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安和瑞从柔软雪白的狐毯上微微起身,但因为怀里抱着昭昭的缘故,动作幅度没办法很大,于是在白宁的视角里,安和瑞上半身往前倾,但下半身却佁然不动。
白宁见状拿过一个软枕垫在安和瑞身后,面色凝重的点了点头,又说:“您这样抱着小殿下不方便,我帮您抱着吧。”
“不要。”安和瑞侧身躲过白宁伸过来的手,抱着昭昭的手不由自主的收紧:“到底怎么回事?丽贵侍走了也就走了,那个苗疆来的兰贵侍死了也就死了……魏兰霁的身子不是被养好了大半吗?你说……他突然染病走了?”
安和瑞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最后情绪稍稍平稳下来,但仍紧蹙着眉嘀咕道:“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病死?”
“是真的。凤君已经让人将魏采男的尸身送到福安寺安葬了。”白宁很认真的点了点头,因为这是今日他在宫中长街上亲眼所见。
他见瑞贵君突然抿着嘴不说话,忍不住宽慰道:“生死有命,贵君您不必看得太重。”
“呵!病死就病死,本宫难道还很在意他不成?只是乍一听这个消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白宁凝视着安和瑞那张昳丽美艳的脸,虽说瑞贵君脸上的表情的确唬人,但有些小动作却是骗不了人的。
比如瑞贵君在说这话时,会用养得素净白皙的手捂住小殿下的耳朵,又比如瑞贵君藏在温暖大氅下的身子在轻轻地颤抖。
白宁垂下眼眸:“不过魏采男宫里有些东西似乎是特意留给贵君您的,您要看看吗?”
“看什么看?”安和瑞脸色冷如冰霜,完全想不明白魏兰霁连当初过的那段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却会在如今这安宁的日子突然病故。
安和瑞紧紧咬着牙关,几乎是硬挤出来的一句话:“呵!他居然连莫听雪连个病秧子都比不上!人家莫听雪都还活得好好的,可他怎么、怎么……”
说不下去了。
朋友这个字眼对于安和瑞来说还是太陌生了,和他交好的人屈指可数,能让他甘心与之交好的人更是少得可怜。
认真的算一算,魏兰霁居然能算得上是其中一个,也姑且算是唯一一个。
“他留给本宫的东西呢?拿过来!”安和瑞冷冷地下了命令,似乎是担心将自己的情绪传给昭昭,他俯身将昭昭放在了精心装饰好的小摇床里,勉强的放轻声音:
“昭昭乖,爹爹等会再抱你。”
白宁让人将那些东西拿进了内殿,除开一些古玩字画、奇珍异宝、钗环首饰外,还有一封魏兰霁亲笔写下的信笺。
安和瑞不经意的扫过那封信笺,冷笑道:“遗书?”
白宁自然读懂了自家主子的心思,因此主动说:“我拿过来给您看看?”
“嗯。”安和瑞高贵冷艳的点了点头。
白宁将那封信笺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递给了安和瑞。
安和瑞认真地看着信里的内容,在看到信中某几句话时,他狭长的眼眸中闪着一丝疑惑,而后冷着一张稠丽漂亮的脸将信纸翻转过来,在看清那封信背后画着的东西时,他的眼眸微微睁大。
“魏家藏宝图?”安和瑞见那个看不懂的图纹旁写着几个小字,便下意识念出了声。
“他要给林清雅,自己从棺材里爬起来给就是了,干什么让本宫帮他?呵!真会给本宫找麻烦!”安和瑞不耐烦地将信纸拍在一边,眼中满是疑惑。
却也觉得魏兰霁这人当真是……
多管闲事。
如今林清雅的亲儿子在他手里,林清雅不好好供着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难为他?
安和瑞生着闷气,早已没了最开始的好心情。
他从他母亲那里打听到消息,说是边关平乱定了季清初率兵前往,而且此事迫在眉睫,等不到开春季清初便要离京。
安和瑞听了此事后,本就不大高兴。
这不就意味着季清初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吗?
她知不知道自己的两个孩子还这么小?
虽然他知道这种事事关女子前程,他不能阻拦,可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的。
安和瑞让白宁将那些碍眼的东西收出去,自个儿则是又将昭昭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脸贴着昭昭的小脸,埋怨道:
“你娘亲真是的……”
“你魏爹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白宁低着头一直没说话,只是在要退下去的时候,才悄悄的扫了瑞贵君一眼。
嗯,贵君还是习惯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用手堵着小殿下的耳朵呢。
似乎是因为上回季清初“警告”过贵君,让他不许在小殿下面前乱教什么。
当时贵君私底下对着他抱怨的时候对此嗤之以鼻,但似乎也并不妨碍贵君如实照办呢。
*
与此同时,载着魏兰霁“尸身”的马车其实并未朝着福安寺的方向而去,而是顺着南陵的方向南下。
月如掀开帘子看着沿途的风景,不禁带着几分新鲜好奇。他放下帘子,用很小的声量问魏兰霁:“公子,凤君怎会答应放您出宫呢?而且……您真的不将实情告诉瑞贵君吗?”
在这宫里,魏公子也就和懿安宫里的瑞贵君说得上话了。
见着魏公子一脸淡定的神色,月如心知聪明如公子定然有他自己的主意,不过出于某种考量,月如还是将这话问出了口。
实际上在他知道魏公子居然被凤君安排暗中送出宫时,也惊讶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
在魏公子问他要不要跟着他一起离开之时,月如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应下来了。
像他们这种宫人的确不可能一生只有一个主子,可是在和魏公子一同经历过那么多事情之后,他早已经视魏公子为此生唯一的主子了。
既然魏公子要离宫,若是他有机会,自然是想跟着一起去的。
好在魏公子给了他这个机会。
魏兰霁倚在马车车厢上,身上的衣裳换成了民间男子常见的款式,但那袭烟紫色却极为衬魏兰霁的肤色,让魏兰霁那张镶嵌着一双狐狸眼的脸显得白里透粉,活像是……被人滋润过的模样。
魏兰霁打着哈欠,狐狸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漫不经心的说:“凤君会放我出宫不过是想做她这个顺水人情罢了,显得他大度体贴,不过……再怎么说,都是因为她一番好意,才会有我的今日。”
魏兰霁虽然没有明的提季清初的名字,但月如打一开始就知晓公子说的是谁。
这本就是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罢了。
接着他又听见魏兰霁说:“不告诉瑞贵君我没死,的确有些对不起他,可是做戏总是要做全套的,而且这宫里从今以后的确不会再有‘魏采男’这个人了。”
魏兰霁说着说着便轻轻笑了起来:“放心吧,我还给瑞贵君备了一份礼,不会叫他白伤心的。”
而魏兰霁口中的“礼”,就是魏家藏宝图的最后一块碎片。
谁让爹爹笃定他一定不会将这种家族至宝交给皇室呢?如今他偏要。
至于为何不直接让人呈给凤君,而是要借瑞贵君的手给……多少和他心里的歉疚有关。
这其中自然是对安和瑞的歉疚了。
是明知季清初和安和瑞之间有私情,却还是背着他勾季清初上了床榻。
这话说的直接些,就是他抢了好兄弟的妻主。
饶是魏兰霁这种没有良心的人都不由得为此感到抱歉,但也仅仅只是抱歉了。
魏兰霁低低的勾着嘴角,抱紧了怀中的手炉,对月如说:“路还长着呢,你也睡一会吧。”
“是。”月如答应了一声,可在经过热闹的街市时,还是忍不住将帘子掀开一条缝,顺着那条缝往外看。
他原以为自己要等到了年纪才会被放出宫,却不想竟然会有提前出宫的一日。
宫外的生活便是如此吗?
那魏公子的家乡想必也很繁华吧?他听说那一块是除了皇城外最富庶的地界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遗憾的话,大概就是魏公子这一走,很难再和季大人见面了。
月如在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又对魏兰霁多了几分敬佩。
*
季清初在“魏兰霁”的名字后打了个“勾”,紧接着又在“江恹漓”后面也轻轻勾了一笔,目光扫到“花琉丽”这个名字时,季清初抽抽着嘴角也打了个“勾”。
虽然花琉丽离宫的事并不在她意料之中,但误打误撞姑且也算是有了一定的进展吧。
这宫里一时之间没了三个宫侍,真不知道太后会不会对此有多察觉。
一想到十分难搞的太后,季清初就开始头疼了。
从攻略进度上来说可以说是十分缓慢且艰难了,但若是细数她和太后之间发生的事情,却又能用“发展迅速”这个词概括。
嘶……很难搞啊。
季清初默默在太后的名字后面打上了三个问号,以示自己无可奈何的心情。
话又说回来了,她经常梦见太后应该算是“入梦”了吧?
不过到底是怎么触发的呢?
急,很急,季清初抓耳挠腮想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因为明日要上早朝,季清初苦想了一会儿,便安然熟睡了。
无论发生什么,也不能影响明天的状态啊。
第二天一早悠悠转醒的季清初刚从床上伸了个懒腰,便察觉到屋里有动静,这不看不重要,一看吓一跳,穿着一袭蓝色衣裳的啼莺竟然站在她床前!
季清初仅仅只用三秒钟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于是笑眯眯的问:“啼莺哥哥你怎么来了?”
啼莺冷酷严肃的脸不甚明显的泛着一丝丝红,他咳嗽一声后言简意赅道:“凤君说今天是个重要日子,切不可再像之前那样随随便便,因此特意让我过来为你更衣。”
季清初一听这话,感动的快流下两根粗粗的宽面条了。
她忍不住感慨道:“没想到还能有啼莺哥哥伺候我穿衣的一天啊~”
说着说着季清初忍不住对着啼莺抱怨道:“你不知道那官服有多难穿……”
“我这不是来了吗?”啼莺淡定开口:“起来,伸手。”
季清初乖乖照办,还和最开始让啼莺帮忙给她穿衣裳的时候一模一样,甚至连无精打采的打哈欠的姿势都没变。
从啼莺这个角度看过去,眸中能清楚的映着女子无精打采的脸。
啼莺神色不自觉的缓和下来,说:“先前凤君说了拨两个小宫人过来,是你自己不要。”
季清初闭着眼睛点头:“嗯嗯嗯,是我自己不要。”
开玩笑,要是真让两个小宫人照顾她的起居,那她还怎么自由的在这宫里鬼混?不是……咳咳……
啼莺一丝不苟的将季清初上朝时要穿的官服一点一点捋平,又拿过腰带为季清初系上。
不得不说,穿着一身紫色官袍的女子简直让人移不开眼,恐怕丢在人堆里,都是第一个被瞧见的那个。
啼莺忽然觉得凤君是真的很慧眼识珠。
季清初从小侍卫走到今日,固然是少不了凤君的助力,但若是女子自个儿不争气,恐怕凤君再努力,季清初的仕途也不可能这么顺利的。
这种感觉在亲眼见着季清初穿着一身官服、抬眼瞧他的时候,有了更实质性的证明。
啼莺别开眼,低声说:“食盒里放着早膳,我这就走了。”
季清初略微有些惊讶,但一想到啼莺的性子,又觉得啼莺顺手将早膳带过来的行为很合理。
啼莺本就是很细心的男子啊!
季清初真心的表达感谢:“啼莺哥哥,你还是和以前那样细心体贴,多谢……”
“你——”啼莺本来想说凭女子如今的身份和地位不必再这么称呼他的,可因为心底那一点点作祟的私心,啼莺还是将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啼莺:“好了,我走了。”
“嗯嗯嗯。”季清初目送啼莺从门口离去,在啼莺回过头的时候挥了挥手。
啼莺呼出一口气,心想真是要命了。
都是当娘亲的人了,怎么还、还这么……让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