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也没有多喜欢,对于江恹漓来说,读书识字和养蛊差不多,都是一些必要的、不得不学的东西。
但后者只是为了生存,前者更像是……
学会之后,才能拥有更靠近她的机会。
不过在娘亲灼热又迫切的目光下,江恹漓还是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当初你还在你爹肚子里的时候,我就经常念书给你听的。”越安世子晕乎乎的笑了起来,因为这些年她净想着用“出家”来面对母亲的催婚以及千方百计逃离京城,脸上几乎没有被岁月侵蚀过的痕迹,笑起来的时候斯文有礼,乍一看还以为她是江恹漓的姐姐。
江恹漓心中一动,问:“真的吗?”
“自然!娘亲当时盼着你爹爹生个男儿,没想到……竟然得偿所愿了。”越安世子说前半句话的时候似乎因为想到江恹漓爹爹,嘴边带着淡淡的笑意。不过又想起与他们父子分离这么长时间,说着说着,不免有些惆怅伤感。
越安世子下定决心:“就算母亲要拦着,我也要带你回去见你爹爹!”
“这个年节……娘亲和你们父子二人过!”
听到娘亲掷地有声的话,江恹漓轻轻放下手中的卷轴,侧身对越安世子应:“好。”
“不过娘亲,小丢呢?”
“什么‘小丢’?”越安世子疑惑地眨了眨眼睛,结果却听到她儿子语气平静的说:“这是我给小蛇取的小名。”
刚刚他就发现自己身边没有小丢的踪迹。
小丢虽然这个冬天没冬眠,但是却很喜欢蜷缩在他袖子里睡觉。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在喝假死药之前,小丢还在他身上。
越安世子脸上出现了类似于“迷茫错愕”的神色,但回过神后却又带着几分释然。
江恹漓爹爹之前本就喜欢养这些小玩意,也爱给它们挨个挨个取名,不想这一点恹漓倒是和他爹爹一样。
虽然最开始她和温沫在一块的时候的确很害怕那些东西,但后来慢慢的也习惯了,甚至能够接受和它们共处一室。
想到那条蛇或许对恹漓来说很重要,越安世子咳嗽了两声,想了想说:
“你的东西我都让人好生收着的,应该不会将它弄丢了。嗯……心许是下人将那条蛇和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宫人放一块了,他们此刻就在厢房里,娘亲等会儿带你去找,好吗?”
江恹漓乖乖点头。
越安世子瞧见这一幕后心里是又感慨又庆幸,若不是那位好心的小季大人促成她们母子相认,恐怕这辈子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孩子就在皇城。
她连忙将下人方才送进来的甜汤亲自递到江恹漓面前,语气温和:“先用一点吧,待你在府上住上两日,和你祖母见过面、名字被写进宗谱后,娘亲便带着你离开。”
以往越安世子从来不对人这么絮絮叨叨,但一到自己亲生孩子面前,那些想说的话便源源不断的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嗯,上一个能让越安世子说这么多话的人还是江恹漓的爹爹,也就是在越安世子教江恹漓爹爹识字读书的时候。
江恹漓接过那碗微微热的甜汤,不想低头时又让自家娘亲瞧见了些不该看的,他只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轻声嘟囔——
“怎么这一处也有?定是睡了什么不好的被子吧,我可怜的孩子……”
江恹漓搅动甜汤的勺子在碗里停下来,心想等过些日子,便告诉母亲实情吧。
看来母亲的确在和爹爹分开之后未曾接触过其他男子,不然的话,也不至于对这些东西这么陌生。
外边廊下,依稀能听见下人走动的脚步声。
另外一间温暖的厢房里,竹影在床上悠悠转醒,心想这一觉睡得可真沉呐。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没瞧见江恹漓的时候,肉眼可见的有些慌乱无措,不过又很快冷静了下来。
看来他们已经是被送出宫了。
主子的假死药真好用。
竹影在观察完了室内的布局之后便迅速得出了结论,结果一颗心刚放下来,就察觉到手边传来微凉的触感,嘶……
怎么还有鳞片?
竹影小心翼翼地掀开自己旁边的被子,瞧见自己腿上缠着一条乌黑的蛇之后,吓得几乎晕了过去。
“啊——”
外边的下人听到竹影的惨叫声连忙推门而入,进门便瞧见竹影将一条腿搁在床边,浑身发着抖:
“救、救命啊!”
下人定睛一瞧,发现缠在竹音腿上的那条乌蛇是管家徒手抓着的那条,立刻退了两步:“那个……你等等,我去让管家来。”
管家当时抓蛇的时候一脸严肃,说什么小公子的东西一定一件都不能少,还说也要将小公子的贴身宫人照顾好,于是才将那条晕过去软趴趴的蛇塞进了这个宫人的被子里,但这么看……
这蛇不是他养的?
应该不是吧?要不然不可能吓成这样。
竹影脸色惨白,低头颤巍巍的与主子养的那条蛇对视上,又连忙将目光移开了。
他们是不是搞错了?
这该放在主子被子里,而不是他的被子里啊!!!
*
宫里兰贵侍突然染病暴毙的消息传遍后宫,走在路上都能听见宫人们的小声议论——
“你不知道?兰贵侍一下子人就没了!听说几个侍卫连夜将兰贵侍的尸体送出宫处理了!那个跟在兰贵侍身边的宫人也实在可怜,好不容易跟着兰贵侍熬出头,结果人也跟着没了。”
“嘘!凤君下令说宫中人不许议论此事,咱们还是别说了。”
“嘴长在咱们身上,偷偷的说不就成了?而且你想想,兰贵侍身边那个竹影不就是你我这种人吗?哎哟,真是可怜啊……”
……
季清初当做没听见,一脸正色的从那些人面前走过,心想现在是兰贵侍没了,说不定再过两日,“魏采男”也得没了。
不过比她想法先来的,是她突然停下的脚步。
季清初停在那两个叽叽喳喳、未曾注意到她来的小宫人面前,迟疑了一下问:
“你们说的可是真的?”
小宫人瞧见来人脚踩一双黑色织锦长靴,腰上配着长剑,顿时被吓得说不出来话了。
“季、季大人……”小宫人欲哭无泪的吐出几个字,腿都软了。
能在这宫里佩剑行走的女子不多,但是气质斐然、容貌出众的,那便屈指可数了。
即便是他们只听过季清初的名号,也不难猜出季清初的身份。
这宫里,可是还暗自流传着有关季清初的传说的。
季清初放轻了声音:“我只是问一问你们是不是真的,别怕,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小宫人立刻小声地说:“……是真的。丽贵侍宫里的东西已经被清出宫了,听说是丽贵侍要出宫为陛下祈福清修,太后允了此事。”
“?”
丽贵侍,清修祈福?
这两个词搭边吗?
季清初保持疑惑,清了清嗓子:“也就是说丽贵侍要离宫了?”
“是。”
季清初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心想丽贵侍出宫为陛下祈福,大抵是不会去那些寺庙的,应该在家里待一待便是了。
说不定花家还会随意编出个什么理由,声称丽贵侍在去寺庙清修的路上遇到了意外,然后顺利的让丽贵侍金蝉脱壳。
不过早不弄,晚不弄,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连忙将人弄出去,这宫里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了呢?
季清初想了一下,但因为没有过多的头绪,只得将这个想法暂时搁置。
这两日朝会取消,边关的急报连送几封回京,凤君和太后因此都在垂拱殿与那些臣子议事,在自己宫里看不见人。
明日若是要早朝的话,大概就是商量出什么眉目了。
季清初深呼一口气,紧张中却又带着几分期待。
未知的前路总是能轻而易举引起人灵魂中的战栗。
季清初当然明白此事没有她想象中那般顺利,战场总是伴随着牺牲和伤亡的,甚至会常常与死亡擦肩而过,这些都不过是平常事。
正所谓风险和机会并存,她既然想抓住这个机会立功,就得担起相应的责任来。
而更重要的是,这么做能换来边关安宁、百姓无虞。
此次北蛮和北狄联手,来势汹汹,边关十三城的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十年的安生日子,却又不得不再次担心自己的家园和性命来。
而景贵侍之所以会驻守边关,正是因为他的母亲和父亲将自己的鲜血洒在了那片土地上,只为护那片土地上十三城的百姓安宁。
景贵侍请命往边关,守的不止是那里的百姓、那里的安宁,也守着……他那为国捐躯的母亲和父亲。
季清初粗略的听说了有关这位景贵侍的传闻后,敬佩占了七成,还有三成是因为这份敬佩而生出的类似于“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决心。
男子尚且能做到这地步,她便更不能退缩了。
若是这回不能将北狄和北蛮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她绝不轻易回京!
*
正如季清初所料,花琉丽借着祈福的由头出宫,但所乘坐的马车却毫不掩饰的进了花家大门,后面甚至还跟着浩浩荡荡好几辆马车。
花琉丽:“都是本宫很爱用的东西,叫他们千万别磕着碰着了~”
青荷打量了一眼丽贵侍,忍不住说:“丽贵侍,您已经离宫了。”
意思是不必再这么称呼自己了。
花琉丽“哼”了一声,因为先前被自家亲爹爹画的大饼馋得直流口水,每天都美滋滋地做着美梦,因此如今说话都轻飘飘的:
“本宫喜欢,怎么啦?”
嘿嘿嘿,爹爹答应他的,等他出宫了,便让娘亲帮忙撮合他和季清初。
等等!
“正夫”……是不是需要变得稳重一点呀?
花琉丽在马车上端坐着姿态,立刻掩面轻咳一声:“好了,别这么吵。”
青荷:“……”
一张平静的脸上默默写着“想死”两个字。
青荷:“咱们到了。”
“到啦?”花琉丽一秒破功,连忙掀开马车的帘子,映入眼帘的便是娘亲、爹爹和哥哥三人的身影。
母亲和父亲恩爱般配,长兄站在那也算是温润如玉,看着可真是和睦的一家三口呢。
花琉丽酸唧唧的放下帘子,小声的嘟囔:“哼……我还以为他们都忘了我呢……”
青荷已经习惯,面无表情地问:“您下去吗?”
“要!你先下去,好搀扶着本宫。”花琉丽一口便答应了下来,然后指使着青荷先下去。
于是过了一会,花琉丽慢悠悠的从车厢里探身而出,将手搭在青荷腕上,本想展示一把优雅仪态,结果下去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自己的衣摆,差点摔了一跤。
花琉丽狼狈地被青荷接住,耳边还听到自家娘亲和爹爹毫不掩饰的笑声——
“小宝,你这是在弄什么呢?”
“是呀!净让我和你娘亲担心。”
“小弟,你可有摔着?”
……
花琉丽委屈的扑进自家爹爹怀里,旁边来自他娘亲的手轻轻抚着他的头顶,说:
“回来了就好。”
花家主君笑了笑:“好啦!早就让人给你做了你爱吃的,今天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饭!”
花扶月嘴边也带着淡淡的笑意,在一旁轻轻开口:“小弟不抱抱兄长吗?”
花琉丽在自家娘亲和爹爹看不见的角度偷偷瞪了花扶月一眼,不知道的以为他才是二人之中的那个哥哥呢。
青荷在宫里见了不少人,也遇到过不少事,因此根本用不着仔细斟酌,他便对这个家的关系有了大致的了解。
他算是知道……为何当初进宫的不是样样出挑的温润贵公子——花家长子花扶月,而是丽贵侍了。
好在如今他不用担心丽贵侍随随便便几句话就能让人丢了小命了,这里毕竟不是皇宫。
总的来说,对他而言也算是一件好事。
“我已让管家安排了你的住处,你跟着管家去吧。”在花扶月微微一颔首中,初来乍到的青荷便有了妥当的安排。
青荷感激的看向花扶月:“多谢大公子。”
“哥哥!他是我的人!”花琉丽不满道。
花扶月轻飘飘地回:“他现在是花家的人。”
青荷:……
他也是有福气了,有朝一日能看见丽贵侍为了他和大公子拌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