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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茫茫的雪压在金銮殿上的琉璃瓦，一股凝重的氛围在殿中弥漫开来。
北蛮与北狄在边关要塞勾结，其狼子野心昭然若揭。若只是暂派援兵去边关，意图震慑北狄不要轻举妄动，多多少少显得有些天真了。
因此，势必有一战。
太后和凤君分别坐在金銮殿左右两侧，面前都有轻纱帘幕垂下，因此下边的臣子自然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只能在心里暗自揣测，并抛出试探的话来——
“启禀凤君，那北蛮小亲王先前来大熙的时候定是察觉到了什么，不然她们不可能千里迢迢让自己的人马与北狄的人汇合……”
“姜大人，您这说的不是废话嘛，若是我等没记错的话，北蛮为了让大熙释放那位小亲王，不惜割地赔礼，这事儿你可是头一个上书支持的！”
被这么一点，那位姜大人悻悻的往后退了一步，生怕引火上身。
但如果真的追究起此事，当初拍板决定的是凤君，这无异于也是在质疑凤君当初的决断。
果然，右边垂着的黑色帘幕后，传来林清雅端肃的声音——
“叶大人！你的意思是本宫当初不该同意北蛮的请求？嗯？”
方才还有些神气的叶姓女子顿时俯身请罪：“凤君恕罪！微臣并非是这个意思！”
“够了！本宫前两日召你等在垂拱殿议事，你们口口声声此事绝不能姑息，但一提这仗该怎么打、如何打，你们怎么又不吭声了呢？”
“你们还说本宫不该派景贵侍驻守边关，可当时除开景贵侍自请前往，你们谁又主动站出来了呢？”
满朝静寂，刚才说话那人吓得伏跪在地，掌心触碰着冰冷的地面。
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事。
大熙这十几年来不见战事，周边邻近的小国都很安分，眼见着大熙的国力蒸蒸日上，谁都没有料到年轻的陛下竟突然陷入沉睡，而且没有苏醒之兆。
然而她们不知道的是，这看似安宁的局势下，竟然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情。
若非先帝留了一手，朝中早就人心惶惶、各有心思了。
这时候敢出声的也唯有太后了。
左侧帘幕后传来太后不紧不慢的声音——
“凤君，如今不是苛责她们的时候，为了大熙、为了大熙的百姓，现在更应该想的是由谁领兵增援边关。景贵侍的母亲和父亲虽然都是大熙不可多得的将才，但他毕竟是一介男儿，且又年轻，不能将那么重的担子压在他一人身上。”
太后和凤君虽然没有在明面上撕破脸，但是早已有了隔阂。不过因为在此事上姑且算是目的一致，所以凤君倒也没有出声反驳。
那道坐在帘后的身影微微颔首，点头道：
“父后说的是。”
季清初站在朝臣中间，往左边看了看后，又不着痕迹的将目光移向右边。
怎么说呢……
凤君和太后像是在同时打哑谜，而她又对那个哑谜的答案心知肚明，但迫于身份和立场，只能默默等着叫到自己的时候。
然后就在季清初悄无声息将目光收回来的时候，却不经意与一双笑盈盈的眼对视上了。
越安世子穿着大红的朝服站在为首的臣子间，原先身上那股淡淡的忧伤和颓败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洋溢在眉眼间的生机与喜悦。
她不着痕迹的朝季清初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虽然二人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此时却显得格外默契。
季清初眨了一下眼睛，表示自己知晓了。
金銮殿还回荡着争论的声音，有人站出来说此事也与安丞相脱不了干系，实在不行便让安相亲自带兵前去战场；安相一党人自然是不乐意的，而且安相早就知道要安排谁去了，因此哼了一声，立刻大跨步向前，俯身行礼——
“微臣举荐季大人前去平定边关之乱，还望凤君和太后考虑一二！”
安相的话音刚落，彬彬有礼、咬文嚼字的花相也站出来说：“微臣觉得可行，季大人年轻有为，是当下最合适的人选！”
他这主要是站出来主动给凤君卖个面子，虽说凤君没有率先开口提及女子的姓名，但不用想，凤君肯定对此乐见其成。
抱着这样的想法，花相嘴里落下的每一个字都格外的掷地有声。
不过就算再多人附和，也总会有不赞同的声音出现——
“季大人从未上过战场，如何能将如此大任交由她？还望凤君和太后三思啊！”
说话的是个在朝中一向孤僻的老臣，此时正手执笏板，弯着腰一板一眼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金銮殿上，中间金灿灿的皇位空悬，左右两侧帘幕后都显得异常安静，忽然，一道温润却不失威严的笑声落在众人头顶——
“爱卿，凡事不都有第一次么？季大人，你说是不是？”
总算是被call到了。
季清初清了清嗓子从浩浩荡荡的朝臣中出列，十分恭敬的应了一声：“正是。”
“既然两位丞相都举荐你，那你是如何想的呢？”
黑纱帘幕后的林戚染微微倾身，眯着眼睛望向站在金銮殿中的那道身影。
旁人都为她的事争执起来了，难为她还能这么淡定、不卑不亢的回话。
还是说季清初是仗着有他的承诺，所以才一点儿都不急？
想到这里，林戚染嘴角缓缓勾起，自己都未曾察觉他此刻笑得有多纵容。
与此同时，林清雅见太后忽然出声，手不自觉的攥住衣裳，就连眉头都皱了几分。
虽然季清初让他放心，说是太后那边她自有办法，可是眼下的情况让他如何能放心呢？
然而就在林清雅准备开口的时候，下面却响起了一道让人有些猝不及防的声音。
只见鲜少上朝的越安世子微微欠身道：“太后恕罪，臣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插嘴，但臣有些话不得不说。”
“季大人年纪虽轻，但是怀揣着满腔热血和赤忱，想必届时一定会竭尽全力。而且臣若是没有记错的话，景贵侍的母亲在这般年纪便已立下了战功，臣瞧季大人未尝不可。”
越安世子视季清初为恩人，因此担心季清初面对太后的问话会紧张，这才出言缓和气氛。
她能做的也不多，只希望这样能够帮到这个年轻的后辈一点点。
虽然有越安世子帮忙说话，但季清初自己也是要表态的。
只见她俯身行了个简单的礼，抬头看向金銮殿上方，认真的一字一句道：“臣自然不会辜负两位丞相的信任，如若当真由臣带兵，微臣也绝对不会让太后和凤君失望！”
“臣，愿领命！”
林清雅从帘后凝视着季清初的神色，瞧见她不卑不亢、处事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竟然会觉得有些欣慰和淡淡的惊讶。
他不否认，很多时候他都对季清初没那么“放心”。
但这个“放心”并非是觉得季清初年轻，最重要的是因为她家世背景简单、又生了一副热心肠，有时候不免要操心一些，免得让她被外边的人骗了。
可今日一见，才惊觉穿着一身官服的她如此稳重，不慌不忙娓娓道来的模样好似能让旁人甘心相信她所说的每一句话。
毕竟也是两个孩子、不……三个孩子的娘亲了呢。
林清雅神色柔和，借着帘幕的遮挡，光明正大的打量着季清初。
但他也没忘记接下来该做什么。
又或者说，他早已为这一刻等待多时。
林清雅在帘后缓缓出声：
“既然季大人愿意接过这个差事，那么季大人也合该升为将军才是。而且按照本朝历来的规矩，上战场率兵的都为将，如今自然也不该例外……各位爱卿觉得呢？”
金銮殿底下站着的那些人面面相觑，心想她们真的有说话的份吗？
凤君这明显已经有了主意啊！
有的人脑子聪明转得快，立刻附和道：“凤君说的是！”
而有的站在那儿蠢蠢欲动，似乎又觉得这事儿算得上是一件好差事了，于是在心里暗自合计。
但如花相、安相等人，则根本不觉得有多意外。
凤君在此刻的做法是没有问题的，毕竟边关动乱是实打实实发生的事情，并非是凤君借着此事给女子铺路。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凤君对季清初的倚重。
安相咳了一声，连忙道：“微臣觉得的确该封将。”
花相也跟着说：“臣等没有意见！”
……
两位丞相都发话了，底下的人怎么可能还跳出来反驳呢？
于是众人整整齐齐地跪下，摆出一副十分积极的样子赞同此事。
在她们看来，封将也很正常嘛，季清初毕竟是去平乱的，总不可能还挂着旧职，让旁人管她叫大人吧？
然而她们没想到的是，凤君身边的男官竟拿出一张明黄色的诏书对着满朝朝臣宣旨——
“奉天承运！兹边陲未宁，烽燧时警。今有季清初，秉心忠亮，才略兼备。特授尔为镇北大将军，赐虎符，掌兵马。望卿披甲赴阵，保境安民。本宫代陛下静候卿功成归朝。钦此！”
众人：？？？
季清初：诶？镇北大将军？
虽然疑惑，季清初还是立刻跪下接旨了：“臣！领旨谢恩！凤君太后千岁千千岁！”
陛下不在，省去陛下应该也没关系吧？
林清雅身边的墨文缓缓走下金銮殿，将手中执着的那一张明黄诏书交到了季清初手上。
而等季清初接完旨，众人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出言道——
“凤君三思啊！不如等季大人归来再封为大将军，本朝还没有才准备上战场就封大将军的先例啊！这于礼不合！”说话的依旧是一个老古板臣子，很是执着地望着金銮殿上面，期盼着凤君太后能够扭转心意。
这个时候，一向不对付的安相和花相竟然彼此对视了一眼。
这诏书分明不像是临时赶制出来的，倒像是早有准备，等到了合适的时候便让人拿了出来。
安相脸色有些难看，心想着诏书里都写了让季清初掌管虎符的事情，那她再不想给也只能给了，而且有可能之后也没法往回要了。
嘶……原来凤君这么看好季清初？？
花相斟酌了一下，也俯身道：“姜大人说的是，本朝的确没有出过这样的事。”
季清初听见花相这么说，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这快到手的【镇北大将军】不会说着说着没了吧？
然而一直静默旁观的太后却忽然开口了：
“本朝既无先例，那便在今日开这个先例便是。”
此话一出，凤君都诧异的往太后那帘幕后看了一眼。
可惜有帘子挡着，他看不见太后脸上的神情。
花相听了这话瞬间沉默，心想她应该算半个太后那边的人，既然太后都没意见，那她是不是也没必要说话？
镇、镇北大将军就镇北大将军吧！
唉……扶月要是听她的话，与这位季大人相看一眼，说不定这镇北大将军就是她们家的。
花相对自家长子的容貌才情还是十分肯定的，下意识觉得不可能有女子见了不动心。
但谁让扶月不愿意见呢？
唉……
花相在心里长叹一声。
越安世子算是除开季清初之外，最高兴的人了。
她向季清初投去眼含赞叹的目光，自个下一秒则出列一本正经地道：
“微臣没有异议！凤君此举不过是为了攘外，为了大熙的安宁！”
朝堂里吵吵嚷嚷的，季清初手里握着那封明黄诏书，琢磨着自己也该表表态。
总不能一直让旁人为她说话吧？
只见季清初双手捧着诏书，单膝跪地，字字铿锵的道：
“凤君既委臣以重任，臣愿立军令，不定边关，誓不还朝！若不能凯旋归朝，臣会自请卸去大将军一职，并向凤君请罪！”
林清雅白皙的指尖攥着扶手，浑身紧绷。
一股恼怒和担忧盘旋在心头。
她知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知不知道立军令会怎么样？
难道是因为自己封她为大将军，让她觉得有压力了吗？
林清雅漆黑的长睫微颤，嘴角抿成一条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