轻声哄道:
“我在这……”
绿岫身上雪白的里衣早就被汗水浸湿,他一只手艰难地扶着隆起的孕肚,但即便是再克制,也会下意识流露出痛苦的神色。
季清初从来没有见过绿岫的脸色如此苍白过,屋子里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心疼不已。
虽然此刻她陪着绿岫,但脑中也同时闪过为她生了两个孩子的凤君。
凤君当初甚至在床榻上昏死了过去,险些一尸两命。
季清初深吸一口气,见绿岫那双漂亮森绿的眸子眼都不眨的望着自己,主动伸手接过了下人手中尚且温热的帕子,俯身一点一点擦拭干净绿岫额上的细汗。
如今屋子里多了个女子,当事人似乎还不觉得有什么,可那些稳公、大夫和下人却变得有几分不自在起来。
他们还不曾见过谁家女子非要守在血腥气重的屋子里,陪着自家夫郎生产的。
但很快他们便无暇顾及这些,只想着尽快接生绿岫肚子里的孩子,以保父子平安。
虽然绿岫先前是有些抗拒让季清初亲眼瞧见自己生孩子,但当季清初当真陪在他身边,紧紧攥着他的手时,他又觉得很安心。
连他这种人,都能拥有这样的福气吗?
绿岫一边流泪一边使劲,只觉得那孩子当真闹得很,明明想要出来,但却不肯轻易地从他肚子里出来。
“季……”绿岫喘着气的同时,想要试着唤一声季清初,不料女子见他如此,立刻俯身下来动作轻柔地给他喂了口水,让他润了润唇瓣。
“有什么话生完孩子再说,好不好?”季清初温柔哄着,见绿岫眼中一片迷离和茫然,但骨子里却又下意识透出股执拗的韧劲儿,要说见此情形不心生怜惜,那是不可能的。
季清初还以为自己趴在绿岫床边稳重的很,结果却被一直沉默站在后边的墨文用手戳了戳。
季清初回头看向墨文,虽然没说一个字,但墨文应该能够理解她眼中的疑惑——
‘有事?’
墨文依旧还是千年不变的那副冰山脸,面无表情的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方帕子递给季清初,生硬地说:
“你也擦擦吧。”
“……你眼圈都红了。”墨文紧接着补充道。
说不定等下就掉眼泪了。
季清初听见这话有些诧异,没忍住“啊”了一声,压低声音同墨文确认:
“真的吗?你别诓我。”
墨文面无表情地看着女子微微泛红的眼圈,偏偏她自己浑然不觉,甚至还试图用十分冷静和理智的语气质疑他话中的可信度。
墨文没有直接回答,鉴于这屋子里的人太多,便委婉地提醒:
“……我从不诓人。”
季清初看着满屋子的男子,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飞快地埋下头借着袖子的掩饰狠狠抹了一把眼睛,然后抬起头来,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
【恭喜玩家!冷静值+1!】
季清初无语扶额,内心OS:‘……谢谢昂。’
可真大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