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产?”林戚染跟着重复了一遍,“那这孩子……”
许太医“噗通”一声跪下,硬着头皮说:“已经没了……即便是微臣早来一个时辰,也保不住啊!”
林戚染大脑一片空白,当那个他认为最不可能的结果发生,而且还落得这样惨烈的结局时,他脸上难得出现怔愣的表情,随即嘴边扯出一抹笑容,又恢复成滴水不漏的模样,张嘴轻轻地说:
“没了便没了吧。”
他不想要这个孩子,也不该要。
即便是没有发生今日的事,在他知晓腹中胎儿的存在后,恐怕也只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来。
许太医缓缓将头抬起,欲言又止,却又说:
“若是微臣的诊断没错,您之所以会小产,的确也和体内的余毒有关。虽然您的确按照那法子……进行缓解,可毒终究还是毒。小皇子在您腹中虽然时日尚短,但终究承受不住,甚至吸收了不少您体内的余毒,这才会突然间流掉……”
“方才微臣为您把脉时,发现您体内虽然亏空,但因为小皇子……的缘故,那情毒已然解了大半……”
许太医一开始说的时候还有些犹豫,但因为涉及到他的专业,嘴里的话便逐渐变得滔滔不绝起来。
然而他并不知道的是,太后虽然将那些话听了进去,但是思绪却慢慢飘远。
许太医给的药很有用,他感觉自己身上已经不再流血了。听许太医的话,流掉的这个孩子还带走了他体内大半的余毒,说起来这的确算是一件好事。
但是为什么……
心里突然变得空落落的呢?
这个孩子……竟然是为他挡了灾才走的。
林戚染闭了闭眼,再度睁开的时候,眼中淡漠平静,没有一丝起伏的波澜。
林戚染:“哀家腹中的这个孩子多大了?”
“才一月有余。”许太医仔细地想了想,结合他方才查看的情况,给出了一个大概的答案。
他虽不能完全肯定,但很确信他的估计与实际时间应该相差无几。
若是换做毫无经验的太医,恐怕是看不出来这一点的。偏偏许太医最精通的便是夫科,且深得前任太医院院首倾囊相授,手中又握着一本失传已久的医书,因此才能有此判断。
空气中又沉寂了一会,低着头的许太医听到太后在喃喃自语——
“才一月有余啊……”
许太医皱着眉,疑惑地看向屋内。
林戚染将手搭在平坦的腹部上,眼神放空,目光涣散。
一月有余,的确能对上他同季清初厮混的时间。
只是谁又能想到他都这般年纪了,竟然那么轻易的就有了身孕呢?
林戚染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荒谬、可笑。
一个注定留不下的孩子,偏偏要在这时候来。
原本他还在想季清初离开之后,他该如何度过这时不时发作的情毒折磨,却没想到误打误撞的意外,竟然解决了这个对他有些苦恼的问题。
这个孩子,是来报恩的吗?
林戚染忽然觉得自己像溺死在水潭中的人,奄奄一息地浮在水面上汲取着空气,但却又不时地掉进水潭中感受窒息的滋味。
这该死的命运。
凭什么要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凭什么?
就在林戚染胸腔中忽然升起一股滔天的恨意和怒气时,许太医压低声音询问:
“启禀太后,您如今身子亏空的厉害,需要好生调养,即便屋中点的香里面没有麝香等堕胎之物,也不宜久闻啊!这些含有香料的东西您平日里最好都不要用……”
“你留在宫中吧,不必走了。”太后语气淡淡的打断许太医的话,只用只言片语便决定了许太医的去留。
许太医一怔,一时之间都忘记了谢恩,反应过来后连忙叩首谢恩:“谢太后恩典,微臣一定尽心竭力照顾太后您的身体!”
许太医固然不是那种对名誉有多高追求的男子,但也知道留在太医院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前程。
但这么一来,宫外的小医馆就去不了了。
许太医思索了片刻后道:“可否容臣处理好宫外的事?”
“嗯。”林戚染躺在床上,脸色白得犹如摆放在架子上的白瓷瓶,毫无血色。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小产的那阵疼痛过去了,如今他躺着,倒不觉得有多难受了。
许太医还待在内殿里,小心翼翼地叮嘱道:“太后,您得让两个宫人进来为您擦拭干净身子,微臣开好方子之后便去抓药,等服了药睡上一觉,您就没事了。”
林戚染沉默不语,但并不是没有力气说话,而是不想说。
许太医见状只好到另外的桌子边,提笔开方子。
蘸着墨的毛笔从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林戚染闭上眼睛,忽然想到当初一封从皇宫里来的圣旨到林府,上面赫然写着要封他为继君的旨意。
林府的人跪下接旨,高呼万岁,最后那封被卷起的圣旨沉甸甸的交到他手中时,周围的人和景都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彼时先帝卧病在床的消息早已人尽皆知,朝野上下暗流涌动,都在猜测储君人选。
因为早前先帝最是厌恶那些臣子上奏请立储君,于是另在宫中修了一处宫殿,好让几位“皇子”安心读书,而不是将满门心思放在朝堂之上。所以直到先帝驾崩,也无人知晓先帝的皇子有几位,又被安置在何处。
但也并非无人知晓,就比如说掌握皇室宗谱的国师肯定对此一清二楚的,但因国师地位崇高,所以无人敢问到国师面前。
那时候林戚染只知道自己曾经身为凤君的长兄诞下的皇子不幸夭折,不久后便郁郁而终。
于是林府主君,也就是林戚染的父亲,便顺理成章地叮嘱林戚染入宫后一定要尽力怀上孩子,免得先帝驾崩后林府失势、他也自身难保。
林戚染点头应下,但低头时嘴边勾起那抹意味不明的讥诮笑意却与此时看着并无不同。
那时他预料到自己即将一脚踏进火坑,是绝望和无奈下滋生出的想象中的悲戚。
而现在……
他是真的没了一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