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您如今身子不适,如何能乘马车出宫呢?况且许太医也说了,这一月余您需在床榻上静养……”
层层掩映的纱帐忽然被一只素手撩开,只见一双盛满寒芒的眸子露出来,不动声色的看向来人。
林戚染虽未说只字片语,但是那宫人却已读懂了他的意思,连忙低头道:“奴这就让人去准备。”
帘帐被放下来,那双威严的寒眸也随之消失。
宫人急匆匆地往外走,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虽然有心想要劝说,但无奈太后主意已定,他实在不敢再劝了。
到底是谁送来的信,竟然能让太后亲自出宫相见,真是奇怪……
宫人暗自咋舌,心想昨日进屋伺候太后更衣时,瞧见的那一幕可把他们吓了个不轻。
太后衣摆上都是血,红的刺眼。就连软榻和床上都留下了些许痕迹,可想而知有多触目惊心。
但更吓人的是太后苍白的脸色,那时太后整个人虚弱的蜷在床上,轻轻的发着抖,仿佛下一刻就会晕过去。
好在先前已经有太医来瞧过了,算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定心丸。要不然他们恐怕做不到那么淡定地帮太后换一身崭新的衣裳,再将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就在宫人将门轻轻合上之时,一道犹如鬼魅的影子悄然落地。
只见影霜单膝跪地,这个姿势和距离正好能让躺在床上的林戚染看清楚他手里在比划着什么。
林戚染颔首道:“你随哀家一起去。”
“玉容私自离开观星阁,想必是有什么事要同哀家说。而且哀家……的确也想见见玉容。”
林戚染低沉平静的语调犹如拨过的弦音,缓缓回荡在内殿之中。
他表现得那样平静而从容,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依旧还是那个身份尊贵、手握权柄的太后。
影霜迟疑了一下,又开始比划——
‘属下可以替太后前去。’
“不用。”林戚染摇头:“哀家要亲自见玉容。”
影霜沉默不语,当然,他似乎也只能做到沉默不语。
他将一只手放在腿上,另一只手垂在身旁,以此来表示自己遵从的态度。
林戚染阖上眼,心想不过是小产罢了,那孩子才一个多月,甚至都不成形,又能让他受多大的罪呢?
他也不需要像一尊瓷器一样,整日被人小心翼翼的照顾侍奉,好像一碰就要碎掉似的。
不一会儿,宫人就准备好了马车。
林戚染裹着一件厚厚的墨色狐裘,整个人的身形显得格外单薄消瘦,眉眼淡漠平静,难掩虚弱之态。
在影霜的搀扶下,林戚染登上马车,驾车的人手持宫中男官的令牌,畅通无阻出了宫门。
宫门口眼尖的守卫认出那令牌上刻着“太后亲赐”四个字,连马车都不查了,直接毕恭毕敬的利索放行。
“这么晚了……看来那名大人是不打算今夜回宫了。”其中一个守卫小声的随口嘀咕了一句。
另外一个守卫扶着腰上的佩剑打了个哈欠:“别管了,那可是太后的人,咱们只管放行就是了。”
睁只眼闭只眼就对了。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
马车里坐着的正是活生生的太后。
虽然马车里铺着软垫,林戚染腿上也搭着薄毯,但因为在马车行驶的过程中颠簸不可避免,所以时间一长,坐着还是有些难受。
林戚染微微蹙着眉,指腹摁着佛珠。
坐在林戚染对面的影霜察觉到这一细微动作,一双黑眸中闪过些许复杂,犹豫的神色中带着几分欲言又止。
不过因为太后闭着眼,他就算是想要比划两下,太后也看不见。
影霜只好放弃。
裴玉容在信上约见的地点是一品天香阁。
众所周知一品天香阁只接待达官贵人,而且这里的隐蔽性极佳,环境清幽雅致,是个谈事的好地方。
而一品天香阁又分上中下三等,一般在上等雅间谈事的都是不愿暴露身份的大人物,所以天香阁的小二在得知林戚染一行人是要去上等雅间后,态度十分恭敬,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带着他们从天香阁的一扇隐蔽暗门进入了上等雅间。
小二在刻着“浅香”二字的雅间门口停下,往后退了一步恭声道:“贵客请。”
林戚染身边的人对着那小二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影霜走在前面推开了门,另外一男子则搀扶着林戚染缓步踏进雅间。
雅间内陈设清幽,屋里弥漫着一股茶香,隐约可见一袭白色身影背对着他们坐在窗前赏着窗外的竹景。
青翠的竹叶上压着厚厚的白雪,尽管有几分摇摇欲坠之态,可笔直的竹身依旧挺拔。
林戚染安静的站立了片刻,收回搭在身侧之人手腕上的手,示意影霜他们先退下。
门被人轻轻合上,只发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林戚染墨色的狐裘里穿着一身素净淡雅的蓝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根白玉腰带,那是他身上仅存的亮色。
除此之外,林戚染头上簪发的墨玉簪子、瓷白腕间的檀木佛珠……无一不是暗沉色调。
那一抹蓝色衣摆随着他的脚步荡开,林戚染走到那袭白色身影身后,轻声唤道:
“玉容。”
“哀家记得清雅那孩子特地叮嘱过观星阁的长老,说若是没有缘由,不得放你下山……你怎会突然过来?”
玉容甚至还让人送了一封密信给他,约他相见。
那袭白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裴玉容头上戴着的发冠垂下两缕流苏落在肩头,显得神圣而肃穆。
裴玉容朝着林戚染微微颔首,目光从林戚染身上擦过后低垂,声音清冷:
“我若是要走,他们也拦不住。”
林戚染听完这话不由得笑了起来,打趣道:“你何时想的这么明白?”
他在与裴玉容相对的位置上落座,但在坐下去的那一刻,他的身形似乎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裴玉容见状若有所思。
他修长冰冷的睫羽微微颤动,向林戚染坦然了自己的来意:
“我观局势有变,是否是因为北边将起战事?”
林戚染点头,直言不讳的询问:“你算的这一卦,结果如何?”
到底事关大熙江山社稷,他虽想着夺权,但不可能不关心此战的胜负。
裴玉容并未直接回答,不是因为他给不出答案,而是那卦意过于玄妙,介于大凶大吉之间,难以言明。
而且……有的天机不可泄露。
不过林戚染与裴玉容是年少好友,心知裴玉容虽为国师,但对于有一些事也不可直言,因此也没有想着为难他,只是微微一笑道:
“无妨,这次前去燕雪关是由一位年轻将领统帅大军御敌,相较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将,的确有些冒险,但……”
“哀家相信她。”
在林戚染颔首微笑之时,他并未注意到裴玉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裴玉容也罕见地发出追问:“那人是谁?”
林戚染有些意外地看向裴玉容,笑道:“难得见你有这么好奇的时候……”
他倒没有想和好友卖关子的意思,于是语气微微停顿了片刻后直言相告:
“是才被封为镇北大将军的季清初。”
裴玉容错愕抬眸,那双带着神性的清冷眼眸里满是震惊,像是意外命运的闭环竟然早已悄无声息的到来。
裴玉容攥紧手心,沉默了许久。
林戚染想这个名字对玉容来说应该不算意外,毕竟她曾经救过玉容。但还是不咸不淡的解释了一句:
“虽然她是清雅的人,但哀家也有惜才之心。”
听起来倒像是堂堂太后竟然在为一出身草芥的女子背书。
裴玉容轻轻的“嗯”了一声。
林戚染:“你今日来……总不可能只是问哀家此事吧?如果你没有别的事要说,哀家倒有一件——”
“……停手吧,你别与凤君争。”
二人的声音同时响起,随后皆是一怔。
林戚染收敛起脸上的笑意,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但却有种风雨俱来之势。
他直视着对面的裴玉容,一字一顿道:“玉容,舟行湖中、不进则退,此时要下船的人注定死路一条,你明白吗?”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冷:“玉容,你和哀家,都不能回头了。”
林戚染不信清雅对国师毫无芥蒂,因此清雅不可能再对国师有任何信任可言。
玉容现在说这种话,是不是太迟了些?
阴影笼罩着裴玉容的侧脸,让他整个人看上去犹如一座肃穆清冷、高不可攀的冰山。
裴玉容何尝不知林戚染的决心,但他心中却忍不住轻叹一声。
如果卦象上显示,凤君是天生的“凤命”呢?
在从观星阁下来之前,裴玉容又算了一卦,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如今的局势发生了变化,先前凤君那有些模糊的命盘竟然变得清晰起来,那上面赫然显示——
凤君天生命格清贵,身带凤仪,乃是注定的凤命,能定国安邦、福泽天下。
虽有短暂的波折,但终能化险为夷。
这让戚染如何争?又怎么争得过呢?